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植爱情主题赋作中,成就最高的为《洛神赋》,在《文选》“情类”中,共计列入了四篇赋作,分别是:《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洛神赋》。其中《洛神赋》晚出,被认为是“情类”的代表,亦即当时爱情赋的代表。今人袁行霈先生甚至认为(爱情赋)“以《洛神赋》为顶点”。《洛神赋》之自我深情与前三赋所叙之探讨男女人性吸引泛泛之情有着泾渭之别,《洛神赋》中的爱情书写因而呈现出突破性的特征,因而,《洛神赋》中呈现的爱情世界以及爱情书写的特征具有特殊的意义。
《洛神赋》的主旨目前,《洛神赋》的主旨主要有两说,其一为感甄说,其二为寄心文帝说。说各有拥趸,至今争论不休。其中寄心文帝说有二致命硬伤,1.在汉代强化了男强女弱,男阳女阴,夫为妻纲文化背景下,将皇帝比作女性是大逆不道的事情;2.在《洛神赋》中虽然也谈到了“无良媒以接欢”,然而作者马上找到了沟通的方法,也就是“托微波而通辞”,并且颇具成效,洛神对他“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而最终人神分离的原因是“礼防”。这与曹植始终没能通过沟通得到文帝的信任是不相符的。而“感甄说”出现最早,也较为合理,其遭受的最大质疑是与情感伦理不合,对其他学者存在的认识误区,木斋师辩之甚祥。事实上,《洛神赋》正是因为情感溢出男女遇合,而取得了独特的成就。
《洛神赋》的渊源与发展在曹植《洛神赋》序中,明确提到了创作的缘起“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遂作斯赋。”从中可以看出,《洛神赋》对宋玉《神女赋》有所承传,且作者毫不讳言。曹植的《洛神赋》名为继承高唐神女二赋,实际上是融合了神女赋系列和《登徒子好色赋》系列的男女遇合之事,且情节更为曲折。
情节结构可以分为:遇美艳高雅神女(宓妃)——求女——女子应和——男子犹疑——女子哀伤——女子怜悯男子——男子被女子的风采吸引——献玉寄心永别——思念。在《洛神赋》中核心结构仍然沿用相遇、相惜、分离、思念的传统模式,以至袁行霈先生认为:“这篇赋的特异之处并不在模式有什么变化,而在描写的细腻与生动,特别是人神双方的心理活动有深人的刻画”,认为不过是拟作和细节超越。同时认为“关于这篇赋有异味感甄后而作者,有以为寄心文帝者,都不可信。”通观《洛神赋》,实则在借用《神女赋》的模式上,表现了全新的爱情世界。
《洛神赋》中首先表达是男子对洛神的爱慕之情,“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接下来出现的仍然是是无良媒接欢的忧虑,这是曹植在诗赋中经常表现的主题。然而在《洛神赋》中却没有过多纠缠,承接着“托微波而通辞”、“解玉珮而要之”表达诚素的方法。这种爱恋便得到了回应,“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行为之合礼,被作者故意加以强调:“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经·木瓜》)示好之意甚明,男女爱恋,本与信修、习礼、明诗无关。因此我们便可以聚焦到“指潜渊而为期。”
“潜渊”《尔雅·释言》:“潜,深也。”《说文解字》:“回水也。从水,象形。左右岸也,中像水貌。”《管子度地篇》:“水出地而不流者,命曰渊。又深也。”潜渊可为洛水女神的居所。若女子约男性于自己所居之处,亦无关乎习礼、信修。《文选司马相如》:“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李善注引如淳曰:“宓妃,伏羲氏女,溺死洛,遂为洛水之神。”均为死后居于水,潜渊,构成了一种含混,即是指洛神所居之处,也可是身没潜渊之时,也就是死后。人是无法到达潜渊生活的,因此具有时间意味。
神女对爱欣然接受,然而因为现世的阻隔,只能期待于在死后世界结合,这样的决定才是符合“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的评价。结合甄后的身世,这样的决定是有现实依据的,甄后本嫁袁熙,被曹丕抢得,因此死后便失去了专属一人的可能,也就拥有了自由。在现世不能结合,便压抑着内心的爱恋,把美好的世界期许在遥远的死后世界,这的确可以称之为“信修”“习礼”。按照正常逻辑,在自己的爱恋得到回应之后,本应欣喜若狂,然而主人公并没有任何的喜悦,反而“执眷眷之心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赵幼文注“眷眷,犹恋恋。款实即诚实”)自己的情感是真诚的,在对方接受自己的时候,却又担心洛神欺骗我。遇到像郑交甫一样的际遇。
郑交甫事见于汉代刘向《列仙传》(卷上)“江妃二女”条载: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谓其仆曰:“我欲下请其佩。”仆曰:“此间之人,皆习于辞,不得,恐罹悔焉。”交甫不听,遂下,与之言曰:“二女劳矣!”二女曰:“客子有劳,妾何劳之有!”交甫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笥,令附汉水,将流而下,我遵其傍,采其芝而茹之,以知吾为不逊也。愿请子之佩!”二女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筥,令附汉水,顺流而下,我遵其傍,采其芝而茹之。”遂手解佩而与交甫。交甫悦,受而怀之,中当心,趋去数十步,视佩,空怀无佩。顾二女,忽然不见。可见,郑交甫也是获得了神女的认可,然而最终定情物消失,人亦不见。空欢喜一场。
由此可知,主人公之“惧斯灵之我欺”,并非指向神灵的道德,而是关注着最终的不能在一起的结果。联系到曹植与甄后叔嫂的身份,在获得甄后的好感之后,进一步交往的时候因为担心毫无结果,出现犹豫狐疑,以至于“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都会是最自然的反应。同时,这也体现了乱伦的情感给双方带来的压力和阻碍。《神女赋》中的神女展现了自身的魅力之后,拒绝了她试图吸引男子的欲望。从而成为“不可乎犯干”的守礼的女性`,做到了“发乎情,止乎礼”。成为戒好色,止淫念的寓言。
《洛神赋》的基础是守礼,守礼中不时有违礼的情感透出,“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中直接点明其习礼明诗,且应允的前提是“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直指死后好合。“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感情不可遏止地喷涌而出,连用“恨”、“怨”二字领起,“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在人神道殊不得相爱的情况下、情感是难以抑制的,“盛年莫当”点出了最好的年华却不能在一起的遗憾深深。最终“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更是情突破礼,生死相恋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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