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收藏》2017年第8期,肖燕翼先生发表文章《赵孟頫〈自画像〉辨伪》(以下简称《辨伪》),从主要“破绽”宋濂题跋出发,对赵孟頫《自写小像》的款印画法进行分析,指认现藏故宫博物院的赵孟頫《自写小像》为伪作。
本文针对《辨伪》一文涉及的文献检索与使用、“世系表”应用局限与方法论等诸多问题,探讨林子山与赵孟頫二人之间的真实关系。
元 赵孟頫 《自写小像》及宋濂题跋
24cm×23cmx2 绢本设色
故宫博物院藏
外甥还是外孙?
据《自写小像》,宋濂的题跋是应“(赵文敏)公之外孙吴兴林子山”所请。《辨伪》依据沈周《石田集》中题林子山《濯足图》注:“子山,赵文敏之甥,有隐操”,认定宋跋为“破绽”,“对宋濂而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遗憾的是,《辨伪》在这个全文立论最重要的“绝对破绽”上使用了“孤证”,且这个孤证是比宋濂(1310—1381)小117岁的沈周(1427—1509)提出来的,而对孤证本身《辨伪》亦未作辨伪。
《元人传记资料索引》中林子山词条
林子山其人不难查证,台湾学者王德毅等人继1972年至1976年编纂了《宋人传记资料索引》后,于1979年至1982年又编纂了作为宋元史学及艺术史研究入门必备的《元人传记资料索引》,其中“林子山”词条出现在元人卷第677页,其下计有《宋文宪公全集》等书目7卷、文献8笔。
书目中宋文宪公即宋濂,宋濂为林子山写了两篇文章《玄武石记》《愚斋集序》,显示二人过从之密。愚斋,为林子山的号。据宋序,“髫龄之时,即解缀篇章,有外氏赵文敏公家法”,这里“外氏”即“外祖父”,毫无疑问。
元 赵孟頫 《竹石幽兰图》(局部)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李铸晋据以在《鹊华秋色——赵孟頫的生平与画艺》一书中为林子山立有小传:“林静,字子山,号愚斋,孟頫外孙。曾祖弁,祖友信,父德骥,皆为武职,管军总管,俱读书知文。静髻龄时,即解缀篇什,有外祖赵文敏家法。研究经史百氏,虽老释玄诠秘典,悉掇其芳润。从金华宋濂游,为诸生。郡县累辟不就,著《愚斋集》,宋濂为之序,亦能图画。”
从中不难看出,《元人传记资料索引》仅仅收录了与小传有关的部分文献,而涉及林子山其人的古代文献实际上还有很多。我们仅以简单主题词“林子山”粗略检索《四库全书》,便得书25卷,文献34笔,剔除无关和重复亦超过20笔可供研究,其中涉及林子山与赵氏甥、孙关系的计有三笔:
一
陶宗仪《南村诗集》卷四《题林子山画次韵》有注:“子山乃松雪外孙,余家有其画,名休承。”
二
凌云翰《柘轩集》卷二《草心轩为林子山赋》有注:“子山舅赵仲穆为画荤草,因以名轩。”
三
张丑《清河书画舫》著录沈周题林子山《濯足图》与《石田集》略同:“林子山,赵文敏公甥,有隐操。”
结合前文分析,陶宗仪、凌云翰、宋濂等,与林子山有着直接交往,且对其事反复著录,由此可知,这些著录的权威性显然远高于明朝中后期道听途说的沈周和张丑。
甥孙之误是如何产生的?
将外孙误作外甥,最著名的公案莫过于王蒙。这种混乱从元末就已经开始,《草堂雅集》卷十二:“王蒙,字叔明,赵文敏公之甥”;《图绘宝鉴》卷五:“王蒙,字叔明,吴兴人,赵孟頫甥”。而这个问题明人蒋一葵的《尧山堂外纪》已经解决:“赵孟頫,字子昂……长子雍,字仲穆。婿王筠庵国器,字德琏,则王蒙叔明父也。”但这并不能阻止董其昌和后世继续把王蒙当成赵孟頫外甥。
1930年1月,翁同文在《大陆杂志》26卷1期发表专文《王蒙为赵孟頫外孙考》,成为今天赵孟頫世系研究的重要共识。而故宫博物院藏《定武兰亭序》卷,有王蒙题跋赵孟頫的《兰亭十六跋》,称赵孟頫为“先外祖”,则是该共识的实物证据。
元 王蒙 《致德常判府爱厚帖》 33.3cm×58.7cm
故宫博物院藏
王蒙还有一帖《致德常判府爱厚帖》藏故宫博物院,帖中正好有“友人林静子山,吴兴人,亦赵氏之甥也”,可见王蒙与林子山也是直接交往,那么这里的赵氏是谁呢?
可以用反证法,假设赵氏为赵孟頫,则林子山比王蒙长一辈,但王蒙不可能称一位长辈为“友人”并向他人举荐,同时也不会唐突地将“先外祖”简称为“赵氏”,所以前面的假设是不成立的,林子山只能与王蒙同辈。同时,句中“亦”字也可间接补证,需要王蒙是赵氏之甥,林子山“亦赵氏之甥”的“亦”字才有着落,这里的赵氏只能是赵雍或赵奕,这个结论与凌云翰“子山舅赵仲穆”的著录完全一致。
元 赵孟頫《长儿长往帖》(局部)
日本静嘉堂文库藏
由此,又可猜测沈周等人对于林子山的错误注释很可能来自对类似语焉不详的“赵氏之甥”的误解。
大量的文献证据表明,林子山不是“赵文敏之甥”而是“赵文敏公之外孙”。宋濂题跋是正确的,反而《辨伪》一文所提出的“绝对破绽”,只是对偶然性阅读产生的偏信。
是亲外孙还是攀附外孙?
欧阳玄《圭斋文集》卷九《魏国赵文敏公神道碑》记载赵孟頫共六个女儿,其中五个女婿分别为强文实、费雄、李元孟、王国器、刘师远。笔者考证,第六女因江浙大疫死于至大二年(1309)正月二十日,属于早夭,尚未婚配,有三件相关赵孟頫亲笔书信为证。由此推断,赵孟頫不可能有一个姓林的亲外孙,这也是《辨伪》否定宋濂跋的一个重要逻辑证据。那么王蒙、陶宗仪、宋濂等人言之凿凿的“外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里,仅仅依靠世系表显然是不够的,亲戚中还有一个重要而普遍存在的现象:攀附。
大德元年(1297),革职贬官闲居三年后的赵孟頫与朝廷关系开始缓和,乃有汾州知州之召,不就。大德二年(1298),赵孟頫奉隆福宫太后弘吉剌之命赴京写经,所举二十余人俱入官。大德三年(1299)八月,赵孟頫任集贤直学士、行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大德四年(1300),鼓励仕进的戴表元在《剡源文集》卷一为赵孟頫所写的《紫芝亭记》中称颂“天下士被其欬唾者,嘘为祥风;饮其膏沐者,润为荣河”。
元 赵孟頫 《民瞻十札卷》之八《便过德清札》
上海博物馆藏
在取消科举的大环境下,缺少仕进通道的江南士人,对于能够举士入官的赵孟頫无不争相攀附,当然不可能有后世所诬的什么“子侄疏远”。恰恰相反,作为地位低下的庶出第七子,这一时期的赵孟頫逐渐成为家族领袖,不仅为其父亲撰写墓表,并且在皇庆元年被“推恩三代”,成为为父立碑的主事。这对于一个庶出身份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赵孟頫的血亲和姻亲以及非血亲姻亲关系中,有很大一部分牵连攀附关系,由远攀近,由无攀有:沈梦麟《花溪集》,“会稽儒者韩征君(介玉),渠是魏国赵公之外孙”,韩氏与林氏一样并未与赵孟頫之女通婚,查《松雪斋文集》卷八《先侍郎阡表》,赵孟頫之姊赵孟家适会稽韩巽父,韩介玉当为韩巽父的孙辈,并非赵孟頫的亲外孙,而是外侄孙。
元 赵孟頫 《兰蕙图》(局部)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
韩巽父之兄韩翼父,其子韩性,王冕从其学,攀赵孟頫作“通家子”,事见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寄藏赵孟頫《兰蕙图》。
唐门岳仲远,传为岳飞后裔,即《万岁通天帖》的元代藏家,郑元祐《遂昌杂录》中称“南北士大夫,无不至其家者……其显者若赵文敏公,至与之婚姻”。赵孟頫五个女婿并无姓岳者。赵孟頫致崔晋《乍凉帖》中“塘门侄女”即岳家女儿,这个称呼说明岳家也没有与赵家三个儿子通婚。赵孟頫的姐妹姻亲亦可据《先侍郎阡表》排除,可能只是赵孟頫的某个兄弟或兄弟姐妹的某个儿女与岳氏通婚,间接姻亲攀附成了直接姻亲。
元 赵孟頫 致“德辅”三札(局部):《李长帖》(左图)、《奉答帖》(中图)、《近来吴门帖》(右图)
赵孟頫存世致“德辅”三札《李长帖》《奉答帖》《近来吴门帖》,分藏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石渠宝笈三编》、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等均认为德辅是段辅,王连起在《赵孟頫伪书丛考》中有过总结。然而三帖称谓却不统一:“教授仁弟”“教谕友爱足下”“教谕仁侄”。从仁弟降格到仁侄,这就不可能是从小知根知底的近亲。很可能是中间出现德辅的长辈与赵孟頫攀附亲缘关系所致。
其余还有很多攀附关系,难以一一考证列举。总之,既不能根据世系表来否定攀附性近亲称谓,也不能将不明真相的攀附性近亲关系列入世系表,需仔细分辨。
元 赵孟頫 《家书二札卷·致三哥吾儿》 30cm×70cm
上海博物馆藏
与上述情况类似,林子山既不可能像王蒙一样是赵孟頫的亲外孙,也不可能像韩介玉一样是赵孟頫的外侄孙。上海博物馆藏赵孟頫《家书二札》卷,其一付三哥吾儿(赵奕)为伪作,但并非凭空臆造,内中事迹与赵氏姻亲交游信息吻合程度很高,称林氏为三哥的姨夫,姨夫之孙跟赵孟頫自然完全没有了血缘关系。所以林子山这个“外孙”对于赵孟頫,也只是个攀附。
内容节选自《中国美术》2019年第2期
作者:赵华
《赵孟頫<自写小像>》的几个问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