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只触及地上社会马路哥们的自私、卑鄙与滔天罪恶,那将远远不能提示事物的本质,地上社会与地下社会是相辅相成的。对地下社会的反思不仅让库斯图里卡的幽默和嘲讽才能得到更大的施展空间,最重要的是影片因此具有了一种历史的思辨价值。
与对地上社会马路哥们纯粹的批判相比较,对地下社会的人们,导演的感情显然要复杂得多,既有深深的同情、悲悯,又对其命运、遭际作了深入的自我剖析。地上社会马路哥们令人发指的极权统治固然不可饶恕,库斯图里卡认为,地下社会人们的表现同样是酿成这一矿世悲剧的重要原因。
几十年漫长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天空,只有漫无边际的等待得连奴隶,连动物也不如。尽管如此,地下社会的人们却依然能够怡然自得、乐不思蜀,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就没有人去质疑?去打破?为什么最终揭穿谎言的竟是一只大猩猩?
其中原因难道不令人深思吗?斯图里卡看到,地下社会的人们不出来,首先是因为他们对纳粹以及地上马路哥们不断制造出来的莫须有的战争的恐惧。纳粹的铁蹄是可怕的,巨大的恐惧迫使人们转入地下,马路哥宽敞而幽深的地下室给大家提供了安全而温暖的庇护所,战争,苦难,恐惧仍然存在。
但是,这是间接的,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消失了,地下室是他们逃避恐惧的唯一的可怜之地。其次,则是人们的软弱健忘,无可奈何和安干现状很难想象,人们可以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一直生活20年,但库多们做到了,面且似乎过得还不错。
除了马路哥们制造的虚假的幻想中的战争偶尔引起人们的一些微恐悦之外,大家像在地上生活时一样,照常工作,照常生活,激情饱满地制造武器,心系祖国,生儿育女,婚丧娶嫁,宴会欢歌。
他有时也会烦恼一下,会优伤地自我歌唱:“这是午夜的月光/还是午夜的/漫天黑踏,一线光明/有谁知道,有谁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光明?”但是,这不过是天空里偶然飘过的一片云,转瞬即近,之后,便继续地下生活,这样,就与古时候高墙深院里被抛弃的宫女的幽怨之词无异,忧伤而无奈。
天长日久,人们便习惯,麻木了,地下生活成为一种格式化、体制化,与马路哥不定时制造的外面世界的严峻相比,地下社会俨然一个安乐窝,一个理想的世外桃花源。外面世界遗弃了他们,而他们也在渐渐忘记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一本应属于他们的正常世界,地下已是他们难以离开的生命的核心,所以,几十年里,很少有人想过要出去亲眼看看,英勇如库多在几次折腾和打击之后也偃旗息鼓,回归芸芸大众,在地下室顾养天年。
库多的儿子出生在地下,成长在地下,地下就是他的世界,出去了便想回来,不回来就只有死,因为已无法适应外面但是,在库斯图里卡看来,除了对外面世界本能的害怕、对地下黑暗生活体制化习惯之外,更为重要的原因却是地下的人们被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这就是对祖国解放、对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对领袖铁托的坚定不移的信念。
影片中有一个段落,马路哥不知从哪儿随便弄来一块怀表送给库多,假称铁托所赠,并有赠语时,库多激动不已,满怀崇敬,眼前怀表立刻叠印出铁托形象。
既而,地下人们朝着一个虚拟的幻象,一起庄严肃穆地齐声唱起歌颂铁托的歌:“铁托铁托你是人民的希望一老年人年轻人全国人民都爱戴你—你就是春天的花朵一塞尔维亚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你一蓝色紫罗兰在绽开蓝色紫罗兰在绽开一绽开在铁托休息的枕边。
在这里,库斯图里卡借马路哥无数骗人的伎俩之一,既表达了普通人民为了祖国坚贞不渝的信念和献身精神,更嘲讽了人们信仰的盲目,批判了他们的天真、无知和迷信。由于迷信,把自己的思想交付给别人,变得没有头脑,不能独立思考,缺乏基本的判断能力。
恶性循环的结果,就是彻底丧失自我,形成完全依赖,最终,必然的,一切都由马路哥们任意主宰,而且心甘情愿。在此,信仰变质、异化。地上社会的极权统治者们正是利用人们的这一点打着真理的名义,把地下社会的人们变成了自己随意宰割的四徒一精神信念的囚徒和现实生活的因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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