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富锦“反杀案”二审认定防卫过当改缓刑，受害家属谅解

持刀刺人者，反被夺刀刺死。这样的“反杀”情节，2017年4月6日，出现在黑龙江佳木斯富锦市交警大队事故中队的走廊里。案发时，黄海龙和冯思铖因各自亲友的交通事故赔偿问题发生口角，冯思铖用随身携带的尖刀将黄海龙腹部刺伤，黄海龙抢下尖刀，将冯思铖刺伤，致其当场死亡。
黄海龙反刺是否是正当防卫，成为争议焦点。2018年4月，富锦市法院一审判决黄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黄海龙不服判决，提出上诉。2019年1月28日，黑龙江省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黄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二审法院认为，黄海龙受到不法侵害，抢刀反刺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但抢刀过程中，有多人上前拉架，不法侵害程度已经明显减弱，黄海龙持尖刀刺被害人左侧上胸部肩关节前下方一刀，致其死亡，明显超过必要的防卫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系防卫过当，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负刑事责任。考虑黄海龙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经济损失，并获得被害人亲属的谅解等情节，适用缓刑。
2月3日，腊月二十九，在看守所度过近一年零十个月的黄海龙接到二审判决书后，当即获释。
案情回放
2017年4月6日18时48分，黄海龙和冯思铖在富锦市公安局交警大队，遭遇了一场致命邂逅。黄、冯二人均是因一起交通事故来帮忙的，分属不同的两方，双方均有饮酒，冯思铖更是浑身酒味。两人在代表双方商谈赔偿问题时发生争执，并引发命案。
富锦市公安局交警大队辅警陈鹏对黄、冯二人的争吵做出以下证词：“走廊里有争吵声，我出屋听见黄海龙对冯思铖说‘别拿手指着我’，冯说‘指着你咋地，就你有钱呗’。我再次劝阻他俩，冯思铖突然拿出一黑色尖刀冲向黄海龙，我回办公室叫同事帮忙。”
和冯思铖一起前来处理交通事故的于海证言：当时黄海龙要5000块钱，冯思铖说给3000元，黄不同意，冯思铖说，能不能给点面子，黄说：“你是个啥，给你面子’”。然后，双方在走廊卫生间门口骂起来，我上前劝，他俩继续骂，我在中间拉着，面朝对方（黄海龙）。这时，冯思铖拿一把尖刀攮对方肚子一刀，男子（黄海龙）上来打冯思铖，我在中间拦着。二人厮打到走廊北侧时，男子抢过刀，右手持刀从上向下朝冯思铖左前胸攮了一刀，并踹了冯一脚。我上前将男子手里的刀枪下。
整个捅刀及反捅的过程短暂。监控录像显示，18时54分44秒，冯思铖在于海身后拿着刀，通过于海右侧，上前捅了黄海龙。54分54秒-57秒，黄海龙从上往下挥舞手臂，冯思铖倒地。55分00秒，黄海龙被众人拉开，走回走廊卫生间方向。这个过程约有16秒，从画面看至少七人拉架。
二审法院认定：冯思铖持随身携带的尖刀刺黄海龙腹部一刀，黄海龙与冯思铖发生厮打、抢刀。其间，多人上前拉架。黄海龙夺过尖刀并刺冯思铖左侧上胸部肩关节前下方一刀。黄海龙欲再上前，被他人劝阻。冯思铖被送往医院抢救，但因急性大量失血而死亡。黄海龙到医院治疗，同日被公安人员在医院抓获。
黄海龙称，他的肚子和手出血了，同伴陈连新带他去医院。出了交警队，他拨打了110，没打通。他告诉另一人拨打120，让120对冯思铖急救。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被害人冯思铖符合生前被单面刃锐器刺戳左侧上胸部肩关节前下方，造成左侧腋动脉、头静脉完全断裂致急性失血而死亡；被告人黄海龙腹部之损伤构成轻伤二级。
一审：故意伤害罪，判刑六年
案发后，黄海龙被公诉。富锦市检察院认为，被告人黄海龙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考虑到被告人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公诉机关提出量刑建议，判处被告人十至十二年有期徒刑。
黄海龙的辩护人认为，黄海龙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他在毫无预料和准备的情况下，被冯思铖捅了一刀，情急之下在冯思铖肩膀部位由上往下划了一下（而不是捅向或刺向冯思铖），黄海龙的行为是为了阻止冯思铖继续抢夺刀具伤害自己，是防卫意图而非故意。
但富锦市法院认为，现场监控及证人证言均可证实双方发生厮打，被告人黄海龙抢过刀后刺向被害人冯思铖，实施了伤害行为，故对辩护人关于黄海龙属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的辩护意见不予采纳。黄海龙在案发后拨打了“110”，视为自动投案，当庭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属自首。黄持工具伤害他人，应酌情从重处罚，考虑到被害人对矛盾激化负有责任，被告人系自首，赔偿被害人损失，得到被害人谅解，对被告人可减轻处罚。富锦市法院据此一审认定黄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此外，案发后，被告人黄海龙与三附带民事原告人就民事赔偿达成和解协议：被告人共赔偿被害方各种损失40万元，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谅解。被害人家属出具的《刑事谅解书》中写道：我们认为，本起事件发生，冯思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认为黄海龙具备防卫情节，应当按照正当防卫来对黄海龙确定刑事责任。恳请人民法院对黄海龙给予最轻的处罚，判决黄海龙无罪或者缓刑我们也没有异议。
相关案卷材料显示，被告人黄海龙无前科劣迹，冯思铖因吸毒于2009年被强制隔离戒毒，因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8月被判刑。
二审：构成防卫过当，判缓刑
黄海龙不服，认为自己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提出上诉。2018年6月11日，该案二审开庭，被告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再次成为焦点。
检察机关认为，黄夺下刀后，现场多人拉架，力量对比，被害人已不具备侵害能力。私力报复，不能不计后果，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辩护人则称，本案不存在私力报复，黄海龙不是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对被害人伤害，而是在紧急情况的案发当场，且只扎一下就停止。对于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结果，“普通人有谁能知道左肩下方、腋窝上方会有腋动脉、头静脉这些致命的血管在该处交叉或重合？”
7个多月后，2019年1月28日，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
二审认为，上诉人黄海龙和被害人冯思铖发生争执后，冯思铖先持尖刀刺黄海龙腹部一刀属于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黄海龙抢过尖刀刺冯思铖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但是，黄海龙被刺后与冯思铖厮打并抢刀过程中，有多人上前拉架，尖刀被黄海龙抢下后冯思铖的不法侵害程度已经明显减弱，黄海龙持尖刀刺冯思铖左侧上胸部肩关节前下方一刀，致冯思铖死亡，明显超过必要的防卫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系防卫过当，黄海龙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应当负刑事责任。黄海龙及其辩护人认为的属于正当防卫的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还认为，黄海龙未主动投案而系被公安机关在医院抓获归案，其行为不构成自首，一审判决认定黄海龙有自首情节，应当予以纠正。
综上，二审法院认为，黄海龙的行为系防卫过当，依法应当减轻处罚，同时考虑黄海龙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经济损失，并获得被害人亲属的谅解等情节，可以对黄海龙适用缓刑，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黄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