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学哲学教育的必经之路 ——法国中学哲学教育

转自：清华西方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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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学哲学教育的必经之路

——法国中学哲学教育

郭真珍(GUO Zhenzhen)

（法国里昂三大哲学博士，清华大学哲学系博士后）

2015年，巴黎索邦大学邀请清华大学多位老师去巴黎参加学术会议，会议间歇大家来到大学对面的一家餐馆就餐。餐馆很小很拥挤，菜品是典型的巴黎便餐，两位年轻的服务生在客人之间轻巧地穿梭。黄裕生老师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说道：“法国的服务生很不一样，他们非常优雅。”我对黄老师说：“如果一个法国年轻人完成了义务教育，那么他一定学过一年哲学，一定思考过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

一 法国中学哲学教育是哲学专业教育的重要环节

我于2003 - 2014年在法国里昂三大哲学系学习哲学，从本科读到博士，一路走来痛并快乐着，不必累述。“法国大学的哲学教育”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法国的高等教育制度和我国不同，以哲学专业为例，高等师范学院与大学在教育理念和目的上有极大的差异。我设想了几个切入点，如课程设置、教学方法、讨论课、哲学论文的写作要求等，但是这些切入点都无一例外地将我引入同一个领域——法国中学哲学教育。

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只有先了解法国中学的哲学教育才能真正理解法国大学的哲学教育。事实上，法国中学哲学教育是哲学专业教育中不可或缺的环节。由于法国大学只开专题课程而不再开关于哲学史的概括性课程，所以对于那些希望进入大学哲学系的学生来说，这一年的学习是非常重要的基础性工作，他们必须在这一年中了解哲学的基本问题和基本概念，掌握基本的哲学思考方法和写作方法。并且，中学哲学教学的理念和方法也会在大学中得到延续，这更加说明法国中学哲学教育与大学哲学教育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讲，法国中学哲学教育相当于我们本科第一年的专业学习。基于以上原因，我感到非常有必要将法国的中学哲学教育介绍给大家。

众所周知，法国是世界上唯一在中学阶段将哲学定为必修课的国家，中学哲学教育对法国的社会文化和民族精神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哲学早在19世纪就已经成为高中的教学科目，在高中设立哲学课的最初目的是让学生运用哲学的思考方法将所学的全部知识统一起来，做到融会贯通。当代法国中学哲学教育的目的已有所变化，哲学教师在教授哲学知识的同时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反思精神和批判精神。

法国中学的哲学课程开始于高中的最后的一年，课时由法国教育部统一安排：文学专业为每周8小时，经管专业为每周4小时，科学专业为每周3小时（与我国高中文理科分班略有不同，法国高中阶段的分科为文学专业，科学专业和经管专业）。哲学是文学专业学生最重要的课程，每周8小时的哲学课无论对于教师还是学生都是十分艰巨的任务。

教学大纲的要求同样惊人，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学生要学习全部哲学史，包括重要的哲学家，哲学问题以及哲学概念。值得一提的是，哲学考试是每年中学毕业会考（BAC）的第一个科目，而哲学的试题也是法国当日必不可少的新闻话题。会考中不同科目的分值系数（coefficient）不同，分值系数决定着一门成绩在总成绩中所占的比重。例如，在科学专业会考中，数学的系数为7，哲学的系数则为3，而在文学专业会考中，文学的系数为4，哲学的系数则高达7；在计算平均成绩时，将每门成绩乘以对应的系数，再把所有成绩相加，最后除以所有系数之和。所以，我们可以想象文学专业考生对哲学考试的重视程度，也更能理解2015年会考中两派学生为捍卫康德与黑格尔各自的思想竟大打出手。

二 以问题和概念为线索的教学方法

法国中学哲学教学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以问题和概念为线索传授哲学知识。由法国教育部颁布的中学哲学教学大纲将23个哲学概念归入5个哲学范畴，并且明确规定教师必须围绕这些概念来组织教学。以下为中学哲学教学大纲列出的概念、关键词和哲学家：

范畴与概念：

主体：意识、感知、无意识、他人、欲望、存在与时间

文化：语言、艺术、劳动与技术、宗教、历史

理性与现实：理论与经验、证明、阐释、生命、物质与精神、真理

政治：社会、正义与权利、国家

道德：自由、责任、幸福

关键词：

绝对-相对、抽象-具体、行动的-潜在的、分析-综合、因-果、偶然-必然-可能、相信-知道、本质的-偶发的、解释-理解、事实的-有权的、形式的-物质的、类-种-个体、理想的-现实的、同一-相同-不同、直观的-推论的、合法的-合理的、间接的-直接的、客观的-主观的、义务-强制、本源-基础、说服-证明、相似-类似（类比）、原则-结果、理论的-实践的、超验-内在、普遍的-一般的-特殊的-单独的

哲学家：

亚里士多德、伊壁鸠鲁、卢克莱修、塞涅卡、西塞罗、爱比克泰德、马尔库斯奥列里乌斯、赛克斯图斯恩培里克、普罗提诺、奥古斯丁、阿维罗伊、安瑟尔谟、阿奎那、奥卡姆的威廉、马基雅维利、蒙田、培根、霍布斯、笛卡尔、帕斯卡、斯宾诺莎、洛克、马勒布朗士、莱布尼茨、维科、贝克莱、孔狄亚克、孟德斯鸠、休谟、卢梭、狄德罗、康德、黑格尔、叔本华、托克维尔、孔德、库尔诺、穆勒、克尔凯郭尔、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涂尔干、胡塞尔、柏格森、阿兰、罗素、巴什拉、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波普尔、萨特、阿伦特、梅洛-庞蒂、列维纳斯、福柯

法国中学哲学教学将问题与哲学史相结合的方法与我们传统的以哲学家为线索的哲学史教学方法非常不同。例如，在讲“真理”概念时，教师会将智者，柏拉图的灵魂回忆说，语言的不确定性，笛卡尔的怀疑，怀疑论以及孔德的实证主义联系在一起；在讲“自由”概念时，教师会围绕若干关于自由的命题——“自由是做自己”，“自由是不受限制的行动”，“独立是最高等级的自由”，“无意识否定一切自由”等——由浅入深地分析自由的不层面，并在讲解中穿插笛卡尔、斯宾诺莎、康德、托克维尔、尼采以及萨特等哲学家关于自由的论述；在讲到“证明”概念时，教师从亚里士多德三段论讲起，着重讲解数学的假言演绎特征（中间穿插柏拉图、笛卡尔、帕斯卡、康德、罗素等哲学家对数学的观点）及公理体系（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及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最后终结于波普尔的不可证伪理论。在教学实践当中，由于受到课时和学生专业不同的限制，有些问题只能一带而过，但是，我们必须看到以问题和概念为线索的教学方法能极大地培养学生的问题意识和批判精神。不仅如此，在对问题的剖析过程中不同哲学家的观点依次出现，教师通过分析这些观点之间的区别与对立，教授学生如何组织论据，如何以有理有据的方式进行批判。

诚然，每种教学方法都有自己的不足，我曾听到过班里的法国同学抱怨自己不清楚哲学家的历史排序。然而，对于一个不会走上哲学专业之路的学生来说，学习哲学的方法比背诵哲学的历史更为重要；而对于一个立志学习哲学的学生而言，他的梦想不应止于做哲学某个特殊领域的专家，成为一位有创造力的哲学家何尝不是我们每个哲学人的梦想？所以，我认为法国中学的哲学教学方法可以作为我们以历史为重的哲学教学方法的有力补充。

三 以哲学论文为代表的考核方法

接下来我们再来谈一谈法国中学哲学考试的形式与评判标准，从结果出发找原因有助于我们更深刻地理解“通过问题和概念组织哲学知识”的教学理念。在法国，无论在中学还是在大学，哲学考试只有两类试题：哲学论文与文本解读。哲学论文是法国哲学考试的传统项目，学生要对一个命题进行完整论述，哲学论文考核的是学生解题立论的分析能力、组织论据的逻辑思维能力、哲学史知识以及学生自身的思想深度。文本解读要求学生针对节选自某哲学著作的一个段落，说明文本的论点，梳理论据并做出哲学解读。哲学会考试卷上有两道哲学命题和一段节选文本，学生可在三道题中任选一道作答，考试时间为四小时。以下是2016年文学专业哲学会考的试题：

1.我们的道德观念是建立在经验之上吗？

2.欲望是由不受限制的天性而生吗？

3.解释阿伦特于1964年发表的《真理与政治》中的一段文字。

这种考试形式也是法国大学哲学专业的考试形式，我已经忘记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份试卷时忐忑的心情，但却依然记得用4个小时来论述一道哲学命题的豪迈感和紧迫感。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哲学论文在19世纪就已经成为法国哲学教学的练习和考试题目，它虽然与英语世界的博士论文（dissertation）一词相同，但在形式与要求上却非常不一样。法国哲学论文有严格的写作要求和格式，考生必须按照一个固定的逻辑来组织论文的内容。一篇哲学论文由3个段落组成：解题段（thèse），反论段（antithèse）以及综合段（synthèse）。解题段的功能是分析命题中的概念，指出命题的主旨并从正方角度解释命题；反论段要提出反命题和相关论据；综合段是理解的升华，或指出正反两方的局限或对命题本身提出质疑。哲学论文的三段结构是铁打不动的规矩，所以哲学论文一直被视为笛卡尔式的练习，也有人将它戏称为新三段论。除了结构与形式的要求，写哲学论文时更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对哲学家观点的引用，考生必须引述不同哲学家的观点并对引述的观点加以评论。如果考生没有引述任何哲学家的观点而凭空议论，那么他很有可能得0分。下面这篇论文提纲或许能让大家对哲学论文的写作要求有更清晰的认识。

命题：我们的道德观念是建立在经验之上吗？

第1段：我们的道德观念可先于行为和经验。

1.道德价值和原则是教育和社会化的结果。

2.康德认为行为原则的形式存在于理性当中。

第2段：道德的力量与意义只能体现于经验。

1.阿兰认为一切意识都是道德意识。

2.康德认为自由以及存在于理性中的道德原则只能体现在经验当中。

3.列维纳斯认为我们的责任源于与他人的相遇。

第3段：道德经验必然引发道德观念吗？

萨特认为道德经验体现的不是封闭的，绝对的道德观念，道德经验应该是开放的自由经验。

虽然哲学论文因其苛刻的形式要求一直备受争议，许多人认为这种笛卡尔式的“八股文”早已过时，但是法国的教育者们依然坚信，真正的反思和批判必须建立在概念与逻辑方法之上，而创新精神的基础是理性主义。这种思维训练深刻地影响了法国人思维方式，许多法国人直言自己是笛卡尔主义者，承认自己看问题时先从概念分析入手，进而建立问题之间的逻辑关系，最后按照顺序和条理解决问题。当然，法国人也会感叹笛卡尔精神在处理多变和无章的现实问题时遇到的困难。

当我与法国同行谈论法国的中学哲学教育时，我总会流露出敬佩之情，而法国人却认为中学的哲学教育远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我理解他们的回答，因为我们总是很难对自己的文化做出客观的评估。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帮助不同个性的学生在智力、道德和身体上实现自我，培养有责任感的自由公民，那么哲学教育无疑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有力支柱。法国中学哲学教育无论在专业人才的培养上还是在国民品格的塑造上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事实证明，一个具备了自我意识和批判精神的人，即使他的工作只是餐厅的服务生，也同样可以展现出优雅甚至高贵的人生态度。

资料来源：

法国教育部颁发的中学哲学教学大纲（Programme de philosophie en classe terminale des sériesgénérales, NOR: MENE0301199A）

《哲学会考入门》（Le Bac Philosophie pour les nuls, First, 2016）

法国中学的哲学教育

你会做吗？法国高中毕业会考哲学题

法国为什么研究哲学？

附图

法国《哲学杂志》为2013年中学哲学会考发行的一期号外，封面上的萨特与鸟叔正在跳舞，图画下方写着：江南萨特

博士综合考试

挡在论文开题之前的最后一关

李晶晶（LI Jingjing）

（麦吉尔大学哲学博士资格候选人）

哲学园鸣谢

曾有前辈将北美的学术研究比喻为流水线，以此彰显北美博士教育与欧洲的不同之处。然而，在麦吉尔（McGill）留学的经验让我感到，流水线的比喻仅表达出北美高校对于学生质量的最低要求。北美博士的培养流程一般分为三个阶段：作为夯实基础的选修课程（coursework），保证知识全面的综合考试（comprehensive examinations），以及表现出术业有专攻的博士论文（dissertation）。当然，虽然大体上来说不少博士培养流程都会遵循这三个阶段，但具体到每个学校，每个学院，甚至每个专业培养方式都有所不同。近三十年以来，麦吉尔大学的很多专业，例如法学系，综合考试已经简化为一篇体现研究能力的候选人论文（candidacy paper）。不少院系更直接将综合考试与开题答辩合并。由于此类原因，一些高校，比如麦克马斯特大学哲学系，已经将综合考试更名为博士资格考试（qualifying examination）。而我所在的宗教哲学项目仍旧延续着传统的综合考试。这个考试主要由四部分组成：除英语之外的两门研究外语考核（language exam），主修领域考核（major comp），辅修领域考核（minor comp），以及最后的综合口试（oral comp）。

通常情况下，主修考试会直接称为学生可以写在简历上的专攻领域（AOS,area of specialization），而辅修考试则能成为擅长领域AOC（area ofcompetence）。当学生完成博士综合考试以后，就可以获得一个非正式的ABD头衔（all butdissertation），以示万事俱备只欠论文。在求职市场比较好的年份，ABD们就可以开始准备寻找教职。而指导学生综合考试的教授们，也会成为日后学生需要推荐信时的首选联系人。

我在考试之前，曾遇到西蒙菲莎大学的高保罗（Paul Crowe）教授。当他得知麦吉尔仍旧延续着传统的综合考试方式后，充满同情地说：“我祝你好运，到时候你会发现眼睛疼到已经无法面对电脑。”年少无知的我只觉得教授是变着方式来鼓励我。诚然，学生只要两次未通过综合考试，就会被劝退。当我真的经历过这次考试之后，确实有种好汉重生之感。据哈佛大学的学友说，哈佛不少院系也保持着这种考核方式，以至于我们常开玩笑说，当大家已经为考试累到东西不分时，能顺利找到考场才是最大的考试。

我首先进行的是语言考试。来到麦吉尔一年之后，我的法语资格证书还未过期，同时又有中文作为母语，所以在跟两位导师Garth Green和Victor Hori谈及此事时，并没有太多在意。但Green教授认为，既然我的博士论文会涉及到德国现象学，所以我还需要进行德语考试。这个对话发生时，我正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乘飞机回国休假。两位导师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安排了教室让我下午去考语言，用英文翻译胡塞尔德文原版《第一哲学》中的一章。好在熟悉材料，有惊无险。

相比起语言考试，之后的主修和辅修考试，则是对自己阅读和写作极限的挑战。在麦吉尔，学生可以在任何院系选择合适的教授来指导自己完成主修和辅修考试。考试方式则因教授而异。如果选修课程的目的是为了夯实基础，那综合考试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学生对于将来自己会涉及的至少两个领域有全面的了解（至少系里的网站上是这么写的，但后来我发现，两位老师对于研究深度的要求不亚于广度）。用Hori教授的话来说，通过这个考试，学生应该至少可以写出关于该领域的本科生课程大纲。不少教授会给学生开一个很长的书单，其中会包含学生必读的三十本书云云，并告诉学生问题会在这三十本书中产生。我们系里的Torrance Kirby教授就是用这种方法考核学生。这种情况下学生紧张的点在于担心记忆罢工。也有的老师会让学生从零开始搜集资料。我的一位同学在完成博士综合考试之后，就将她搜集的各种关于人道主义的论述汇集成书。而该书即将付梓。

但在我的考试过程中，导师并没有开书单，这就意味着阅读无上限。我的主修领域是欧陆哲学传统中对于意识的研究，从康德到海德格尔。Green教授告知我，我需要列出关于该领域的六个问题，然后考试时会有四个问题出现在考卷上，我只需从这四个问题中选择三个来回答。当我写好六个问题交给老师以后，他反问到：“既然你的博士论文会涉及到一些中西比较，那这些问题里为什么没有涉及到中国哲学？”我当时就傻了，因为这意味着要重新再读一个领域的一手和二手英文文献。对多元文化的认同，一直就是麦吉尔的传统。这不仅体现于沟通分析与欧陆，也在于中西并重。这与蒙特利尔这个身处北美，却充满欧陆风情的移民城市相得益彰。正是在这种气氛中诞生出了Charles Taylor以及Stephen Menn这样跨学科的牛人。当我写好第二版问题以后，Green教授看过觉得还算满意，允许我准备关于问题的答案。按照Green教授的要求，每个问题的答案需成为一个小论文。他会先看一遍这些答案，告知我是否需要补充阅读量或者修正一些观点。之后我再对这些论文进行修改，一直改到他觉得我已经准备好，他才会联系教务。教务则负责准备考试教室，并监督我闭卷考试。

如果大家觉得辅修考试会相对轻松，那也像我以前一样太天真了。Hori老师告知我，无论学生希望他指导主修还是辅修考试，学生都需要列出与该领域相关的八个问题，他会挑选六个问题写在考卷上，而我可以选四个来回答（我当时的反应是，怎么比主修还多呢？！）。我的辅修领域是中国佛学。当时我真是踌躇满志。但Hori教授看过我写的八个问题之后，就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他说：“在你眼中，佛学研究无外乎是佛教哲学研究，但对于佛教信徒来说，佛教徒的实践以及佛教历史同样重要。你与国外的学生比起来，确实有语言优势，可以查阅中文材料。但你对国外佛学研究的了解非常欠缺。在这方面再多下些工夫吧！”这样短短的几句话，又意味着在接下来几个月要重新了解一个并不熟悉领域，即佛学研究在西方。这又意味着数十本砖头一样厚的书。那些很重要的名字，比如早一点的Kenneth Chen、Erik Zücher，以及近一点的Stephen Teiser、Robert Sharf、John McRrea，就这样慢慢进入我的阅读，成为汤用彤、胡适、柳田圣山等之外很重要的资源。而这次辅修考试也改变了我对于佛学研究的整体印象。的确，佛教思想不仅仅是知识论或者形而上学，因为这些思辨讨论最后都是为劝人修行而服务的。介于此，伦理学以及实践规则本身也很重要。这个领悟一直启发着我的博士论文写作。

虽然表面上主修和辅修是平行发生的两个考试，但两位导师之间有很多互动和交流，以确保培养质量。如果说修课是流水线作业，那博士综合资格考真的算是量身定制、因材施教的学徒式培养了。无独有偶（但我相信他们是商量好的），考试出现的问题，都是我准备的最不充分，也是教授们对我的回答疑问最多的地方。但我也比较郁闷，因为要在三个小时的规定时间回答完三或四个问题，我当然没办法详细展开论述。于是这就体现出口试的重要。在口试环节，两位指导老师就开始了开放性提问。当然，他们都只问他们觉得我没准备充分的问题。比如Green教授提出牟宗三对于康德的评价哪些地方很中肯，哪些地方又有所误解；如何理解费希特和Michel Henry之间的相似之处。Hori教授则问道，为什么类似日本真宗那样恶人正机的想法并没有在中国出现，以及如何看待铃木大拙与胡适的争论。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回答真的是太不充分了。以至于后来一直心中忿忿不平，并就这些问题再分别写作了大论文。我相信，对于两位老师而言，他们心中并没有一个所谓的完美答案。学术研究的目的不在于提供完美的答案，而在于在前人基础上不断推进、反思、深化对某些问题的理解。他们更期待看到的，应该是我对未知知识的态度以及学习能力吧。我就这样跌跌撞撞的通过了博士综合考试，开始准备开题报告。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综合考试虽然只花了一年，但六页纸的开题报告却花了快一年半。这当然都是后话了。学友们都笑称，在博士项目的某个阶段，导师们是一定会让我们慢下来的，可能是资格考，可能是开题，也可能是最后写论文。回顾修读博士的这四年，我也曾因这样夸张的阅读量以及教授们不断让学生突破自己的要求而沮丧不已。但每每此刻，导师们对我的信心却比我自己都还多，我也就惭愧地没有了裹足不前的理由。去年开题答辩时，系里各位教授对开题报告的好评让我自己都惊讶了。记得很久以前还在读硕士的时候，钱永祥先生曾跟我们说，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们最后都会走过去的，只是有时候姿势好看一点，有时候姿势难看一点。很多时候，在这样过关打怪的博士培养中，坚持到最后的动力，或许就是这样一点点执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