杜甫《登高》：唐代第一落魄之诗

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始工"。屈原"发愤以抒情"，一系列楚辞作品照亮战国的天空，司马迁"发愤著书"，一部《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唐代给了士人们前所未有的人生机遇，在诗的国度里他们举觞畅饮，为盛世欢歌。但也让他们体悟到了从天上回到人间的沧桑巨变，当背后那个强大的国家被安史之乱的阴霾笼罩之时，敏感而多情的诗人或许是最先有所感知的一个群体，歌舞升平的繁华已成过往，他们的思想与信仰也无从谈起，精神与肉体也变得空无依傍，开始冷静的审视时代，思考人生，落魄之际的创作也将产生振聋发聩的力量。

老杜《登高》为"古今七言律第一"，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开创悲秋主题后，杜甫成为最伟大的继承者，一首《登高》道尽了诗人晚年落魄的心境，将国破家亡的愁苦及自身坎坷命运融于萧瑟的秋景之中，当为唐代第一落魄之诗。

登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创作背景

困守长安十年的杜甫，在天宝十四载755年终于获得了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官职，在距离其任职仅一个月之际安史之乱爆发，不仅带走了往昔繁华也带走了杜甫那刚刚燃起的报效祖国的希望，潼关失守，长安陷落，玄宗仓皇奔蜀。肃宗灵武继位，757年不幸陷贼的杜甫冒死逃脱"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见到肃宗，授官左拾遗，后因疏救房琯遭遇不测，以恩准鄜州探亲为名被肃宗疏远。765年，杜甫在成都所依靠的严武病逝，自己在成都草堂相对安定的五六载生活也宣告结束，南下夔州。767年，安史之乱虽已结束，但地方军阀混战，天下仍无太平，重阳佳节，诗人登上夔州白帝城外的高台，感慨万千，登高远眺，萧瑟的秋景无疑在诗人的心头雪上加霜，全诗交织着少陵老病孤愁的悲哀，渗透着潦倒无依的感慨，成此千古绝唱。

诗歌赏析

首联"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诗人登高远望，天高风急，猿声阵阵哀啼，鸥鹭盘旋，展现了一派肃杀的秋日景象。沈德潜《唐诗别裁》对此评价"起二句对举之中仍复用韵，格奇而变"。

句中自对，无一不工，"天"对"风"，"高"对"急"，"沙"对"渚"，"白"对"清"，读来极富节奏感。意象的组合匠心独运，烘托出诗人的心境和时代的暗潮涌动。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将空间感巧妙的表现到了极致，于仰视俯视之间审视过往体察生命，"潇潇下"和"滚滚来"在壮阔的诗境中展现着年华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慨，被人誉为"古今独步"的"句中化境"。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可谓集杜甫八重之悲。罗大经《鹤林玉露》:"万里，地之远也;悲秋，时之惨凄也;作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间含八意"杜甫在空间与时间之中感慨人世，他始终是苦难时代的代言人，一个羁旅客的漂泊无依之感，一个头白齿牙缺的暮年老翁跃然纸上，叹一世功名未成，哀半生潦倒落魄，这是杜甫的悲剧人生，也是时代的悲剧结局。本想登高抒怀以宽慰一番苦难的心灵，未想愁上加愁，悲上愈悲。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最后诗人无所保留的将艰难，苦恨一一言出，"潦倒"言诗人狼狈失意之态，"新停"可见诗人心中的苦楚，举杯停留难以下咽，身体的不适，心情的苦闷，生活的困顿，岂是一杯浊酒可宽慰的，或许李太白"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真的不属于老杜的世界。

《登高》正如胡应麟《诗薮》所言:"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杜甫对自己的痛苦感到了不可忍受，且敢于倾诉，他以自己的苦难的为基础，替时代的痛苦在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