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女性，还有比中国罚得更轻的吗？

大家好，我是田静。

6月15日，一个女孩在深圳一家优衣库试衣间发现针孔摄像头，随后报了警。6月19日，警察抓到针孔安装者。

第二天，警方通报，偷拍者被行政拘留10天。

算算日子，上个月底，他就出来了。

前几天跟北京某派出所民警聊起这事儿，他还说罚重了，因为上了热搜，影响太大。一般这种事也就关5天。

我查了查被曝光的同类新闻，这还真不是个例。

12年，福州，周某在车站偷拍女生裙底，警察只口头警告；

18年，咸阳，一女孩在海底捞厕所被偷拍，偷拍者被拘留5天；

19年，佛山，钟先生在出租屋浴室发现针孔摄像头，嫌疑人被拘留10天；

我知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顶多也就行政拘留10天，警方也是照章办事。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关于“偷拍”的规定

但，实在是太轻了啊！

网上相关新闻下，所有人都觉得处罚轻：

“犯罪成本真低，怪不得屡禁不止。”

“我的隐私被贩卖，被流传，然后你就行政拘留十日？”

“违反犯罪成本那么低，这不就是在鼓励犯罪吗？”

我很好奇，关于偷拍处罚，是只有中国罚的轻吗？还是全世界都一个鬼样？

于是，我调查了包括日韩美英等十个国家和地区有关「偷拍」的相关法律以及案例，然后无奈发现一个事实：

一. 被偷拍，还真是中国罚得最轻

根据这些国家的法律，关于偷拍的处罚主要是两类：罚款和坐牢。

罚款最严重的是美国，10万美元，合人民币68.7万人民币。最轻的是日本，100万日元（6.3万人民币）以下罚款。法国、韩国则在10-20万人民币左右。

坐牢时间，大多数国家最长只有1年。只有中国香港和韩国是个例外：根据香港《刑事罪行条例》，偷拍最高可判5年监禁；根据韩国《性暴力犯罪特例法》，偷拍则会被判5到7年。

△各国有关偷拍的相关惩罚

而在中国大陆，偷窥、偷拍只会被拘留不到5天，或者罚款500块钱以下；情节更严重的，也才5-10天拘留，加上五百元以下的罚款。

跟这十个国家和地区相比，中国大陆的处罚真是太轻了啊。

看到这儿，不少人又该继续骂中国大陆法律落后，不及发达国家了。

但，稍等。

二. 发达国家的偷拍法就完美了吗？

相对中国大陆来说，这些发达国家好几万的罚款，1年、甚至5-7年的刑期，确实罚得挺重。

但事实上，在这些国家，偷拍依然属于轻罪罪行。而且定罪困难，偷拍者经常被无罪释放。

△名词解释“轻罪罪行”

在韩国，2017 年有 6500 起偷拍案件发生。但真正被逮捕、拘留定罪的，只有2.6%。甚至有不少受害者被威胁敲诈，而警察什么也没做。

2013年，美国一个超市男员工因多次偷拍女顾客裙底被起诉，二次上诉却被宣判无罪。因为他是在公共场拍照的，法庭认为没有哪条法律能判定他的行为是偷拍。

2012年9月，在偷拍严格处罚的日本，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检方以“没有充足证据证明犯罪地点”这么一个荒诞的理由，释放了在飞机上偷拍空姐裙底、兜里还揣着偷拍视频的偷拍者。

研究完这些国家的法律和案例，我发现，一些国家即使法律规定比较严重，但真正能被判入刑的，少之又少，不仅入刑条件严苛，还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无罪释放。

那么，

三. 中国法律咋想的？为啥只把偷拍的关10天？

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我咨询了警察和律师，研究了一些国外的案例。

一个警察朋友跟我说，他的一位女同事，曾在地铁上被偷拍。对方迅速删除了视频，警察来了也没证据，只能放走他。

偷拍罚的轻这件事，大家都很无奈。

1. 法律觉得偷拍的社会危害太小

那，什么叫社会危害性大？危害性大小的标准是什么？

优衣库偷拍事件后，警方通报中有一句话告诉了我答案：经检查，未发现偷拍视频外泄。所以偷拍者最重也就被关10天，还是因为这事网上太火了，影响不好，从重惩罚了。

△深圳“优衣库”偷拍警方通报

偷拍视频，只要没有传播和牟利，就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社会危害不大。

2003年上海交大，一女生被偷拍后跳楼自杀，但法律觉得女孩自杀跟偷拍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所以偷拍和传播视频的学生只被学校退学，并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

如果偷拍者拍完视频，将视频上传到黄色网站，或发到大群里给其他人看，那就犯了传播淫秽物品罪。根据严重程度，将会被判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投或者管制。

如果拍完，对方不仅传播，还拿来赚钱。比如卖到黄色网站、做付费群、跑微博底下打广告卖片……那就犯了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根据拍的数量、赚的多少，将被判处3年以下、3-10年有期徒刑、甚至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

在这里，传播淫秽物品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都是造成严重后果，社会危害性极大的罪名。

举个例子：

2014年6月，厦门曾出现过一起偷拍案，两人在十多所学校的澡堂和厕所偷拍学生，还在网上联系了四个人大范围传播，赚了15万多。后来被判十年并罚款，其他四名从犯也被处一年七个月到三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2. 警力不够，无法深入调查，线索不足，只能按普通「偷拍」处罚

在淘宝，针孔摄像头店铺大多月销量上万。这些买针孔的，有多少是自己合法使用？又有多少是拿来进行非法偷拍？这些非法偷拍的，真的只会拿来自己偷偷看吗？

对比一下黄色网站上的偷拍专区，答案显而易见。

△Pornhub网站，我就不详细描述了，图片来源网络

但，警方很难抓到真正证据。

偷拍案件高发，但普通派出所警力少，很难做到每起案件都立案调查，通常是交由上级同类案件合并处理。

如果单起案件，警方在审问和检查偷拍设备后，没有发现传播盈利，又没有其他线索或案件合并，多数是以双方笔录、事发地调查和偷拍设备搜查结果为结案依据。

也就是说，在没有查出更严重后果的情况下，就只能依据现有调查结果，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

我梳理了一遍已曝光的偷拍案件的警方公告，结果均是：经检查，偷拍的视频仅用于自己观看，未发现外泄。

唉，不知道是警察运气不好，抓到的都是普通人，还是专门从事偷拍产业的人隐藏太深，很少被人发现。

3. 技术更新快，偷拍是个新产业，法律还没有及时跟上

中国唯一跟偷拍有关的《治安管理处罚法》，出现于2012年。而针孔偷拍泛滥，也才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儿。

说白了，法律颁布时，偷拍在中国还没那么严重泛滥，自然就不够重视。

不单是中国，其他国家也是在近几年才真正重视偷拍，对相关法案进行了修缮。

韩国的偷拍法案，诞生于2018年，始于一轮涉及9万韩国女性的游行。

△韩国女性抗议偷拍的游行：我的生活不是你的色情片

同样在2018年，法国众议院增设「偷拍不雅照片」的轻罪罪名，在这之前，偷拍都不算犯罪。

而英国国会，2019年才通过了《窥淫癖法（Voyeurism Act）》，起因于一场网络签名请愿。

2017年，一个英国女孩Martin被偷拍后，在网上发起请愿活动，有超过10万人签名。英国国会才将偷拍定位为刑事犯罪，最高判处两年监禁。

四. 从这些国家的反偷拍斗争中，我们有啥能学习的？

在隔壁的日本和韩国，偷拍更加泛滥，甚至发展为软色情产业。为了制止偷拍，他们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重处罚，那么对我们有何参照价值？

在日本和韩国，手机在拍照时是无法静音的。因为偷拍泛滥，政府要求所有在本国销售的手机必须在拍摄时发出快门声。

在韩国，政府建立了一个偷拍受害者热线中心，帮助受害者处理网上散布的偷拍内容，同时为她们提供法律援助，开通后的一个月内，他们就接到了360多个受害者寻求帮助；

他们还成立了有关于“偷拍”的网络性暴力反应中心，对偷拍视频进行清除，为受害者提供心理咨询，帮助她们舒缓情绪，尽快走出对于“偷拍”的阴影。

2018年，韩国首尔市政府发布《无偷拍之忧的卫生间推进计划》，每天派专员巡逻首尔市内的25540个公厕，检查是否安装偷拍设备。

△韩国志愿者在公共卫生间搜查偷拍设备

2019年6月，韩国首尔市首尔政警民三方联合成立了“针孔摄像头检查组”，地毯式搜查酒店偷拍针孔，查处大量隐蔽摄像头并公开展示。

但，事后检查、处理，只是最后的选择。

根本原因在于法律对偷拍的处罚太轻，偷拍的成本太低。

如果偷拍别人的隐私，要面临坐牢好几年的风险，他还会冲着一时的好奇去冒险吗？

我想，大家心里有答案。

希望中国的偷拍法不是站在被偷拍女孩的裸照上建立，所有的偷拍者都能被严惩。

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放心住民宿酒店，不再担心自己的裸照视频出现在黄色网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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