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二姐夫在我的欺骗和失望中离开世界

昨晚我梦到了二姐夫。梦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眠，一想起二姐夫的那些往事，便会情不自禁的时而笑出声来，时而泪流满面。

二姐夫是故乡附近村庄的人，是一家市属煤矿的工人，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很能吃苦，生活上非常节俭，工作上非常卖力，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在矿领导眼里他是优秀员工，在同事眼里他是舍得付出的人，在亲人面前又是非常顾家的人。可以说，二姐夫属于规规矩矩做事、方方正正做人的那种人。

当年，我怎么看都看不懂二姐夫是怎样看上二姐的。虽说二姐夫是煤矿工人，从事的职业又脏又危险。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里，煤矿工人在农村仍然炙手可热，不仅收入高，而且还是非农业户口，很多农村姑娘都把煤矿工人作为挑选对象的首选。何况二姐夫长得英俊，身强力壮，穿着时尚，给人以英俊潇洒之印象。而二姐是极其普通的农村姑娘，虽然五官端正，但个头矮小，皮肤黢黑，在一般人眼里算是有点丑的女孩，而且二姐还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

可经过媒人介绍之后，二姐夫和二姐很快坠入了爱河，一段时间之后俩人便走进了婚姻殿堂，且婚后多年来恩爱有加，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后来，我曾问过二姐夫，当年有那么多比二姐漂亮的女孩不选，为什么单单选择二姐。

二姐夫告诉我说：兄弟，你不了解你的二姐。你二姐人不仅善良、勤劳，而且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手，在方圆村子里那是有名的，我能娶了你二姐那是我的福分。他接着说：兄弟，找媳妇一定要找像你二姐这样知疼知热、会居家过日子的人。真没想到没有多少文化的二姐夫在挑选对象的时候竟有这般的境界。正是受了二姐夫择偶观的影响，后来我也把人品作为选择对象的首选。

二姐夫是对我家付出最多的人。在二姐夫与二姐认识之前，家里的重体力活都由大姐夫来做，可当二姐夫与二姐结婚之后，家里的重体力活几乎都由二姐夫包了。那些年，自留地里的土地需要翻整或种植棉花和地瓜、栏坑的积的肥料需要挖出来并运到自留地里、从村外往家里推土等重体力活，几乎都是由二姐夫利用休班或下班之后来做的，他任劳任怨，从不喊冤叫苦。最让我感动的，认识二姐夫之前家里做饭取暖都是烧柴禾，之后家里不仅烧上了煤炭，而且都是由他把煤炭从煤矿上运到家里。

那些年，煤矿上的经济效益好，工资福利待遇高。每次发工资后二姐夫总会给偷偷的塞给母亲一些钱贴补家用，每次来时或买上一块猪肉或买上一包雪白的馒头，喜欢喝茶的母亲也喝上了好茶。记得少年时期，村里的道路都是土路，下雨或下雪的时候路上总会积满了一洼一洼的水，没水的地方却又泥泞不堪，出出进进非常困难，是二姐夫送给我的那双水鞋，让少年中的我不再惧怕雨雪，不再惧怕道路泥泞。

二姐夫对人豪爽，仗义疏财，他在矿上结交了七个兄弟，关系好的就像亲兄弟。他们八兄弟谁家遇到了困难，都会伸出援助之手；谁家摊上了红白喜事，都会倾力相助。

记得二姐夫和二姐经媒人介绍开之时正是农村春耕时节，家里自留地需要运粪、翻地、扶沟等活特别多，正当母亲犯愁的时候，二姐夫带着七个身强力壮的把兄弟来了。他们有运粪的，有翻地的，用了不到一上午的时间，就把三分多自留地里农活做完了，让乡里乡亲们羡慕嫉妒恨。有一次，我曾问二姐夫八兄弟中老七二姐夫的为人，他说你姐夫是值得结交的人，对兄弟们不惜力不疼钱，好人一个。

我也忘不了当年学骑自行车还是托二姐夫的福，而且还是同学中第一个学会骑自行车的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自行车在农村还是稀罕物，两千多人的村子里只有不到十辆。自从二姐认识二姐夫之后，每当他来我家时都会骑不同品牌的自行车（后来才知，他和单位的同事交换的自行车骑）。

初始，我便有了学骑自行车想法，可二姐不同意，害怕我骑坏了车子。有一次，趁二姐不注意的功夫，我偷偷的推出自行车练车，果然不仅没有学会，反而把自行车的链条弄断了。还有一次，我把自行车的链盒砸扁了。可每次二姐夫看到被我搞的没法骑的自行车，他不仅不恼，反而安慰我：没事，并鼓励我好好的练。后来，经过几次这样瞎折腾，笨拙的我最终还是学会了骑自行车。当能骑着自行车在村里窜来窜去，那股高兴劲、自豪感，比后来拿到汽车驾照的劲头还要足。

万万没有想到善良的二姐夫会遇到一场灾祸。正是从那场灾祸起，他接连住院，不到六十就离开了人间。那是九年前二姐夫退休后不久，闲不住的他又在一家私人煤矿上谋得了一份职业，在一天清晨上班的路上，为了躲避车辆，他骑行的摩托车连人带车一下子撞在了路边石上，鲜血直流，生命垂危。后经医院开颅手术，经过一年多的医院治疗，二姐夫落得个半痴半呆结局。屋漏偏遭连夜雨。出院不到一个月的他偏偏又查出了癌症，并且还是癌症晚期，不到一年的光景，便狠心的离开了深爱他的二姐，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至今，我忘不了二姐夫那双忧伤和企盼的眼神，每每想起二姐夫那种眼神，总让我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做人的失败,泪水情不自禁的盈满了眼眶。二姐夫患上癌症并在医院治疗的那段日子里，好强的二姐夫一见到我，那双忧伤的眼神很快被企盼的眼神所替代，半痴半呆的他没有忘记我在市里工作，认识的医生多，门路广，能治好他的病。

我能读懂二姐夫那种强烈的求生欲望眼神，更能读懂他求我帮助他摆脱病魔。可我也无能为力，因为那时他已经到了癌症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最好的办法也只能用药物来延缓他的寿命。

那时，我为无法救治二姐夫的病而难过、流泪。我更忘不了曾对他的欺骗。有一天，我到二姐家探望病危的二姐夫，那时的他骨瘦如柴，肉体没有了疼痛感。他一看到我，顿时像孩子般紧紧抓住我的手，两眼泪汪汪的说:兄弟，救救我吧，你陪我到南京或者北京治好我的病吧。

听到二姐夫这般说，实在不忍浇灭他求生的欲望，善意的骗他说：“哥，你的病没事的，一定会治好的。我回去后一定会联系省城、北京的大医院给你治病，你在家等着，明天和你到南京、北京去治病。”十几天之后，二姐夫带着一份遗憾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后来，二姐告诉我说，二姐夫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天天盼着你来，天天盼着你和他到南京、北京去看病。可到死，二姐夫也没有盼到，他是在我的欺骗和失望中走了。每每想到曾经对二姐夫善意的欺骗，总感到愧对他，痛苦和泪水便相伴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