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十六铺，往事归零

G君，行业第一人。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最近，G君突发奇想，要搞文化产业，主题是“上海寻根”。他带了一个团队，到上海各地游逛。新天地和田子坊，他嗤之以鼻。城隍庙他觉得“老的东西都没了”！博物馆他不要看，高楼大厦他说“晃得头晕”。他的老宅在虹口。站在弄堂口，G君不愿意走进去：不看了，不看了……

G君蛮“作”的，下属们也就愁眉苦脸。有人跑来问我，我随即建议：“带他去看十六铺啊。”

果然，一踏上十六铺，G君就热泪盈眶。他想起了当年跟随父母，从十六铺出发去南通、宁波的场景。当天晚上，我问G君：“你知道为什么叫十六铺吗？”他又一愣，眼中却放出了光芒。

十六铺是什么呢？

是苏北草鸡和宁波海鲜，

是小姐少年身上的脂粉味道，

是每一根头发都是天线的码头，

是停泊人生、却又不断离别的港口，

是黄金荣打探消息、混日脚的地方，

是李鸿章“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的意气风发，

是毛泽东和周恩来送友别乡的所在，

是上海滩“流浪情怀”的发源地……

在150年的历史上，十六铺，一直是个高傲的孤独者。它承载了上海很多的色差对比。作为人来人往的一个窗口，十六铺似乎有点像一道门槛。跨过这道门槛，你就是“赤脚财神”或“水果阿笙”。跨不过这道门槛，你就变成了很多上海小市民口中的“外地人”。

十六铺，往事归零。

我对G君说：“上海寻根，居然没想到十六铺，侬是十六铺刚刚上来的？”

1

十六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段路程。

起点是上海，目的地之一，是南通。

依稀记得，小时候家中长辈去南通，坐的都是“江申号”。据说，“江申号”之前，叫“东方红”，上海公司的轮船编号，是“东方红4XX”。

买上海到南通的船票，如果自己排队，一般只买得到五等票。如果厂里在特定时间去买，有时候可以买到三、四等票。

从十六铺出发的客轮，分四层。船员一般在第四层的前部。旅客舱一般在中部。那个时候，客轮上有洗澡间、开水房、厕所，还有录像厅和餐厅。

最差的船票，是上中下三层铺。三四等舱是上下层铺。二等舱一个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相当于现在的标间。家中一个长辈给人说媒，提到小伙子有出息，用的说辞是：“别看他跑来跑去，赚得多啊。从南通回来住过二等舱，房间里有电风扇的！”

对当时只能享受“五等散”（相当于站票）的人来说，“二等舱”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啊。

在当时的客轮上，五等舱的旅客很多都是自带铺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彼此不得侵犯，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画地为牢”。

一个堂哥，早产而体弱，幼时多病。医生诊断：多喝鸡汤。为此，家人四处拜托，几乎每隔数日，就到十六铺去买鸡。至今家族老人谈起此事，仍不胜感慨，说当时在十六铺，是“百万雄鸡下江南”。大量从南通运来的鸡，送到十六铺，送上老百姓的餐桌。

老人们回忆，从上海到南通，客轮上设施不错。每到饭店，餐厅里飘出肉香，有钱的就去餐厅打个牙祭，没钱的就拿出自己带的饭团或大饼，就着肉香饱餐一顿。到了上世纪80年代，坐客轮就有点像今天的坐火车，常有人带着熟食或卤味，三两知己小酌一番，引得旁人侧目。再后来，客轮上居然有了舞厅，乐曲飘出，伴随着波浪荡漾，别有一番滋味。

最近一两年，常去南通。车辆开3个小时不到，也就到了。要是坐“江申号”，这点时间，客轮还在黄浦江上游荡呢。

两岸海鸥簇拥。

2

1919年4月，湖南新民学会20多人，从十六铺码头上船，去法国勤工俭学。

送行的人群中，有一人，名叫毛泽东。

这一年的春天，毛泽东离开北平，带着杨开慧的爱情。

这一年的秋天，毛泽东在长沙创办《湘江评论》。

在杨开慧和《湘江评论》之间，毛泽东将脚印留在了十六铺。

也是在这一年，毛泽东和周恩来的老对手蒋介石，同样在十六铺出没。蒋介石在炒股票。几番折腾，蒋介石赔了20万元，最后黄金荣出面，摆平此事，蒋介石顺势拜入黄金荣门下……

对了，还有杜月笙。

杜月笙刚到上海，就在十六铺“鸿元盛”水果摊打工。凭借一手削梨的好功夫，人称“水果阿笙”或“莱阳梨”。后来，黄金荣到十六铺打探消息，还多次带杜月笙前往。1930年前后，杜月笙7777号牌的车子出现在十六铺，总有一大班闲人上前讨赏，嘴里说着“莱阳梨，不忘本！”

十六铺这个码头，迎来过最重要的一个外国人，名叫马林。这是1921年的6月3日，马林经列宁推荐，来华指导中国共产党。一个多月后，中国“一大”召开，马林作为第一个致辞者，对中共共产党的成立，表示了祝贺……

十六铺，总是鱼龙混杂。它当然不仅仅只有故事。

1948年12月3日，满载客货的“江亚轮”从十六铺码头出发后，在长江口爆炸沉没，三千多人遇难，这是旧中国发生的第一大海难，比泰坦尼克号更加惨烈。

跑码头的人要做生意，本地人呢，也要做跑码头的人的生意。挑夫、黄包车夫、三轮车夫、出租车，再到客栈、水果摊，然后是棒冰、茶叶蛋……伴随着交通功能，十六铺，实现了空间和时间上的一种互动。

3

常去城隍庙的，知道边上有一条叫“官驿弄”的小路。

所谓“官驿”，就是古代时一个县的总驿站。官驿以下的分站点，一般用铺命名，根据距离，分为一铺、二铺、三铺……

十六铺的由来，是拜太平天国所赐。清咸丰、同治年间，上海是太平军进军重地。城厢内外，联保联防。最初，上海县准备分成27个“铺”，治安由商号负责。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只分了16个铺。其中，十六铺区域最大。

宋代以降，上海崛起。清乾隆年间，开放海禁。上海，就此成为南北洋航运贸易的连接点。十六铺如今所在的区域，即为中国最大港口之一。

清政府时，这里曾统一命名为“金利源码头”。

抗战初期，美国人来了，叫“罗斯福码头”。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更名为“江西码头”。

抗战胜利后，恢复“金利源码头”。

上海解放后，1951年，定名“十六铺客运码头”。

黄浦江两岸的交通，一度也由十六铺码头的摆渡船承担。每天，从浦东摆渡而来的新鲜蔬菜或水果，送到十六铺，再送到浦西的每个角落。

我的父亲出生于1947年。他10岁出头，就承担起了家庭重任。每天，他和奶奶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去十六铺，批发一点水果或棒冰，然后坐公交车回到杨树浦路，在大街小巷叫卖。

上世纪80年代，许多上海人“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不过，居住条件实在困难，一些老百姓还是将“突破口”放到了浦东。他们在浦东居住，每天通过十六铺摆渡到浦西上班。

当时，浦东人口围绕着一条小马路不断聚居，一度超过10万。这条小马路如今位于陆家嘴中心区域，名叫“烂泥渡路”。

4

感谢《外滩画报》。

这家我一直非常欣赏的媒体，在2004年十六铺客运大楼爆破后，留下了一个“四位站长的十六铺”的故事。在上海这座城市的发展历史上，下面这些细节，总是让人怦然心动——

程英明、肖建芳、王志强、罗德明，这四位十六铺站长，进到港务区的第一份工作，都是装卸工。一包200斤，装卸工是三班倒的体力活，每56天才排到一天大休。

1982年，十六铺投入客运。当时报纸报道，新的十六铺客运站有三大亮点：一是自动扶梯，二是摄像头监控，三是造了7个小候船室，落地门窗、空调、沙发，连市政府各个委办也来借用，一时轰动上海。

十六铺在90年代以前占尽了风流，一天十几万到二十万的人流，28条航线，附近开什么店就火什么。

要追上时代精神，请从十六铺，来到大上海。也只有更好地打拼，你才不会从十六铺离开，被时代所抛离。

十六铺呈现出一种归纳性的总结，就像历史周期律一般，绝大多数人，只能赢得一时。

李鸿章来过，最终留下了“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虞洽卿来过，后来当上了上海总商会会长，西藏路一度被命名为“虞洽卿路”；

杜月笙来过，最终又从十六铺黯然离开“闲话一句”的上海滩；

黄金荣来过，最终以一张“大世界前扫街”的照片，结束他的一辈子；

……

对历史而言，十六铺是一种极端的包容。包容所有的角色，也包容所有的声音。在某一个刻度上，十六铺，也成为了历史的一种角色，一种声音。

而你要知道的是，随着历史前行，所有的角色和声音，都有过去的时刻。

就像黄浦江上的风，呼啸而过。

5

初夏，上海滩的气温，似乎一下子从十几度，攀升到了30多摄氏度。

我来到十六铺。

确切地说，是来到一块写着“十六”、“16”和“XVI”字样的雕塑前。两个小时之内，这里走过了16个中外旅行团。没有一个，在雕塑前驻足。

我只听到导游不停地说，这里是外滩，那里是豫园，对面是浦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下，曾经是远东最大的港口。

这不能不说，是属于十六铺的淡淡的忧伤。

一个典型的十六铺，不应当小心翼翼，而应当呈现出大块面的泥沙俱下和江海共存。

十六铺的魅力在于，它其实并不需要体现出精致或高端。因为说到底，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这是一种兼容并蓄。

入夜，我坐在附近一家酒店的29楼，静静地打量着迷人的江景，和如今的十六铺。

上海在长江的入海口，直面迷人而魅惑的太平洋。在整个中国的版图上，上海偏安一隅，没有那种“舍我其谁”的中轴霸气。但是，在整个世界的版图上，上海气吞万里。

悠悠一子，石破天惊。

遍数近现代史，你会发现，上海这样的门户，给整个中国，带来了太平洋的风。是纳凉式的微风也好，是波浪式的狂风也罢，至少，上海让中国知道，什么才是世界。

有上海，必然就有下海。有十六铺，也就会有虹口区昆明路73号的下海庙。

刚刚跨过人均GDP2万美元的上海，应该如何迈出它发展的下一步？

或许，这就是今天，我们不能忘记十六铺的原因。

责任编辑：张泽兮

美术编辑：张泽兮

图片参考自：方志上海 看懂上海 光明热点：悠游说 7点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