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时代的坚挺之歌：陆游《金错刀行》

中国历代王朝，弱宋是对宋的称呼之一，他的刚强与气骨，后世更容易从诗歌里找到。扒开历史尘埃，宋的诗人们，总有那么几个声音，一直有一些声音，时隐时现，不至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血性无存的时代。风雨大宋300年，似乎也只有诗人是血性的。

陆游，南宋四大家中人气最高，中国诗史上少数以爱国诗闻名的大诗人，9000多首的巨大存量，使之成为诗歌领域最高产诗人。《剑南诗稿》驰名古今。

跟辛弃疾一样，陆游一生主张抗金，却长期闲置，两人一腔忠愤，一发为词，一发为诗。实为南宋文坛诗词双璧。

陆游的诗歌一向以爱国诗最为光耀。比如下面这首铿锵动人的《金错刀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陆游这首歌行，不到百字，写得一腔忠愤，肝胆可见。风格上颇有唐边塞诗雄劲峭拔的风骨。一方面固然因为诗人有慷慨报国的豪情，笔底所及，自然有股子止不住的热血奔涌，除此之外，还因为诗人到了当时的抗金前线，目光所及，戈矛剑戟，锣鼓喧天，诗人身临其中，那种澎湃的激情远不是单靠脑补的诗人所能描述。这一段不到一年的前线经历，陆游回味了几十年，可以说是他85年人生里最高光的岁月，正如22岁的辛弃疾有过万人敌的神勇，47岁的陆游同样也有南郑打虎的壮举。

南郑，陆游后半辈子魂牵梦绕的地方，承载了他所有英雄与报国的梦想。也因为这一次亲临前线，直面战争的经历，他的视野开阔了，他的诗风雄健了，飞扬豪迈从此成为他的基调。他之成为爱国诗人，他那彻底被激发的男儿意气，全与南郑有最直接的关系。南郑，让陆游成为陆游。诗人直接以南郑为题的诗歌就达100多首。

这首歌行，就是在南郑的激情岁月下的抗金之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以刀自喻，黄金错刀，既言刀之华贵，又自喻不凡，

“夜穿窗扉出光芒”，表明才华难掩，急于有待识用。一个“穿”字，力度感中显出一种无法阻挡的气势，必欲光芒大露，锥从袋出，而不是“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诗人入世有为之心极其迫切。

这两句诗人自诩其才，接下来四句诗人由我而他，写了与自己一样有识有志有才之人的相互吸引，团结一致。

“丈夫五十功未立”，不能再等了，毕竟“人生七十古来稀”，诗人提刀而立，急切搜寻着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战友，“独立”的形象兀然高大，又有一些寂寥之感。1172年（乾道八年）的南宋，已经苟安半壁江山近50年，意志消磨，还有几人记得靖康之耻，恢复大业？且50年来，一直是主和派呼声高，主战一直被打压。“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也并非脱离现实的浪漫之笔，为慷慨而慷慨，主战派虽则式微，主战的呼声不是一直有吗？主战的有志之士不一直存在吗？“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大丈夫生于当世，山河破碎，建功立业，收复失地，这才是亘古好男儿啊，岂能如投降派一般苟活一世，作禽兽蝼蚁？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时不我待，所以我们来到了抗金一线，筹措布划，操练演习。诗人以如画的风光形容为金人沦陷之地，表达了痛失壮丽河山的惋惜，也就更鼓舞了诗人及有志之士重振山河的斗志。美丽家园，岂能落于敌手？

随着一声“呜呼！”诗人山风海涛般的情感再也压抑不住，激荡之下爆发了那句：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这一句话，本是楚南公面对将亡之楚，对一扫六国的秦国的喊话，很刚很蛮，很能彰显荆楚大地永不服输精神，楚国可以被灭，但楚人你杀不完，楚人不屈的精神你消灭不了。如同预言，又如同魔咒一般，无论是后来起义的陈胜，还是继之而起的刘邦、项羽，都是楚人，正是这三个人，结束了秦王朝残暴的统治。当时看似狂言，却奇迹般应验了。又引得后世无限唏嘘感慨。

陆游直取成句，既有对苟安的朝廷不思进取的讽刺，同时又是自壮情怀，勉励同道及后世，一腔热忱，耿耿丹心，每每读来，都让人振奋不已。故每逢衰世，辛、陆之声都是时代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