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披着“复仇”外衣的成长故事

事实证明，在诸多文艺片导演之中，张猛导演将“彰显个性”这一特征发挥到了极致，在影片拍摄手法以及镜头语言等方面注入了强烈的个人色彩。对此，我虽有很多个人见解想要分享，但鉴于影视方面的知识储备不足，先按下不表。这一篇不正经影评，重在谈论影片的故事内核。

故事的着眼点置于上海社会底层。主人公张英雄一家三口皆为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小市民追求的东西便是金钱，不求多，但求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家里的房子面临拆迁，批下来的款项却不足以购置一套新房。

眼见周围的邻居通过种种手段获得了额外的红利，父亲出面与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反复周旋，无果。故事便在一个家庭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逐渐展开。父母的溺爱导致张英雄成长为一个性格懦弱、无所事事的人，最大的爱好便是窝在房间里玩电子游戏。

张英雄的形象折射着当下一部分青年的生活状态：没正业、没目标、没动力，安于现状而不思进取，对于生活深怀茫然与无力感。这样的生活状态在张英雄身上本将一直持续下去，但父亲的猝然离世猛地将他的保护伞抽离，把他以一家之主的角色推出来直面现实。

张英雄被迫踏上了成长之路。他为自己选择的成长方式是向“逼死”父亲的拆迁办工作人员陆志强复仇。先不论这样的成长方式是否走上了歧路，张英雄的“复仇”仍透着少年的青涩与稚嫩。

他用缓缓吐出的烟圈宣示自己的成熟，购入弹簧刀作为复仇的工具，甚至在梦里一遍遍预演复仇的场面。跟踪、踩点、偷窥是他复仇的主要手段。在这一段时期，复仇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但在张英雄日复一日的漫游与延宕中，我们不难看出他的迷茫。

他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他究竟复什么仇，为何要复仇，具体又该怎么实施他的复仇计划，甚至复仇的对象究其根本是不是陆志强其人，他也没有想明白。激起他“年轻的冲动”的，仅仅只是“复仇”二字本身而已；他的复仇停滞在最低层级，即“为了复仇而复仇”。

这件事迅速地填满了他空白的生活，使他感到有事可干的充实，短暂地赋予其生活的目标与意义。这或许是无为青年张英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生而为人的存在感与价值感——哪怕这种体验的来源并不合理。

显而易见，影片并非在向观众传达一个积极、正面的主人公形象，但我们依然可以在细节处看到张英雄的善良本性。在餐饮店打工期间，张英雄结识了在大城市讨生活的小人物沈重。在与这个染着一头粉发、个性十足的异乡人的交往过程中，张英雄第一次尝到了友谊的滋味。

两人在隧道里开摩托、一同前往废弃江轮的情节为全片注入了些许轻松诙谐的因子；也缘于这温暖动人的小插曲，影片的真实感与市井气得到了更好的表达。但当沈重以“锻炼复仇的勇气”之名怂恿张英雄偷窃之时，后者还是感到些许不对劲。

尤其是在发现被偷者的钱包里仅有少量现金和两张由上海至安庆的车票后，他说：“我还是觉得偷人钱包和我向陆志强复仇这件事没有关系”。或许在这位与他同处于社会底层的小人物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而越发能够感同身受那份苦苦与生活相抗的挣扎与焦灼。

张英雄确乎干了小偷小摸之事，但在这句话语的背后，我们依然能触及他的处世原则与善良心性。而后，与沈重这段友谊的戛然而止亦象征着张英雄成长中的蜕变与坚决。一定程度上，这段情节也为其“复仇”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从年龄上看，张英雄不过是个二十岁刚刚出头的少年，纵使生活多么不如意，他的心中仍葆有对美好情感的憧憬。在日复一日的偷窥中，他不自觉地对“仇人”之女陆珊珊产生了懵懂而又复杂的情愫。

陆珊珊是一名低智少女，生理年龄二十来岁，心理年龄却停留在十岁左右。她没有完全的自理能力，酸奶沾了满脸却不自知，必须在父亲陆志强的照顾下才能度日；她同样也是简单纯真的，一小口蛋糕就能使她开心而满足。

在张英雄的望远镜下，陆珊珊的苦与乐被无限放大，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张英雄的心。我想，张英雄对陆珊珊的情感，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保护欲。当弱者遇到另一个弱者，仇恨的情绪被同情与悲悯盖过，那把复仇的刀又如何能够有力地捅出去？

在同理心的驱使下，张英雄已然将陆珊珊看作自己的伙伴，并用一种隐秘而特殊的方式在暗处守护着陆珊珊，并借此完成自我救赎。这样的情绪被张英雄不经意地带入他的复仇计划之中。

在又一次跟踪途中，陆志强不小心踩到了狗屎，气急败坏地脱下鞋子，露出破了洞的袜子。张英雄在一旁观察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陆志强和他其实是同一类人。本打算复仇的张英雄收起了已拔出的弹簧刀。

在影片的最后，张英雄终于与陆珊珊正面相遇，并对她说出了一句：“我是你的朋友”。在离去时，张英雄把弹簧刀丢入拆迁房屋的废墟之中，脸上则是轻松的笑意。至此，张英雄终于完成了他的一次青春成长。

张英雄虽以“英雄”为名，却是生活中平凡无奇的一个小人物。他的梦想也和“英雄”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有房子，有老婆孩子，没事的时候像他爸一样，老酒咪咪。影片中，沈重对张英雄的简单梦想提出质疑，真实地反映着现实生活中处处存在的拷问。

这个社会为年轻人预设了太多必须拼命奋斗的理由，仿佛不渴求成为“英雄”的梦想都不值一提。可这些年轻人中，真正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的，又有多少呢？多的是随着大流、看似努力向上却仍心怀迷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