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在《史记》褚少孙为东方朔作的补传里,还是班固的《汉书·东方朔传》中,东方朔早期均积极进取,追求功名。但在汉武帝时代,东方朔跻身朝廷却长期得不到升迁,原来求仕时宣称自己壮志雄心、博学多才的经历继而遭到部分士人的嘲笑,史载:“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
为此东方朔常常流露出怀才不遇的心态,并多次表达了归隐的愿望。
比如东方朔的《嗟伯夷》,在谈到隐逸问题时,他说:“穷隐处兮,窟穴自藏。其随佞而得志兮,不若从孤竹于首阳。”原来积极求仕、立功邀名,现在竟然说要自藏洞穴,并欣赏孤竹君伯夷、叔齐兄弟在首阳山上的隐居生活,可见作者之失落。另一篇文章《与友人书》也明确表达了其归隐的念头,文中说:“不可使尘网名缰拘锁,怡然长笑,脱去十洲三岛,相期拾瑶草,吞日月之光华,共轻举耳。”团此时不仅要归隐,而且要远隐仙岛之中。只不过东方朔后来思想有所变化,不再向往山林隐居,而选择了“大隐隐于朝”的“朝隐”,他说:“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又说:“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东方朔这样说,也如此做,便当起了“朝中隐士”。
值得注意的是,据东方朔解释,他之所以要选择“朝隐”,而不是隐居山林,似乎跟道家有紧密联系。东方朔曾告诫子女将来若选择隐居,朝中是首选,“首阳为拙,柱下为工””。此处的“柱下”,意为“殿柱之下”,代指“朝廷之中”或隐居朝中的人。关于这位隐者的具体所指,东汉学者应劭认为就是道家哲学的奠基者老子,“老子为周柱下史,朝隐,故终身无患,是为工也”曰。老子一生的确有一段时间在东周洛阳城度过,《庄子》《史记》均有记载。当然老子的本意是否隐于朝,或者身为“守藏史”是否可以算作隐士,另当别论。但它至少说明东方朔选择“朝隐”,首先将老子作为其中的历史依据。
此外,东方朔“朝隐”的另一个依据也与道家有关。东方朔说自己隐于朝廷,是一种“陆沉”行为,“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这里的“陆沉”即源自《庄子》。《庄子·则阳》曰:“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郭象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可见所谓“陆沉”,其实就是隐居在世俗人间,而不是深山之中或蒿庐之下。只不过东方朔将《庄子》中的“陆沉”概念进行了延伸,认为“金马门”(官府)也属于庄子所说世俗人间的范围。
那么,为什么原本渴望功名的东方朔要归隐,并且以老子、庄子为榜样?这和东方朔仕进受挫有关,也与他早年研习过黄老思想有关。关于东方朔的早年情况,《史记》褚少孙补传、《汉书·东方朔传》都没有明说,但可以通过他毛遂自荐时说过的话来推测,如说:“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臣朔年二十二”表明东方朔出生、成长必在汉武帝之前。如果东方朔于汉武帝执政之初自荐,那么他生于汉文帝后期;如果自荐时在武帝摆脱窦太后控制的建元六年即前135年,那么其生年为前156年即景帝执政首年。
总之,东方朔早年经历了汉文帝、景帝两朝,或至少景帝一朝。而文景之际,正是黄老思想盛行且成为国家指导思想的时代,正处于成长、求学时期的东方朔受到过道家思想的影响是不难想象的,因为褚少孙说他“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这里的“外家之语”与经术(儒学)相对而言,当指以道家为主的其他学说,而且东方朔还承认早年杂学多家,并提到“尝受《易》,这也是东方朔接受过道家思想的旁证。而黄老思想作为道家思想在秦汉发展的新阶段,一方面继承了传统道家以“道”为核心的基本特征,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一定的人世色彩,对原来的“无为而无不为”做了调整,转而“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正与汉初休养生息的局面相契合,因此广受欢迎。汉初不少大臣也深受其影响,比如汉初丞相曹参、陈平就经常“日饮醇酒”,“不治事”。°这种行事方式与东方朔所说的“朝隐”极为相似,只不过他们并未明说而已。而且黄老道家仕隐结合的特点,对于个人而言也具有灵活性,似隐非隐,可进可退。因此,东方朔早年积极求仕,后来选择朝隐,并以老子、庄子为榜样,有其内在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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