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庸和王家卫的视角谈《东邪西毒》，为何是现在难以超越的经典

《东邪西毒》，15年前看，只当它是无责任改编的《射雕前传》。

15年后再看，才了解到它述说的，其实是错过的爱情，用着不多的台词，一句一句挖掘着你试图忘却或装作不在意的回忆。

正如那句“再听已是曲中人”一样。

《东邪西毒》有1994年版和2007年重制版《东邪西毒终极版》。

个人推荐1994年版，因为音乐和几段后来被剪的画面，而且只有在1994年版，你才能看得到哥哥张国荣那与剧中阴蛰表情成对比的轻挑张狂笑容。真的很不错。

这是一个“爱与错过”的故事

全片一开始引用佛揭

「风未动，旗亦未动，是人的心在动」

作为开场。

这句话和剧情无关，但整个情节都绕着这句话在走，很多时候，人生或爱情故事中的种种不得已，只是自己强加诸自己的限制，换个身份来看，也许事情并不难。

就像剧中欧阳峰冷眼笑看他人的故事，最后回过头来，才醒觉看不开的其实是自己。

电影里出场的角色及背景都暗合原著的角色设定，先将观众带入金庸的射雕世界中，然后以情感的刻划为主轴配上众家大牌明星精湛的演技，为角色重新加上血肉人性，于是乎整个故事跳脱出成人的童话格局，成为每个人都经历过的「爱与错过」的故事。

“很多年之后，我有一个绰号叫做西毒。任何人都可以变得好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会介意其他人怎样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

王家卫经年制作的电影《东邪西毒》，开首就是欧阳锋这句倒叙的读白。虽叫「东邪西毒」，但正确点说这是西毒的故事。王家卫从金庸原著小说中再创作，把欧阳锋这个匪角的人性细致描缯，将其性情的发展靡靡道来。

年青的欧阳锋因为年少的雄心，失去了心爱的女人。

在她由爱侣成为了其嫂子的那一天，他离开了家乡白驼山。自我放遂十年在大漠边沿，经营着只为金钱的杀人买卖。

不变的酷炎，只有风由北来致西去叫人感到时间流逝。不断重复着的生活，已平静下来的内心，能否就此终其一生？

在这大漠的旅馆中，欧阳锋遇到不小过客，一个个的冲击着他已成规律的生活，是心如止水还是波涛难伏？

每年立春后惊蛰之时，到头来又只是她......

每年这个时候有一个朋友叫黄药师都会来探望他。

欧阳锋每年都在这时等候，因为他知道黄药师毎年来之前都见过她。

今次还带了一件手信，一瓶饮后能叫人忘记一切的酒。

“我有一个朋友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得太清楚，如果能够把一切忘记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那该多好呢？”

这晚黄药师把它饮下一半，而欧阳锋却滴酒不沾。整晚他看着黄药师好像开始什么也忘记了一般，接着天未亮他就不辞而别。

每年桃花盛放之时黄药师也会在探访欧阳锋前与嫂子相会。

这约会全是为了欧阳锋，每年她也从其口中得知欧阳峰的近况。

今年看来将会是最后一次，因为她得了重病。这些年来她也期望着黄药师能私自地告欣欧阳锋自己的所在地却白等了，因黄药药师没有违反了对自己的诚信。

不知道爱情是否有胜败之分，黄药师以局外人的生份旁观着这两人的爱情角力。

黄药师问：“我一直以为你们会在一起，为什么不嫁给他？”

她道：“他没有说过他喜欢我。我只希望他说一句话，他却不肯说…他太自信了，以为我一定会嫁给他。谁知道我嫁给了他哥哥。”

蹉跎半生，只等一句说话。最后这女子在死前交了这瓶“能叫人忘记一切的酒”给他，要送给欧阳峰。这年在大漠与欧阳锋相会的时候，他喝下了这瓶叫人忘记一切的酒，从这天起他选择忘记过去生活。

一年过去，这年黄药师没有到访。

再过一年，欧阳锋收到从乡下白驼山寄来的信，得悉其嫂子已死。他知道黄药师不会再来。

这一晚，欧阳峰开了这半瓶黄药师的手信。饮尽后才发现，所谓“能叫人忘记一切的酒” 只不过是其嫂子给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因为人要是越想知道自己是否已忘记，只会越记得清楚。

其意愿深虑，两人爱恨的纠缠由此可见。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我是孤星入命的人，从小父母早死，只好跟着哥哥相依为命。可能因为我是孤儿，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拒绝别人。因为这个原因，我再也没有回去…其实那边也不错，可惜已经不能回头。”

故事说到这里，背景奏着的配乐名为“真相”，这读白正剖析了决定他一生命途的真相，因他不自觉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自小失去父母尝尽人情冷暖，可能烙印太深也可能不自觉地习得了一套扭曲了的生存之道。

他遇到事物的第一个反应只能先叫自己不会失去。

当面对情感就变成不表露不争取，叫自己没有会被拒绝的机会，就此断送了一段牵弦半生的情缘。

命途因此更拼命地往歧道里钻，越走越不能回头。

当一个人的遭遇叫他相信了悲况为世间的一切，因创伤深了永远也不摆脱不了失去的阴影，眼底下只看到生命处处也充斥着受伤害的可能性。

当世情叫他越是害怕面对失去，命运已注定他只会毕生与过去相伴，他会继续失去。

“很多年之后，我有一个绰号叫做西毒。”王家卫就这样刻画出欧阳峰之「毒」的原由。

王家卫武侠风飞扬

随着年纪渐增、看得武侠小说越多，或许个性上也受了那么点影响。虽不至于拔剑仗义闯江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更不愿意去操烦“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劳什子心思，但却总也记得叮嘱自己行事交友“当有古风、慷慨任侠”。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鸢”。

在这千年的武侠史汇集之中，武侠从生活中被提炼升华，如今又从书本中反璞归真进入生活。

从过往的一种记载，变成今日生活中的一种向往。随着科技进步，武侠不只跃然纸上，更借着电影、电视跃升萤幕。

我爱看小说，也爱看电影；武侠小说改编的电影何其多，但只要听到“本片系改编自金庸原著”，无论如何也会一探究竟。

《东邪西毒》、《东成西就》这两部电影，就是这样看来的。它们有一个很有趣的共通点：假如是抱着想要看金庸原著中的人物跃然而现的心情去观戏的，最后都会失望的。

这当然也不是说拍的不好，一味追求原汁原味没有自己的改编，也会被观众诟病。

王家卫先拍了《东邪西毒》，找来的华人影坛当红的几位巨星来饰演剧中的角色，剧中的几位主角的角色名称大家都耳熟能详：黄药师、欧阳锋、洪七...但随着剧情的进展，人们看不到与原著相似的东西。

在当年这部片子虽然艺术成分极高，但终究还是曲高和寡；一部电影能达到“既不叫好也不叫座但却不减其重要地位”，不管是在当年亦或者是现代，都是一件很值得称赞的事情。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段对白，是欧阳锋和洪七之间的一段对话；洪七接受了一个鸡蛋作为酬劳，为一个穷困的女孩杀了恶人、报了深仇，却赔上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欧阳锋质疑地问：“为了一只鸡蛋而失去一只手指，值得吗？”

洪七躺在床上，虚弱、缓慢但坚定地说：

“不值得...但是我觉得痛快，这才是我自己。如果以后你在江湖上听说一个九指的英雄，那一定是我。”

此乃，侠也。

墨镜王改编的魅力

除了比拼功夫，多半都是「神交」，鲜少能真正好好聊聊心路历程。

因此，金庸里，最寂寞其实恰恰就是大侠。

所以王家卫似乎心一横，干脆把这几个人串联起来，罗织成一部《射雕前传》《少年五绝》之类的作品。

再借古龙说故事的方法(或许也可以说是王家卫自创的方法) ，自白感受。

让这几个强者终于有机会剖心掏肺。

为何要说是「古龙」式的叙述法呢？

因为金庸的故事向来都是演绎直叙的，不会错断夹杂。

当年邵氏电影就已经试过把一系列金庸拍了出来。简单的讲，就是俗又有力。

但《东邪西毒》这部片的风格，现代感很重。

也不知是不是王家卫自己的风格。

金庸的武侠令人向往，古龙的武侠却令人怅然。

相较于为国为民的大侠，慷慨悲歌的壮士，豪情快意的英雄，波澜壮阔的华丽武林，古龙更爱写疲倦寂寞的浪子，机智仁慈的侠客，市井小民的挣扎求生。

如果说金庸的武侠格局是大的，古龙便是小的，比起大人物，他更偏爱小人物的故事，尤其是社会上的边缘人。

古龙在《三少爷的剑》前言写道：

“现代的社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现实。现代人随时随地都会遭受到各式各样的约束。可是以前不同。'过去的日子都是好日子'，这句话我并不赞成。可是过去的确有过好日子。在现代的西方，你就算明知一个人是杀人犯，明知他杀了你的兄弟妻子，假如没有确实的证据，你也只有眼看着他逍遥法外。因为你若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去杀了他，那么你也变成一个杀人犯。'报复'并不是种很好的法子，只不过那至少总比让恶人逍遥法外的好。在以前某一种时代里，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在以前某一种时代里，是不会有这种事的。用不着老天替你报，你自己就可以报复。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我写的就是那种时代中的江湖人。

在那种时代中，江湖中有各式各样的人。

先从欧阳锋的大嫂偶然遇上黄药师谈起。

《射雕英雄传》里最用力冲撞世俗道德的段落，应该就是欧阳克虽叫欧阳锋为叔叔，却是他与大嫂的私生子。

记得当时读小说时颇受冲击，但因金庸又只简单说明，对于过去一切没加解释，因此留白。

电影给了说法——其实欧阳锋的大嫂原本就是欧阳锋的旧情人。

只是欧阳锋一心闯荡江湖，嫂嫂便一怒嫁与其兄。这一说，竟瞬间合理化其悖道乱德的行径。

所以在后来的情节中便有了这么一说。

梁朝伟演的或许是南帝，因为遭遇很像，妻子都爱上了自己的好友。

南帝最后原谅了瑛姑跟老顽童，但梁朝伟却没来的及宽恕。

而北丐少了那根手指的原因不仅别出心裁，也更具意义。小说里只简单谈到因他贪吃误事而自断一指，电影《东邪西毒》却用这根手指区隔人性。

北丐与西毒在神雕侠侣里，在华山上，在杨过面前大战...最后相拥大笑力竭而死。

这部片也把内心深处相同的地方演了出来，都有能力，都想出名。但最后北丐也用那根手指告诉西毒，我与你最大的不同是在动机：我行侠，你自利。

不过洪七公讨了老婆，倒也新鲜。

黄药师在这部片里串起很多事，但整个看完仍让人感觉模模糊糊。如果不是穿凿附会，这样的表现其实跟他在小说中的个性挺像的。总是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透。

而他却延伸出另一个小说里没有答案的枝节，就是独孤求败。

电影里的独孤求败，前身是慕容嫣，慕容嫣精神分裂出一个慕容燕。

在《天龙八部》小说里，姑苏慕容一直想光复大燕。加上金庸似乎相当喜欢让女身扮男装，像赵敏、温青青等；还有些变性后功力大进的角色的，像东方不败、岳不群、林平之等。

我想这些小说中不男不女的角色被打散后重组，就成了林青霞所饰演的独孤求败。

而独孤求败在这部片里最后也终于成了一代剑宗。小说中的杨过与令狐冲的剑法都受过独孤求败的影响，只是电影跟小说还是没能连结起来，因为杨过拿的那把玄铁重剑就是独孤求败用过的。林青霞所演的独孤求败，不像小说所描述的独孤求败，反而像学会葵花宝典与辟邪剑法的林远图。

各人物的宿命

这其中，饰演西毒欧阳峰的张国荣，无疑是全剧中最精彩的角色，其次是饰演东邪的梁家辉。这几年影帝拿不完的梁朝伟，与前两人相比，也只能退居第三。

看过金庸的原著，你的印象中会觉得欧阳峰不过是个心机重的大胡子，但看了这部之后，我想很少人能不被那个压抑又自傲的欧阳峰所吸引。

“我想知道那种被人喜欢的感觉，却因此伤害了很多人。”

欧阳峰对黄药师的印象是：从不会妒忌，因为他太骄傲。

但欧阳峰没料到的是，黄药师也会妒忌，而且对象就是西毒自己，因为他们两人都爱上了西毒的大嫂，而且黄药师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他想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而与好友的妻子有了暧味的关系，即使日后试图挽回，好友到死仍然没有原谅他。

虽是天之骄子，但想要的都得不到，最后只能喝下「醉生梦死」的酒，选择将过去遗忘。

浪人剑客：“在我失明之前，想再看一次家乡盛开的桃花。”

他深爱着妻子，却以为她爱上了好友黄药师而不愿意留在她身边，选择独自离开在外流浪，被医生告知三十岁后将会失明，想在失明前回乡看再看一次开得璨烂的桃花。

为了盘缠受雇于欧阳峰，却在与马贼对战中身亡。后来欧阳峰到了他的故乡，发觉那里根本没有种桃花，桃花不过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欧阳峰第一眼看到洪七就不喜欢他，因为欧阳的命书告诉他「尤忌七数，是以命终」。

看过原著的都知道，这两人从「射雕」一路作对到「神雕」，最后一起死在大雪山上，究竟真是天命早定，或是欧阳峰的既定印象造成了这个结果，颇值得玩味。

影片中的洪七初出江湖受雇于欧阳峰，一把快刀无人能敌。起初坚持不让老婆跟在身边，要她留在家乡等他。

欧阳峰见此曾对他开玩笑“谁说不能带着老婆闯江湖的，事在人为啊”。后来因故断了一指，再也不能使刀，反而因此看开，带着老婆一起闯荡北方未知之地。

当初的一句玩笑话，洪七却真的做到了，看着洪七的离开，欧阳峰的感想是“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机会，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放弃了。”

当大嫂看着自己与欧阳峰的小孩说“明明心里想要的，嘴色却不肯说出来，等着别人送到面前。”

表面是在说小孩子，但心里想的其实是欧阳峰。

她和欧阳峰彼此相爱，却因欧阳峰过于自傲从不说喜欢她，负气嫁给了欧阳峰的大哥，导致新婚之夜欧阳峰强暴了她后离家出走，之后再也没回过白驼山。

她原以为在这场爱情中她赢了，直到某天照了镜子，才发现她输了，输给了她的人生，在她生命最美好的时刻，却无法与最爱的人相守。不久她就病死了。

临终前托黄药师带一坛唤作「醉生梦死」的酒给欧阳峰，希望他喝了可以忘记她。

欧阳锋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为了保护自己从不轻易释放感情，直到所爱的人成了自己的大嫂，负气离家在沙漠中干起仲介杀手的买卖。

冷眼旁观各角色的来来去去、爱恨纠缠，直到某天收到大嫂的死讯。

伤心之余喝下了黄药师带来的「醉生梦死」想要忘记一切，没想到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楚，所谓的「醉生梦死」，不过是她对他所开的一个小玩笑。

最后慕容燕来找欧阳锋谈内心话。绕着鸟笼时的光影变化真的美，

慕容燕说：

“我曾经叫你带我走，但是你没有做到，你说你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你爱过那个女人，因为有人说你最爱的是她，我本来想杀了她，我始终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不想证明她是你的最爱。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爱的女人是不是我？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多不情愿，也不要告诉我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

爱到如此深，实在令人动容。

那天夜里慕容燕抚摸着欧阳锋，把她当成黄药师。欧阳锋也把慕容燕当成了慕容嫣，最后那天。欧阳锋说：那夜过得似乎特别得长，因为我好像同时在跟两个人在说话，后来，我再也分不清到底她是慕容嫣还是慕容燕。

后来慕容燕要走时，欧阳锋也不忍心所以就继续演下去。

慕容燕：告诉我，你最爱的女人是谁？

欧阳峰：就是你！

欧阳峰内心说：曾经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却没有回答，

换转了黄药师的身份，我发觉这几个字不是很难说出口。

所以最后慕容燕变成了独孤求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