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在位于上海市徐汇区的一家咖啡馆外面,已经有很多少女排队了。她们都有粉色粉丝应援灯牌,上面写着「请别告诉我的妈妈」其中一个少女穿着卫衣,上面印着当晚演出的艺人——丹麦流行歌手尼森(Christopher Nissen)的名字和肖像。大多数人都按邀请函要求作出全身黑色穿搭。
去年十二月某天约晚上七点,咖啡馆的门开了,这些早早等在外面的少女一拥而入(她们当中有很多人前晚曾在机场等候尼森)。她们纷纷抢占前排座位。活动主办机构丹麦音响器材公司丹拿(Dynaudio)邀请的广告公司人士和多名网红也有出席。在介绍丹拿新款无线扬声器(Speaker)的环节上,嘉宾们互相聊天。当一位主持人站在临时舞台上,他们安静下来。主持人介绍了当晚的演唱嘉宾。
随后,穿着白色 V 领衬衫和黑色外套的尼森走上舞台。「这是你第一次到上海吗?」主持人用英语问他。
「不,」台下观众替他回答说不是。
尼森笑着说,「他们都知道。」
他先唱了一首《Heartbeat》献给到机场迎接他的粉丝,然后用中文唱了一小段。「这是我在中国参加聚会所用的绝招,」他朝观众们眨眨眼睛说。坐在前排的少女们一阵欢呼。
今年 27 岁的尼森一头浅茶色头发,长着一双蓝眼睛。对于他所属的音乐公司——华纳音乐集团旗下丹麦分公司 Warner Music Denmark 来说,他是「丹麦版 Justin Bieber」。他用英文演唱,而且唱的几乎都是爱情歌曲。其最近一张专辑里的曲目包括《Naked》、《Baby Making Interlude》和《All About Sex》等。在其最新的一首略带暗示意味的单曲《Monogamy》里,他低声唱到:「这些可爱的少女他们想把我搞迷糊 / 虽然我非常渴望,但她们怎能跟你比 / 可恶啊,诱惑太大了,但我仍然独自离开 / 我的心充满饥渴,但我要回到自己的家寻找慰藉。」
音乐评论家们可能觉得尼森的歌没什么想像力,而且,他从来没能打进 Billboard 的百强单曲榜(Billboard Hot 100),这是美国最权威的单曲排行榜。但他在两个地方很受追捧:一个是丹麦,一个是中国。中国几乎已经把他当作本土歌手来对待。他从 2014 年起在中国发行的 12 首单曲全都曾进过中国「十大金曲」排行榜,其中有 8 首位列榜首。他在中国多个大城市举行过演出,目前还担任华为的广告代言人。
过去,在中国走红对外国歌手来说并没有多大实际意义。2013 年,整个中国音乐市场的收入还比不上丹麦。盗版行为非常普遍,以至于代表全世界大型音乐公司的国际唱片业协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the Phonographic Industry)将百度列为侵权者。不过,现在不同了。百度现在的串流媒体服务会付费购买版权,中国其他大型互联网公司在它们自己的串流媒体业务上也投入数十亿元人民币。2017 年,中国首次成为全球十大音乐市场之一。在 2020 年,中国有望跻身前五名。
大型音乐公司和艺人们纷纷开始捉紧机遇,与中国串流媒体服务商签约并设立办事机构。Outdustry 顾问塔格特(Alex Taggart)说,「如果我们判断正确的话,中国有望成为世界规模最大、最健全的音乐市场。」该公司向音乐公司和艺人提供中国市场行销顾问服务。中国在进入西方国家互联网方面有一定限制,对接触西方流行音乐也是如此。Katy Perry、U2 乐队、Maroon 5、Bon Jovi 乐队和 Justin Bieber 在中国均遭禁演。(遭禁演的原因各有不同,有时外界也搞不清楚。Katy Perry 是因为表态支持台湾被禁;Maroon 5、Bon Jovi 和 Oasis 则因为西藏问题上的立场;而 Justin Bieber 是因为「品行不端」。)在中国音乐市场,国内艺人比例占 80% 以上。其余部份主要被美国流行音乐、韩国流行音乐及电子音乐(EDM)瓜分。
在这种格局下,尼森在中国多少称得上是打头阵的先锋。他在中国赚的钱比在丹麦或其他国家都多,过去五年来,他来了中国八次。他正在学习普通话,并希望新专辑能让他在整个中国都家喻户晓。「在中国市场发展并没有明确的路径,」他说,「这个市场太年轻了,对国际艺人来说尤其如此。我现在就是在进行试验。」
尼森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郊区长大。他说,10 岁时第一次听到 Justin Timberlake 和 Michael Jackson 的演唱后,他就想成为一名流行歌手。他的父母对他很放纵,给他买了把吉他,还在客厅里听他即兴演奏。尼森跟着网上短片学会弹吉他。
其后,他在学校某次比赛中首次公开表演,用丹麦语唱了一首原创歌曲。在这首名叫《Are You Coming to the Party Tonight ?》的歌曲中,那位正值青春期的丹麦男孩对少女表示,如果她拒绝他,他将永远不会再爱了。尼森在达人节目里得奖,接下来的几年,有任何地方愿意邀请他演出他都会去,最经常找他的是他中学附附的一家意大利酒吧。
17 岁那年,他主动来到 EMI 旗下丹麦公司(现在它已成为华纳音乐的一部份)寻找机会。他手心冒汗,以至于在弹奏美国创作歌手 John Mayer 的一首歌时几乎握不住吉他。即使这样,EMI 员工还是让他在一小群人面前演奏几首自己写的歌。三天后,EMI 打电话给他父母,表示要跟他们的儿子签约。他父母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必须完成学业。
他的第一张唱片里有几首歌给人印象很深,第二张唱片《Told You So》大受欢迎。其中的同名主打歌在丹麦歌榜上荣登榜首,并在 2014 年丹麦音乐奖中赢得年度流行专辑大奖。很快,广告、音乐会策划机构和电视真人秀制片公司纷纷来电;尼森对这些来者不拒,当年他一共在丹麦举行了 150 场演出。「有 1200 万瓶瓶装水上印有我的肖像,」尼森说,「每家加油站的海报上都有我。」
尼森所属音乐公司之后开始进军海外市场以便发掘机会。他的《Copenhagen Girls》音乐短片在 YouTube 上点击量高达 1000 万,其中有一部份观众来自丹麦以外的国家。尼森到德国、挪威和瑞典巡回演唱,但这些演出未有为他带来新的商机。
尼森尝试弄清楚是哪里出现问题。之前,他一直避免只为自己国家的听众写歌。他说,「你能听出来那是个就在附近长大的人。」有人告诉他,他的歌听上去有点「Justin Timberlake 的味道,」这未必只是客气话。电台的音乐时段越来越多被大牌 EDM 艺人和与他们合作的流行歌手霸占,其他歌手的机会越来越少。而且,每个国家的情歌市场似乎都是由当地艺人主导。他最终得出结论,认为他的音乐还达不到全球情歌行业的标准。「虽然《Copenhagen Girls》很不错,但以世界标准来说还算不上成功,」他说。
不过,尼森还是得到一点好消息:他的经纪人告诉他,《Copenhagen Girls》在中国 QQ 音乐的排行榜上接近榜首。QQ 音乐是腾讯旗下的串流媒体服务商,也是中国最受欢迎的音乐平台。在这之前,尼森从没听说过 QQ 音乐,以及从没到过亚洲,但这正是他现在要做的,于是他订了前往中国的机票。
一直以来,中国音乐市场收入规模相对较小,大多数国际音乐人只将其作为他们亚洲发展计划的一小部份。他们会在去香港、首尔、东京等其他亚洲大城市巡演时顺便在北京和上海停留。对于像 Bruno Mars 和 John Legend 这样的少数全球巨星来说,这么做很适合,但对其他大多数艺人来说,要想在中国走红,这个办法没那么奏效。华纳音乐中国业务行政总裁、负责为尼森制订中国市场策略的马秀兴认为,在中国要取得成功,你需要到成都、广州、南京和武汉等二线城市去一决高下。马秀兴指出,举办演唱会不一定能赚钱,但对在中国累积观众缘非常关键。他说,否则的话,「他们根本记不住你。」
尼森 2014 年首次来到中国,在上海和长沙两地的电视节目上表演。马秀兴从一开始就决定,尼森的形象定位不能像典型流行偶像那么孤傲。他要表现得风趣、亲切但又不至于傻气的。中国节目主持人一向喜欢让受访名人应付各种古怪难题和挑战。华纳人士告诉尼森,不管他们要他做什么都要答应。
尼森在中国参加过一次晚间访谈节目。主持人要求尼森脱下衬衫,展露他的六块腹肌。一开始,尼森听到这个要求时似乎呆住,但后来还是照办。在后面两次中国行程中,他还在一个全国性电视节目里吃过猪肠和海蜇。他接受一次又一次采访,戴过眼罩、分享自己的健身心得。「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只猴子,」他大笑着说,「但是,还是要信任音乐公司所作出的安排。」
2017 年,尼森发行了第三张专辑《Closer》,市场反应有点让人失望。其中那首《I Won’t Let You Down》在丹麦登上多个榜单的第一名,但在欧洲其他国家和美国没有上榜。而他在中国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在中国粉丝听来浪漫如诗的《Heartbeat》连续八个星期稳坐 QQ 音乐排行榜榜首,获得 2.5 亿次点击量。在中国与流行歌手有过多次合作的音乐制作人鲁宾(Karl Rubin)说,抒情流行歌曲在欧洲已经过时,但在中国依然风靡。他说,「2014 年的热门流行歌曲现在于中国仍然很受追捧。」华纳音乐对尼森情歌的市场魅力很有信心,于是为他安排了一次为期两周的巡演。
在中国巡演的首要规则是:不要像 Bjrk 那样搞事。这位冰岛先锋派歌手 2008 年因为在上海的演唱会上唱了一首《宣告独立》(Declare Independence)而导致演出中断。这首歌原本表达的是支持格陵兰岛和法罗群岛(Faroe Island)的维权人士,但后来 Bjrk 经常针对不同地区对其作出改编;这次演出她把部份歌词改成「 举起你的旗帜!」这起事件瞬即成为国际新闻,导致中国政府采取整顿行动。如今,外国艺人要在中国演出必须申请特别签证,有些时候,为此需要提交护照、头像、简历、演出曲目、所有歌曲的中文歌词,还有全部登台人员的视频资料。
首次在北京举行个人演唱会之前,尼森对政府审查的担心还在其次——毕竟,情歌只要不那么露骨,一般来说没什么问题。他更发愁的是可能会没有人来听。业内人士都知道,中国的榜单一向莫名其妙。中国没有类似 Billboard 那样的权威机构发布每周唱片销售资料。音乐人要依赖 QQ 排行榜和社交媒体上的粉丝数量来判断行情。「我不知道能有多少人来,是 29 个还是 300 个,我难以预料,」他当时对工作人员说,「但我们会让他们改变想法的。」结果,演唱会门票销售一空。除了北京和上海两地,尼森后来在成都、广州、南京和武汉的演出也都爆满,而这些城市他在这次巡演之前从没听说过。
他曾被安排与被誉为「情歌王子(king of the lovelorn people)」的周兴哲一起在台湾 Hito 流行音乐奖颁奖礼上演出。根据安排,尼森的和周兴哲将分别演唱自己的曲目。华纳音乐建议尼森在周兴哲演唱时用中文与其合唱。最终他在大约 1.5 万名观众面前完成。「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能亲身感受到成功,」他回忆说。
尼森从 2018 年开始学习中文,但他学到的词汇不多。他对自己的学习进度很不满意。不久前,他联系到能讲流利中文的丹麦人安赛龙(Viktor Axelsen)。安赛龙曾是羽毛球世界竞标赛选手和奥林匹克运动会得奖者,在哥本哈根非常出名。安赛龙将自己的中文老师介绍给尼森。即使如此,尼森的中文仍有待改善。他说,「如果能用中文回答问题会非常有帮助。」
结束丹拿公司在上海的活动后,尼森因在亚洲两周的行程而显得疲惫不堪。他还要乘搭清晨五点的航班飞到北京,在那里,他一天之内已经安排了六场表演。而之前的 24 个小时里,他要对多家媒体就家具布置和超级英雄的话题发表评论。「难以想像任何一位艺人会像我昨天那样做这么多疯狂的事,恐怕一半都做不到,」他说。他坐在椅子上试图放松一下,旁边是他的经纪人及乐队的钢琴手。一名采访者想让他穿上芭蕾舞短裙和王冠,他谢绝了。「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说不,」他表示。
当尼森听说又有商业机会时,疲惫一下子消退。一名企划人员说,在 QQ 音乐上做直播的中国艺人能从粉丝那里得到非常可观的打赏,有时甚至能有跑车;那些粉丝有时为一场直播能破费数千美元。尼森说:「那我们也来一场直播。」但这位企划人员随即澄清说,他指的是虚拟游戏装备,并不是真正的跑车,不过这未有打消尼森想尝试直播的热情。
虚拟与现实的关系正是他在自己的音乐里一直探索的东西。他在上海推介的单曲中有一首《Irony》,就涉及到他对社交媒体的痴迷、它对他的成功起到的作用,以及它的各种场景背后的虚幻。《Irony》在丹麦排在榜单第七名,在中国也进了前十名。他说,这首歌是他艺术上的一个转折点,他正寻求在情歌领域外拓展新的音乐主题。「我还有一些更好的歌,」他说,「它们有更国际化的路径和音乐风格。」
对于其第四次新作发行,尼森的策略是在中国累积粉丝的同时,在欧洲再次作出尝试。他刚刚发行一张专辑,名叫《Under the Surface》,并计划今年五月到德国巡演。他还计划六月份到亚洲巡演,行程包括香港、广州、武汉、上海和北京五站。
在上海那一晚,尼森跟等了四个小时的粉丝们合照。一名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大衣、涂着唇膏的少女一边排队,一边已经准备好手机及纸笔。轮到她的时候,她一下子冲到尼森旁边拍好照片,然后用滤镜在他的脸颊下面加上一个小猫表情。她笑着走开,纸上留下尼森所写的「给黛西(Daisy),尼森」几个字,在金色字体的签名下是一个心形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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