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青年作家问卷：陈春成 ×离鹿× 林为攀 ×潘云贵 ×蒲末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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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调查

陈春成 ×离鹿× 林为攀 ×潘云贵 ×蒲末释

完整版答卷发布

“五四运动”100周年之际，《中华文学选刊》向目前活跃于文学期刊、网络社区及类型文学领域的35岁以下青年作家（1985年及以后出生）发去调查问卷，提出了10组问题。

共有117位作家参与了本次调查，主要内容刊发于《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5期、6期。

今天发布的是陈春成 ×离鹿× 林为攀 ×潘云贵 ×蒲末释的完整版答卷。

——编辑部

陈春成，男，1990年出生，福建宁德人。现居福建泉州。作品散见于文学刊物及网络平台，短篇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筹备出版中。

1. 从何时开始有自觉意识地写作？与那时相比，你对文学的理解是否发生了变化？

陈春成：初中时开始写古诗词，常常连着几周沉浸在几行诗句里。当时迷恋的是那种光整圆融、一字不可动摇的美，超拔于日常的醉意；后来写散文，如今开始写小说，在形式上，已经没法要求诗那样的精确和坚实，只能追求行文的舒展和内在的节奏了。内核上没怎么变，只是对美、对醉意的定义较从前宽广了一些。

2. 有哪些作家对你的写作产生过深刻影响？请列举三位，具体说明原因。

陈春成：汪曾祺：准确地说是四十年代的汪曾祺，他向我展示了现代汉语的风度和广大的可能性。

罗曼·罗兰：已经很久没看他的作品，但是初次阅读《约翰·克里斯朵夫》的那个夏天会一直在暗中延伸下去。

博尔赫斯：这几年很喜欢咂摸他的玄思和他反复把玩的一些主题，以及叙述的精准。

3. 你学习的专业或从事的职业是什么，它能够给写作提供滋养吗？是否希望成为职业作家？

陈春成：专业是土木工程，现在一个植物园工作。专业方面的滋养大概就是培养了忍耐力，工作方面是不用加班吧。目前希望保持业余的状态，没东西写时可以不写。

4. 当下的文学生产和传播机制是否为你提供了足够大的空间与足够多的途径？你的作品主要通过哪些渠道发表？

陈春成：以前写了好几年，近年在豆瓣网发文，得到一些关注，才陆续在刊物发表了一些。

5. 怎样看待从“五四”发展至当下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传统？其中的经典作品在你的日常阅读中占有怎样的比重，是否构成写作的参照系？

陈春成：认真地看待。沈从文和汪曾祺的作品，是我多年来不时要看一遍甚至抄一遍的，像临帖一样。我认为他们拥有最好的汉语语感，或者说文字的气韵。

6. 你关注同代人的写作吗？是否可以从中发现不同于前几代作家的群体性特征或倾向？

陈春成：说不上关注，但都有在读。我觉得这一代最显著的倾向，是我们的笔会自觉地绕开许多现实中的事件，或只隐晦地涉及。也可能写了但是文章消失了，或者作者消失了，所以不在大众的认识范围内。这个消失构成了倾向。

7. 文学期刊、专业奖项、写作同行、专家学者、图书市场、大众媒体及互联网等所呈现的文学评价尺度，有哪些会影响到你的写作？你的“理想读者”是谁？

陈春成：都有一些吧，说没有影响是不诚实的，有时会欣然接受某些影响，有时会刻意屏除另一些。“理想读者”的话，在现实中是不多的几位师友；在想象中是几位已故的大师，有时会忍不住想，这篇他们要是看了会如何评价。用我所理解的、我想象出的他们的眼光来审视自己，其实也是一种拐了个弯的自我评价。

8. 是否认同历史感、现实感的匮乏与经验的同质化是当代青年作家普遍面临的问题？你认为自己拥有独特的个人经验吗？

陈春成：不太认同。每个人都有吧？

9. 文学之外的其他艺术形式，如音乐、绘画、戏剧、影视等，对你的写作有何影响？

陈春成：我字写得丑，但一直很喜欢看法帖，用眼光描摹笔画，会有一些节奏方面的领会，也能养气。爱看画，常常看见一幅画，会去构思一段类似色调的文字。古典音乐不入门，是日常的滋养和休憩，有时也会在旋律间窥见一些故事的轮廓。爵士乐听点，基本是按着村上春树写的按图索骥。我觉得音乐是比文字更内倾，也更接近宇宙的形式，可惜没这方面天赋。一些武侠片、日本动漫（《七龙珠》《哆啦A梦》《宠物小精灵》）对我影响挺大，具体以何种方式反映在写作中，我也说不清，但确实在成长中构成了我的一部分。我认为这部分不坏。

10. 科幻、奇幻、推理等类型文学，非虚构写作以及互联网时代种种新的写作实践，是否正移动着文学的边界？在你看来，未来的文学经典可能会呈现怎样的面貌？

陈春成：从小说这一脉来说，类型文学其实一直都在，甚至可能是先有的类型文学（童话，传奇，武侠，言情，志怪），才从中汇聚出了纯文学的概念，而不是先有的纯文学，再分流出各种类型。所以我觉得边界不怎么会移动，它本来就囊括一切。可能有时会有一股正常的回流而已。从诗歌、散文这边来说，就更不存在类型和纯的划分了，田园诗歌和边塞诗歌也是纯诗歌。最后一个问题太大了，不敢妄言，只能说希望恰好是我个人喜欢的那种面貌吧。

陈春成拟出版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

离鹿，男，1992年生。现居北京，非虚构网络平台编辑。出版有小说集《时间尽头的酒店》。

离鹿：高中时代。

对文学的理解始终在怀疑、推翻和重塑中循环，直到现在也一样。

离鹿：王小波：最大的影响是让我产生写作的冲动，由鉴赏到实践，很宝贵。我还记得读完《红拂夜奔》后的感慨：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恨不得立刻放下书，去写小说。当然，那时候我也没读过太多，也许看过别人的书也会产生这样的冲动。只能说，命运把他放在了这个位置，无可撼动。

恰克·帕拉尼克：强烈的个人风格非常吸引我。最初，我尝试模仿他的写作手法与叙事节奏，发现行不通，写出的东西四不像。后来明白，他的小说完全是以强悍的现实和超负荷的信息量做支撑的。如果内容本身不够硬核，口吻再像也没用。于是放下一段时间，再看，发现他的小说是高度临摹视觉，却又超越视觉的演绎。现在我还在追求这种效果。

村上龙：我想要表现的作品主题和村上龙高度一致，主要集中在当代都市年轻人面临的困惑——孤独、绝望、边缘化、无意义感、沟通困境、幻境的诱惑，以及他们试图解决上述问题的暴烈手段。村上龙作品中的逼真、露骨、冲撞感与刺激力与帕拉尼克不谋而合。

离鹿：我在一家非虚构写作平台做编辑。某些非虚构作品能提供一些灵感，特别是在题材方面。希望成为职业作家，但是目前没有辞职的打算。我自律性太差，时间紧迫是鞭挞和激励，辞职在家多半游手好闲。

离鹿：对我来说这可能不是一个问题。可能因为兼具作者和编辑的身份，我觉得空间和途径会随着写作能力的提升逐步扩宽。每解锁一扇门，能摸到的东西就多一点。写得好，海阔天空，写得不好，广阔天地也无从下手。

我的作品主要通过互联网平台，有时在文学期刊发表。

离鹿：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国内现当代经典作品，除了北岛和王小波，极少读过，更谈不上参照系。

离鹿：经常会看。

同代人的写作，在叙事、语言风格上都和前代作家有很大不同，就算不是作者也能一眼看出来。我不觉得这是文学的问题。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只要张嘴说话，年代感就出来了。但仔细琢磨，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每个时代的作家都在探究人性，都在反映其生存时代的症结，不过是套上不同的壳子讲故事而已。

离鹿：除了专家学者，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

“理想读者”是生活在都市中，有好奇心与企图心的年轻人。

离鹿：不认同，我觉得每个时代的青年作家都会面临这些问题。现在能被记住的前代作家，被奉为经典的作品，都是大浪淘沙出来的，多少都突破了上述问题。没有突破的，已经被遗忘了。我们这一代也一样。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经验，关键是看能否擅用吧。

离鹿：影视和漫画：这两样对我来说，主要是题材方面的给养，还有叙事风格会有影响。比如我有两个故事，灵感完全来源于《守望者》和蝙蝠侠系列漫画。比如我喜欢伍迪·艾伦的腔调，有时候觉得自己用力过猛，就去看看伍迪·艾伦的电影。每回看《曼哈顿》《安妮·霍尔》都能自己一个人鼓掌叫好，回头再写能轻松一点，没那么苦大仇深。还有科恩兄弟的片子，记得去年看《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我觉得这是太棒的短篇小说教材了，短篇小说就该这样。

音乐和摄影：我做过一阵子乐手和摄影师，有些方法论被我用在写作上了。比如说把镜头拉远，就能得到全景式描绘，把焦距调近，放大，就能得到很多细微、逼真的东西。但是再近一点，逼真过头了，就能得到一种迷幻的效果。这东西很玄，我讲不太清楚，但是我相信所有接触过其他艺术门类的写作者，多少都有相同的额感受。至于音乐，已经有很多人用“节奏”“律动”这些词描述文学作品了。

我觉得艺术其实是相通的，只不过使用的语言、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离鹿：我觉得边界一直在移动、打破，但内核、原点始终没变。

未来的文学经典，我的确想不清楚，不过很期待人工智能。

离鹿作品《时间尽头的酒店》

林为攀，男，1990年生，福建上杭人。现居北京。出版有长篇小说《追随他的记忆》《万物春生》等。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掌阅小说比赛一等奖等。

林为攀：从高三参加“新概念”以来，开始有自觉意识地写作，理由很简单，就是想改变一个差生的处境，我就读的高中是县里被戏称为“救命高中”的上杭五中，虽然并未改变什么，但起码写作让我当时自以为找到了可以为之的梦想。转眼间十年过去了，与那时相比，我现在对文学的理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时我迫切希望借助文学改变自身命运，现在则明白，文学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充其量只是迷惘之时的安慰剂。从这点来说，文学对我又是最重要的，它让我尽可能地了解自己，如果没有这十年写下的这些文学作品，或许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这些作品经常让我清晰地想起这十年所经历的一切，对我个人弥足珍贵。

林为攀：马尔克斯：高三读过他的巨著《百年孤独》后写出了处女作《作家之死》，从而走上了写作之路，如果没有他，或许我会走向青春写作的泥淖中无法自拔，是他让我明白一个作家的想象力可以媲美原子弹，一旦启动，便无法阻挡。

伍尔芙：她是我后来阅读中遇到的最大惊喜，不管是《达洛维夫人》还是到《到灯塔去》，都让我明白如何驾驭一部长篇。如果说马尔克斯激发了我的想象力，那么伍尔芙则让我理解了长篇小说中的人物，直观的体会便是挖掘人物内心的活动，从而引出所有故事脉络与主线。

鲁迅：我不喜欢他的杂文，对他的小说却爱不释手。上面两位作家只是让我看到了小说所能呈现的面貌与效果，而他却教会了我如何植根于自己的经验，写出迥异于他人的作品。

不管我现在或将来还会阅读多少作家，喜欢多少作品，这三位始终占据我心里最为重要的位置。

林为攀：我大学所学的专业是新闻，但我一点都不喜欢当记者，因此大一便退学了。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始终没放下写作，开始因为学历所限，只能去应聘一些简单的文案工作，干了几个月后又辞职写作，写完后又去找工作，如此循环往复，差不多就这样过了五六年，直到2016年第一本长篇《追随他的记忆》出版，才有了参与剧本写作的机会，一直到现在。不管是那些年如丧家犬般的浪迹生涯，还是现在的剧本创作，都给我提供了写作的滋养，虽然我现在并未就这些经历写过什么小说，但起码让我见识到了人生百态，这点对长篇写作的人物塑造和情节走向都非常有帮助。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已经无限接近职业作家的范畴，当然如果能完全抛下琐事，一心专注写作就最好不过了。

林为攀：如果去年没随大益文学院的几位师友出游欧洲，或许会认为中国当下的传播机制非常有限，但出国一趟，则让我明白相比于欧洲，中国的传播机制简直可以用顺畅来形容，我们不仅有几百家文学刊物，每年的文学比赛也多如牛毛，更不用说网上便利的发表渠道，而欧洲则没有这些便利。一个创作者在中国，倘若不说其他，只说传播机制的话，应该是不愁机会的，尤其现在还有很多期刊重点发掘新人新作。前几年因为我写短篇小说居多，大部分作品主要通过期刊发表，这两年因为写作重心放在长篇，大部分从图书公司或出版社直接出版。

林为攀：我对“五四”以来的现当代文学传统所知有限，一直在补课，不过对某些作家格外偏爱，除了刚才提过的鲁迅，再有就是沈从文、萧红和老舍。我曾经参照鲁迅《故事新编》写过一篇《御风》，至于沈从文和萧红，除了他们惊天的文笔和坎坷的身世，他们的乡土经验更是让我备感亲切，而老舍我则喜欢他不动声色的讥讽。

林为攀：我的朋友大都也是写作者，所以自然而然会关注，不管是专注笔记体的水鬼，还是钩沉历史的魏市宁，或是发掘两性内心秩序的宋阿曼，都让我印象深刻。通过阅读他们的作品，加上我自己的创作，让我发现这代人跟前几代作家有很大的不同，几乎不能用宏大叙事或者单一特征概括，有些更是完全背离了所谓的现实主义写作。我个人认为，现实首先要基于自身感受，并非通过俯瞰所谓的底层人物即为现实，尤其在网络与科学均如此发达的当下，再说“现实主义”未免有些一叶障目。不过不管怎么说，文学所关注的人性永不过时，所以无论现在信息多么爆炸，文学类型怎么繁多，我总是坚持写对自己最有感触的，并在心里千万次告诫自己勿随大流、跟潮流。

林为攀：前几年很在意作品能否通过文学期刊发表，因为我一直认为发表才能证明我作品的价值，后来因为某几篇个人非常喜欢的作品老被退稿，比如《御风》和《骑鲸》，我明白文学期刊并不能代表什么，很多编辑的口味与刊物的定位并非始终和我一致，因此便不怎么追求发表。现在我本人更为看重能否顺利出版，更为关心自己的书籍能否让大众喜欢，虽然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至于其他几项，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说到“理想读者”，我自己便是自己作品的理想读者，我创作长篇小说首先要打动自己，其次才是打动别人，有时候打动自己的并不能打动别人，打动别人的并不能让自己满意，退而求其次，只好优先打动自己。

林为攀：说实话，我并不太明白什么叫“历史感”和“现实感”，如果说“历史感”是人类历史和个人命运相互交融的产物，是超乎于个人生命、情感和事业的形而上的东西，我并不认同。文学是人学，既然是人学，就一定是有温度、有感情和有追求的，如果超越了这三者，应该是神学，而且神学也是人学的衍生物。至于“现实感”，任何我能感受到的就是现实感，只不过可能没别人感受得多而已。我自认为自己拥有独特的个人经验，不管是来源于生活，还是来源于书籍，对我来说都是一笔独特的个人财富。

林为攀：文学之外，我喜欢戏剧和影视。喜欢的戏剧作品有曹禺的《北京人》、过士行的《棋人》和青年戏剧家温方伊的《蒋公的面子》等。至于影视就更多了，希区柯克、伯格曼、王家卫等导演的大部分作品。因为影视我最近甚至爱上了阅读导演传记，比如布努埃尔的《我的最后的叹息》、伯格曼的《魔灯》、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等，都给了我不同于小说阅读的体验，这些戏剧和影视作品无一例外让我明白小说创作画面和对话也非常重要，我甚至通过影视转场学会写小说过渡性段落。

林为攀：恕我直言，这几种并非什么新的写作实践，大部分都是赶潮流而已，科幻、奇幻我看得不多，但推理看过不少，只能说大部分流于表面，不惜制造一个尖锐矛盾，使得人物剑拔弩张，这样的写法非常低级，只是挑逗大众的感官而已。而非虚构就更是笑话，任何号称非虚构的作品都是虚构的，我还记得我看完卡波特的纪实作品《冷血》时说过一句话：“我并不相信什么非虚构写作，也不相信所谓的纪实文学，当文字诉诸笔端时，就决定了它的立场与温度。不过这本书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知凶手是谁的情况下，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刺激，我对本书的杀人案并不关心，关心的是如何将杀人案还原的过程，虽然可能与现实世界的那桩凶杀案相去甚远。”综上所述，它们哪里能够移动文学的边界？借用美国批评家多萝西·帕克评价海明威早期作品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在文学圈引发的震动，就好比河畔北路上的两条狗打了一架造成的震动”。未来的小说经典不管以何种面貌呈现，都不会从这些跟风中出现，只会出现在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写作者笔端。

林为攀作品《万物春生》

潘云贵，男，1990年出生，福建长乐人。西南大学文学院硕士，现为高校中文专业讲师。出版有长篇小说《飞鸟向左，扬花向右》《亲爱的马里奥》、散文集《如果你正年轻，且孤独》《清风烈酒后，愿你终能懂自己》等。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等。

潘云贵：我从十四岁开始在报刊发表作品，多半是学生腔，纯粹是为青春期无法排解的情绪寻找出口，使自己不至于在略显压抑的应试教育阶段发疯。明白文学更大的功能是在2010年左右，二十岁的年纪，与少年时相比，自己要成为一个作家的理想更加强烈，开始用文本去记录、思考人在时代复杂语境下的来与去、孤独与失落、困境与悲哀、价值与意义，而不再简单呈现个体的情绪或现世明艳的表象。

潘云贵：一路走来，站在了太多文学前辈的肩上，如果要例举影响很深的三位，我选鲁迅、余华和虹影。在他们的作品中，人性的深浅、人情的冷暖、人间的真假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反映。

鲁迅对国民性的勘察入微，直到此刻仍旧让人佩服不已，祥林嫂、闰土、孔乙己、阿Q、子君等形象已成为我刻画人物的参照系。

余华先以《现实一种》中“零度写作”的先锋姿态让我震撼不已，感叹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去写人性，之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又赚取了我太多眼泪，知晓苍凉与幻灭是人生的底色，要挖掘出自己心底被苦难与绝望深埋的矿藏，再用文字的形式寻找光亮。

接触虹影，是从《K》开始，身体与情欲的隐喻遍布书中各处，扭转了自己以前对性这方面文字表达的认识。身体带给人欢愉，也带来了疼痛，身体成为一种资本，也成为一种原罪。小说大胆而有意味地将身体欲望展现出来，也将对人性的理解推向了另外一种高度，让我大开眼界。

潘云贵：本科学习汉语言文学，硕士读的是戏剧与电影，毕业后在大学里教授创意写作和戏剧影视课程，从这点来看，所学专业都和工作衔接上了。旁人看来，我似乎过上了最理想的生活：终日看书、教书、写书。但只有自己最清楚工作对人的损耗有多大，庸常、机械、繁琐、布满规章和教条的工作生活，有时好比猛虎，常将内心啃噬得破碎而无助，每日在教书与部门事务上耗去精力，书看得少了、写得慢了，会沮丧，会失落，会感到无奈，而我非常清楚这是我正在经历且要习惯的生活，也是我积累真实经验的宝库。从没想过要成为职业作家，我太随性，依靠感觉，并不自律，始终无法将创作变为流水线上的作业，把它当职业，我一定会疯的。我的体质与作息也不允许。

潘云贵：个人认为当前文学生产与传播是有三种方式并存的：一种是传统文学杂志、出版社在作协体制下提供作品发表、创作平台；一种是面向市场的杂志、图书公司、出版社对作品的精心选择；还有一种就是网络平台了，这也是当下聚集最多创作者、门槛最低、受众最多的生产和传播方式，这一平台主要以网络小说为主，成为众多影视作品的孵化基地。我个人的作品一直以前两种机制传播，后来意识到“纯文学”受众的局限性，很大程度上写的一拨人也是看的一拨人，像是“内部的狂欢”，所以未来会主要依靠第二种机制，靠多年青春化写作积攒的读者基础，通过图书公司、出版社的约稿、出版、运营，进一步推向市场，获得更多读者。我需要纯粹的读者，他们构成我非常重要的一种动力。

潘云贵：“五四”至今，已有百年，它开启了中国文学的现代转型，一大批作家开始自觉借鉴、吸收外国文学经验来逃离传统的捆绑，丰富中国语境下的文本创作。其文学传统于我而言，是要解放自我、崇尚自由、兼容并包、反对强权、学会抗争。这不是一个时代的要求，在人类生存、发展的路途上，它可能由始至终都贯穿着，需要我们去做。我闲暇仍喜欢翻阅现代经典作品，鲁迅、沈从文、郁达夫、朱自清、张爱玲、萧红等人的作品一直搁于床头，占据日常阅读半壁江山。他们对我的写作影响是巨大的，尤其是鲁迅，任何时候去看他的小说，都无过时之感，描摹着中国的众生相，给我提供了很多灵感和方法，即便是在当下的语境里。

潘云贵：并不刻意关注，因为内心没将它当成职业，所以不会额外花时间将同龄创作者当成同行竞争者去关注。有时因和自己的文本收编进同一刊物或图书，会顺道翻阅，发现同前几代作家比起来，90后小说作家有三种写作路子：一是跟大多数前辈一样进行宏大叙事，在远离自我经验的历史记忆中寻找素材，描摹家族、社会的变迁，人性的变异。二是活在当下语境，采用小的视角去书写熟悉的生活场域，尤其注重内心世界和身体的曝光，显得更加私人。与前几代作家相比，同代作家更喜欢从“由外向内”转为“由内向外”书写，透过心理机制观察外在世界，常以“变形的姿态”呈现。三是从外国作家文本那里进行“移植”，将其内容、结构、技法本土化。这三种路子里，第二种是大部分90后小说作家现在主要书写的。当然，我仅是从平日瞥见的一些文本来分析的，不是90后作家作品全貌。

潘云贵：在当下愈发多元的文学评价尺度中，我的写作主要受到文学期刊、专业奖项、图书市场影响。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参评文学奖项，能让自己的作品得到编辑或评委的把关，并检测出某个阶段自己的探索与尝试是否成功，毕竟“当局者迷”，同时，也能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同龄创作者的努力，看到自己的不足，进一步提升创作能力。图书市场能反映出大众审美需求，我想让自己的作品引起更多共鸣，就必须融入市场，因为那里有很多读者，在某种程度上这样会降低作品中的修辞水准，但情感与主旨是不会变的。

我的“理想读者”是对文字有审美能力、对这世界有情、靠近内心、单纯、时时原谅周遭恶意的人。

潘云贵：当代青年作家毕竟不是活在过往时代中的人，历史经验匮乏很正常。他们经历着当下中国的一切，敏感的神经时常被刺激到，集体时代已经逐渐过去，个体对这世界的感知愈发清醒。说他们现实感匮乏，个人觉得十分片面。中国地域辽阔，活在底层、不断挣扎的青年作家还是很多，他们中成分复杂，有衣食无忧、活在自我忧郁世界的人，同样也有寒门学子、农民、工人、社会无业人员等，他们所面对的现实、所拥有的经验肯定不同，毕竟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出落得自然模样不同。我也拥有自己专属的个人经验，来自于东南沿海城镇化进程中一座逐渐被改造得失去自我的村庄，一同丧失的还有那片土地上站立的乡亲，只有我最了解他们的喜乐、沦变，那些爱与恨构筑了我长达十九年的乡村经验。

潘云贵：文学虽然有相对独立的经验和传统，但它又与自身之外的艺术形式发生着密切的联系。我幼时的梦想是想当画家，绘画跟事物的形状、颜色相关，后来开始写作，发现自己也是在这两方面投入很多笔力。绘画讲究空间布局、人物或事物特写，这些也对我在写作中的结构、人物刻画、意境氛围渲染起到一定的影响。音乐方面，旋律会对文本创作的节奏、创作过程中的心境产生作用，我一般写散文的时候喜欢放些轻柔音乐，而写情绪、情节大悲大喜的小说则选择交响乐作为背景音乐。至于戏剧、影视，我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它们是以声色影像直接呈现故事的文本，与文学是接近的，许多作家从中找寻灵感、素材以及经验，常在自己文学作品中反映。

潘云贵：文学是无边界的，我不想用“移动着文学的边界”这样的修辞来展现当下的现象，而觉得是创作者在辽阔无垠的文学地域上新开垦出的田地，未来这样的田地还有更多。让我们对文学的认识进一步加深。

未来的文学经典，它们是需要时间和受众慢慢去检验、筛选出的，能够保持不过时的面貌，它们必然关乎人类尤为珍贵的情感、生存的母题、永远困惑的处境。

潘云贵作品《亲爱的马里奥》

蒲末释，男，90后。出版有小说集《最后一个捕风者》，作品另见豆瓣阅读。

蒲末释：十九岁那年，在学校待着没意思，休学后跟着一个老师做报刊排版编辑。工作很死板，住在老师在县城里租的用来夏天避暑和研究的房子里，六十平的房子空空荡荡的。有大把的时间放空，整天无所事事的，后来就开始写小说。没什么变化，一开始看小说和写小说都是作为一种排遣。

蒲末释：苏童、余华、鲁迅。

鲁迅是学生时期看的课文上的几篇小说，《故乡》里面写到的闰土，从少年到中年时期，是从生活中来的人物。看余华的几个长篇，觉得小说的语感很重要。后来看苏童的“香椿树街系列”，里面的少年形象有我故乡生活的影子。苏童的小说有很多意象，觉得有一种隐秘的浪漫在里面。

蒲末释：大学学的汉语言文学，其实汉语言占的比重比较大，因为大部分人毕业后都会去当老师。文学课有一位老师讲得很好，给我们讲《家》《春》《秋》里面的人物关系和每个人物代表的特性，非常清晰。文学文本本身是复杂的，但把一个复杂的事情讲清楚，让人觉得有趣。

虽然是中文系毕业，但并没有觉得如其他人所说的“科班出身”，自己写的东西多是来自生活以及敏感的性格。毕业后，在一家非虚构平台做编辑。好像生活跟这个东西不可分割了。每天都在看稿，关注这个生态的变化，但其实写得好的没几个。但其实写的好的没几个。

二十岁出头时想过成为职业作家，现在把文学当作生活的佐料。文学、音乐、美术，都是平庸生活的补给品。想过弹钢琴，太懒了。

蒲末释：传统文学期刊这几年似乎热烈呼唤新鲜血液，90后涌出了一批人。新媒体也基本被90后占据，各平台也更注重文学的当下性、都市性。可能乡土文学的土壤已经被开垦完了，需要新的领域。我写的都是基于自己和身边人的经历，还在浅尝。目前我的作品发在非虚构平台和纯文学期刊。

蒲末释：这个问题好像大学现当代文学史上的课题，特地查了一下“五四文学发展”这个名词解释。文学一直在回归自我，但这个“自我”发展到现在变得有些狭隘。70后、80后还是有一批人在兢兢业业地写作的，也有人在不断创新。因为没有熟读经典作品，参照系的问题难以回答。

蒲末释：没怎么关注。第二个问题容易得罪人。不说了。

蒲末释：有评价体系，就容易变得势利。“理想读者”是早期豆瓣上一些人。

蒲末释：不认同。再平庸的时代也能出拔萃的人。热爱是一回事，努力是一回事，天赋是一回事。这些加起来会比较好。我自己没有独特经验。

蒲末释：电影和音乐有影响。会让人有画面感。

蒲末释：并不觉得是在移动文学的边界。我觉得文学并不小众，二十一世纪的人在电影院看电影，一句经典台词也是文学。在这些类别里深耕的人，也能出经典的东西。未来国内的文学经典，感觉地域性文化会慢慢凸显出来，东北的，上海的，港台的，具有一定特质且有时代性的故事。

蒲末释作品《最后一个捕风者》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调查”

更多完整版答卷，正在持续发布中

117位青年作家集体发声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班宇×大头马×董夏青青×郑执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霍艳×林培源×七堇年×张怡微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丁东亚×孟小书×郑小驴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艾多斯·阿曼泰×此称×羌人六×索南才让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陈思安×戴潍娜×蒋方舟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调查: 陈志炜完整版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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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青年作家问卷：魏市宁×小托夫×甄明哲×郑在欢×智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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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青年作家问卷：阿缺×杜梨×彭思萌×王侃瑜×修新羽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李可笑×栗鹿×路魖×索耳×魏傩

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范墩子×鬼鱼×宋阿曼×王闷闷×王邪

……

《中华文学选刊》

2019年第6期目录

聚焦│Focus

新青年，新文学：当代青年作家问卷调查（下）

实力│Main Current

鲁　敏 或有故事曾经发生（中篇小说）

选自《十月》2019年第3期

陶丽群 正午（中篇小说）

选自《湘江文艺》2019年第3期

林培源 神童与录音机（短篇小说）

选自《广州文艺》2019年第4期

中国台湾｜林秀赫 房间的礼物（短篇小说）

选自《山西文学》2019年第4期

锋锐│New Wave

东　君 卡夫卡家的访客（中篇小说）

选自《山花》2019年第4期

李静睿 木星时刻（短篇小说）

选自《小说界》2019年第2期

劳佳迪 夜色无边（中篇小说）

选自《作品》2019年第4期

非虚构│Non-fiction

袁　凌 寂静的孩子

选自《收获·长篇专号》2018年冬卷、《收获》2019年第2期

读大家│Reading Classics

叶兆言 生于1899年——纳博科夫与他的同龄人

选自《扬子江评论》2019年第2期

书架│Book Shelf

叶广芩 耗子大爷起晚了

选自《耗子大爷起晚了》

艺见│On Arts

阿　城 气韵生动：汉代造型艺术

选自《昙曜五窟：文明的造型探源》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改版扩容

以更丰富的内容服务读者

每月1日出版，定价20元

邮发代号82-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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