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由皮埃尔·普拉迪纳斯导演、法国红帽子剧团制作的荒诞派经典剧作《秃头歌女》在中国大戏院上演,距离1950年在巴黎的尤奈斯库原版首演已经69年。
通常情况下,一部戏的题目往往以它的主旨或主角来命名,起到引人入胜的效果,“秃头歌女”并非如此,它由一次偶然的错误制造,引人入虚妄。虽然皮埃尔的版本里趣味地出现了一个秃头和一段歌剧,“秃头歌女”仍是尤奈斯库为人们留下的一道未解之谜。
如果我们把原名《简易英语》或《英国时间》翻出来琢磨,就更容易找到尤内斯库的靶心,也是两条绳索:语言与时间。
语言甩干机
通常戏剧里的语言都是意义的重要传达器,人物对话甚至作为戏内、戏外双重叙述作用的透气窗,“秃头歌女”却是语言的甩干机。起步的时候,我们听到史密斯夫人慢悠悠、索然无味的晚餐点评,她称赞外国人做的酸奶,埋怨女佣玛丽在煮汤时漏加一味调料,为自己饮酒节制为孩子树立有修养的榜样而骄傲;空档的时候,我们听到史密斯先生鹦鹉般的咂舌、两对夫妇尬聊清嗓子时的声带振动;加速的时候,先是胡言乱语聊天的小雨,紧接着变成一场干脆用词音来吵架的冰雹,“卡卡托埃斯!卡卡托埃斯!”、“凯尔卡斯卡!德德卡卡德!”四人惶恐地大吵大叫,语言甩干机加速旋转直至意义与词语脱离。
陈词滥调被迅速消耗,尤奈斯库用语言的机械现象宣布交流的无效,人们言之无物,如行尸走肉。这可悲的喻示放在当代更有新意,信息如今也是消耗,人们在信息的海啸里无止境地刷屏自救,信息服用过量直接导致人们语言障碍及神经麻木,日日如是,周而复始,我们应当振臂高喊:西西弗斯,西西弗斯!
错乱的机器、命运的循环
“一个月后”、“十年后”,常见的剧情往往按时间排布和推进,“秃头歌女”不是这样,时间是一座干扰节奏的机器,客厅里的挂钟有点神经失常,一会儿敲十七下,一会儿敲二十九下,凭脾气指示时间。而人物们也时间感错乱,好像刚搭完一百次跨时区飞机,史密斯先生在同一场对话中谈起朋友鲍比·沃森的死期说法前后不一:“报上登着他死了……我们参加他的葬礼已经一年半……人们谈起他的死已有三年了……他去世已经四年”,真叫人方寸大乱。
记忆和时间又是相连的,时间感错乱也会导致人的记忆线失去坐标。马丁夫妇二人进到史密斯家门后立刻患上了失忆症,二人因“复述”昨天的生活而惊喜连连,“这多么古怪又多么巧合!夫人,我也是住在十九号六楼,而且我的卧室只有一张床……”失忆让人错把前缘当奇遇,恍如恢复出厂设置。
时间不再匀速线性前行,它折回,在皮埃尔的设置下,伊丽莎白热情投入唐纳德的怀抱的动作重复了两遍,振奋人心的音乐响起两次;它如面饼般拉长挂在树上,两对夫妇无所顾忌地进行派对,时钟是个无用的盛器,脸上放满用过的酒杯;它打弯形成一个往复的闭环,派对结束,灯光再次亮起,开头重演,只不过马丁夫妇和史密斯夫妇互换。时间循环与命运重复在荒诞派戏剧中反复出现,《课》中教授杀死第41名新学生,《等待戈多》中爱斯特拉冈说“我们昨天已经来了”。
尤奈斯库和皮埃尔的象征艺术
循环让人变为瓮中之鳖,观者也得不到任何结局或答案,一头扎进没头的黑袋子。尤奈斯库说《秃头歌女》是部严肃的悲剧,但人总是向往自由和光亮,就像加缪热爱地中海炙热的阳光。
尤奈斯库用象征暗暗传递希望的种子,他将种子埋在女佣玛丽与消防队长两人身上,两人一见面就干柴烈火,随后玛丽献给消防队长一首“万物着火”之诗,消防队长承认虽然他的职责是扑灭所有的火,但火才是他真正的理想,火才是他追逐的梦!红帽子剧团的设计下,玛丽的形象更加性感奔放,她是穿着前卫、暗黑的长腿女郎,扑倒情人消防队长,并在念诗时妖娆热舞,她的行为令中产阶级夫妇难为情、恐惧又愤怒,是全剧欲望的化身,是一只火种。
虽然全城火情与经济一样萧条,火的具体形象还是出现在了皮埃尔的舞台上,派对上人们熟睡的时刻,消防队长砸墙救火,现场烟雾翻滚,红光弥漫,场面颇为浪漫而魔幻,让人着迷。这些具体表达都是对火、对激情的变相赞颂,因为它们才是对抗无聊、冲破循环的本能力量!
此外,面对人与人疏离的关系,皮埃尔借鉴了现代人际交流的媒介,照片与屏幕,史密斯夫妇争吵后和好的画面被看不见的相机按了定格,数码化的分身同时显示在史密斯夫妇背后的屏幕上;派对上人们一杯接一杯,屏幕上出现缤纷多彩的万花筒图案,暗指人们理性的错乱、天旋地转,屏幕不但是挂钟,还作为人主观世界图景展现的补充。
整个舞台背景被水蓝色的抽象花纹布满,仔细一看都是重复、对称的图案,万花筒的折射就是这种效果,但为什么用单色呢?这样的舞台语言更具象了尤奈斯库的象征,人生看似繁华,其实只是无意义的重复。
我们中间不乏伟大的荒诞冒险家。他们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们拒绝了荒诞所持的洋洋得意。 ——加缪
虽然尤奈斯库声称没有必要为戏剧寻找结局,但只讨论时间循环,拒绝深入讨论人们的主观选择和行动是否是一种不愿背负社会压力的自我放弃呢?正如加缪所说,回避问题是取消对荒诞的对抗。记得前段时间看的网飞剧《轮回派对》提供了另种参考,纳蒂亚和艾伦在各自陷入死亡循环无法自拨后,尝试介入彼此的链条,在关键的时刻拯救彼此,最后成功地共同活下来。意识到荒诞之后我们如何作为是关键问题,游戏中的多名玩家的人际关系也会成为改变游戏进程的决定性因素,皮埃尔在这方面也因为遵循经典的原因没有更进一步,是这次创作最大的遗憾。不过皮埃尔是继希望于戏剧之外的,他说看完《秃头歌女》,“我们会有种感觉,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当我走出黄浦牛庄路的中国大戏院,看到散场的观众站在剧院门口窄街上一撮一撮相谈甚欢,说着各自的看法感受,抑或转场隔壁茶餐厅围着小圆桌边吃边聊,我意识到有些变化逐渐发生了,真实亲密地交流再次变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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