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古典｜听一场美丽音符化成的《图画展览会》

对于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最初印象，我是在音乐教材上获得的，因为他的讽刺歌曲《跳蚤之歌》。歌词选自德国诗人歌德的诗剧《浮士德》第一部第五场中魔鬼梅菲斯特与一群朋友在酒店里所唱《跳蚤》一歌中的诗句。作曲家独具匠心地创造了一种半朗诵、半歌唱的曲调，极富表现力，又颇有戏剧性。音乐形象生动鲜明，把昏庸的国王，狐假虎威的跳蚤以及无私无畏的人民大众，刻画得惟妙惟肖。

当然，那种印象是抽象而模糊的，好像音乐老师并未给我们教唱过《跳蚤之歌》，即使听过，想来也不会深入我们的内心。远离了歌曲的时代背景，那首歌曲虽然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但以我们今人的耳朵来评判：并不好听！

▲穆捷斯特·彼得洛维奇·穆索尔斯基

其实，许多国人认识穆索尔斯基，是从《图画展览会》开始的，而且是从法国作曲家拉威尔改编的管弦乐版认识了一个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创作的是钢琴套曲《图画展览会》，据统计，这首钢琴套曲的改编版本先后有60多个，我国著名指挥彭修文先生也作了一个民乐改编版。这首乐曲像是俄罗斯现实与历史的画卷与游记，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而作为印象派大师的拉威尔以其丰富的音乐色彩美化了《图画展览会》，如同将一幅幅黑白照片变成了彩照，使之成为最流行最为乐迷所熟知的版本。又有人评价：拉威尔的改编版对于《图画展览会》的推广就像3Ｄ技术之于《阿凡达》，功不可没。自然也会有乐迷听腻了这个改编版之后又去追根溯源诚实地聆听本真的钢琴套曲。

▲莫里斯·拉威尔

钢琴套曲《图画展览会》确实来源于一次图画展览会——俄罗斯风俗画家、设计师、插图画家兼建筑师哈特曼的纪念画展。穆索尔斯基与他相识相知三年。1873年，哈特曼猝然离世后，好友提议为纪念哈特曼举办一次画展，共展出了四百幅水彩画和素描，都是逝者生前在法国、意大利、波兰等国家旅行中创作的。参观画展并深受感动的穆索尔斯基，由此创作了钢琴套曲《图画展览会》，用音符描绘了其中的十一幅绘画作品，再通过“漫步”主题串珠成链，重构了这一场图画展览会。当然，拉威尔改编的交响组曲《图画展览会》闪烁着更为夺目的光芒。

▲钢琴套曲《图画展览会》

▲穆索尔斯基好友——维克托·哈特曼 Viktor Hartmann

独奏小号闪烁着金色的光彩，长号、大号紧跟而上，为“图画展览会”揭开了辉煌的帷幕……“漫步”主题让人联想起一群人庄严步入气势恢宏的展览馆中，甚至想象那是一幢哥特式的建筑，交叉拱顶之下，富有金属感的铜管乐像是领袖级人物，健步向前，威仪十足；温柔弥漫的弦乐、轻轻呼应的木管乐，则像一大群的随从，窃窃私语中，目光掠过一幅又一幅的图画。当然，也可以想象穿越长长的画廊一般的时光隧道，两壁的每一幅画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漫步的你带着一种虔敬的心情向一个过往的时代致礼。

在整部组曲中，“漫步”主题先后七次出现，它既是引子，又是间奏，或是独立的段落，或以压缩的、变奏的、主题片断的形式出现，渗入到描摹图画的乐曲中去。“漫步”主题时而抒情时而严肃，时而悲伤时而喜悦，时而低沉时而轻快。穆索尔斯基说：“漫步”中有我自己的面貌出现，不同的调式转换，好像他在展览会上信步、鉴赏、评论，抒发不同的观感，回忆起哈特曼时各种复杂心情的变化。

欣赏哈特曼的第一幅画是《侏儒》，但并不是一种愉快的享受，一阵阴冷的的弦乐声急遽掠过，跳跃的不协和音程，痉挛似的音调，让人的心情顿时变得不安且沉重起来。那是“一个侏儒迈着畸形的双腿笨拙地走路”，音乐有着强烈的颠跛之感。在强与快、弱与慢的相互交替中，最后管弦乐飞速爆发，如同一阵慌张零乱的脚步声，想象得出侏儒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也似地窜向阴暗的角落。在钢琴套曲中，《侏儒》的跛脚模样刻画得更鲜明些，内心的挣扎表现得也更为细腻。

随后的“漫步”主题，由各种管乐器低沉地奏出，不知是在为那个侏儒感到心酸，还是为逝去的哈特曼而心情落寞。一阵缥缈的管乐声远远传来，依旧浸润着一缕伤感的色彩，但忧伤渐渐融化于空寂的夜色里，萨克斯管梦呓般的呼唤，装点出一片朦胧的意境——那是在中世纪的古堡里，为往昔的美好孤独地歌唱，迷蒙而凄婉的歌声飘得很远很远……缠绕着谁的灵魂？这一段《古堡》的音乐，也是因画而生丰富的联想，在哈特曼的画作《古堡》中，确是一位游吟歌手，伫立在古堡前悠然而歌。聆听钢琴版的《古堡》，联想起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一片清冷而荒芜的月色，远处的古堡里传来渺茫的歌声……

“漫步”主题第三次出现时，恢复了辉煌的气质，随后接上的是明快的《杜伊勒里宫》——巴黎毗邻巴黎卢浮宫的一座名园，是人们度假游玩的场所。音乐轻快愉悦，轻灵跳跃的木管乐表现的是叽叽喳喳的孩子，阵阵急促的弦乐声似是母亲或保姆们阻止孩子的吵闹嬉戏，弦乐越来越响，直至变成了声声严厉的“呵斥”。

《牛车》一曲让音乐再次涂上幽暗的色彩，对应的画面是一驾波兰农家的牛拉木轮大车。远远地，低低地，弦乐映衬下的大号在呻吟，沉重而迟缓的音乐中，仿佛看到一头老牛正拖着车艰难前行，由远而近，缓缓而过。但越来越强劲的弦乐淹没了凝重的大号，似已感受不到痛苦，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负重前行的强大合力。这样的乐声中，让人想起的是另一幅画——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之后的“漫步”变奏，以弦乐轻轻演奏，灰蒙蒙的色调渲染出一种黯然的情绪。很快，《雏鸡之舞》一曲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气氛，弦乐的拨奏，木管乐短促的吹奏，形象地刻画了一群小鸡轻盈蹦跳、快乐啄食的可爱模样。在哈特曼的素描中，一个孩子的头和脚正从一个大蛋壳中钻出来，活泼、诙谐的音乐则迸发出一份浓浓的童趣。无论是钢琴版，还是管弦乐版，都极为生动自然。

笨重的管弦乐于威严中透出一份傲慢，令人想起的是古代官员出行时的浩大声势，一路回避肃静；幽幽低吟的木管乐声中，不停打颤的小号如同哆哆嗦嗦的小民，颤巍而立，鞠躬请安，甚至是匍匐在地了。乐曲《两个犹太人：胖子和瘦子》刻画的是哈特曼的画作《犹太富人》和《犹太穷人》。渐渐地，凝重的管弦乐与哆嗦不止的小号合在了一起，但井水不犯河水，两段旋律完全融不到一块——一个趾高气扬、咄咄逼人，一个低声下气、战战兢兢。与哈特曼的画作相比，穆索尔斯基在这段音乐中，将两个人物漫画化了，形成了强烈对比。

《犹太富人》

《犹太穷人》

“漫步”主题变奏再现，随即轻快的音乐将人们引入了《利莫日市场》。“利莫日”是一座法国古城，哈特曼曾在那里即景创作，描绘了集市上的女商贩们推着手推车、相谈甚欢的情景。弦乐、木管、铜管一拥而上，疾速跳跃的乐声表现了市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嘈杂零乱的场景。聆听钢琴版的这首乐曲，还会听出伶牙俐齿的女商贩们相互间的谩骂与吵架。

喧闹的乐声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阵阵森严的铜管乐声，将听众带到一个神秘而恐怖的地方：《地下墓穴》。首先看到的是“罗马时代之墓”，在哈特曼的画中，导游提灯，画家本人和他的朋友举目凝视，却是三个模糊的背影。铜管乐声渐弱下去，终止于象征死亡的锣声。随后是“用冥界的语言与死者交谈”，“漫步”主题再次出现，却是以飘浮的木管乐奏出，恍恍惚惚，伴之以低柔的弦乐，透明的竖琴，营造出一个安详而神秘的梦境，在梦里，与神灵对话——穆索尔斯基在为标题所作的注释中写道:“亡友哈特曼的创作精神带着我向死神走去，向死神发出呼唤，死神体内开始散发出暗淡的红光。”想来，这是作曲家通过音乐与亡友进行超越时空、超越生死的精神交流。

神秘安静的氛围突然被《鸡脚上的小屋》一曲打破。管弦乐声一齐爆发，音乐如潮般滚滚而来，狂野的节奏中响起尖锐的管乐声，紧张气氛骤然而起，会不会吓人一跳？这首乐曲的副标题“巴巴亚格”，是俄罗斯童话中的妖婆名字，她将人骨头放到白钵里捣碎之后做成糊糊当食物，还乘着白钵满天飞。而哈特曼的画中，把一只钟设计成了鸡脚上的妖婆小屋的形状。在那乐声中，你是不是听到了女巫发出的哨声、叫声，还有她御风而行时的呼啸声？

急促的音流在片刻停顿后直接进入《基辅大门》一曲，出现了与“漫步”主题相似的音调，但显得更加庄严宏伟，仿佛一个隆重的庆典，万众欢腾，一支雄壮的队伍在广场上阔步前行；随后是宗教圣咏式音乐，宁静而虔诚，仿佛是内心的感悟与升华。两段音乐反复交替之后，音乐似一步步从黑暗迈向光明，在钟鼓齐鸣中攀至辉煌的巅峰！当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躲过圣彼得堡暗杀，决定在基辅建一座门楼，哈特曼参加创作竞赛画下了一幅设计图，画中的门楼戴着古代俄罗斯头盔式的圆项，具有神话般的幻想色彩。穆索尔斯基的音乐则把它变成了一首辉煌的赞美诗。这个尾声接近于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的结尾：古老的俄罗斯赞美诗《主啊，拯救你的子民》的旋律恢弘呈现，洋溢着一片胜利的喜悦与光荣，震耳欲聋的十一响炮声和教堂的钟声相继响起，音乐在万众欢腾的节日气氛中结束。《基辅大门》的音乐于辉煌之上，更有一种豪迈感，恍如穿行于一个伟大的时代。即使是在钢琴的演奏中，你同样也能感受那磅礴的气势，激荡起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情感，久久不能平息。我想，在所有的钢琴曲中，这首乐曲应是最有气势和力度的一首吧！

创作《图画展览会》的出发点是对画家哈特曼的深沉纪念，然而，音乐超脱了小我的情感，走出了悲伤的泥沼，也走出了死亡的阴影，从辉煌走向辉煌，在最后的高潮中演变成一种无比壮阔的情怀——登高望远，拨云见日，江山壮丽，人生豪迈！难怪有人将穆索尔斯基称为俄罗斯音乐精神之父，在这一场音符化成的“图画展览会”中，聆听的你是否经历了一次精神洗礼？

▲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 卡拉扬指挥

作品赏析：木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