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什么是“批评理论”？

　　最近50年来，“批评理论”(Critical Theory)这个术语在西方学术界广为流行。

　　原文 ：《什么是“批评理论”？》

　　作者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 王逢振

　　图片 | 网络

　　对实践的既定形式提出挑战

　　在通常运用时，批评一般指对具体作品的讨论，集中于阅读的经验感受，关心的是描写、解释和评价，侧重于作品的意义和效果，批评不一定是学术性的，它常常是个人的、主观的；而学术研究则是研究者的专门活动，其目的是说明某些学科的特征并追求其独立的存在。

　　为了说明“批评理论”，还需要把它与两种密切相关的思想领域加以区分。一种是文学的哲学思考，它归之于美学范畴，涉及到艺术、美和价值的整体观念。另一种是作家对作品艺术性质的思考。虽然作家的思考常常会影响到批评理论，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对批评家或学者思考文学的方式影响甚微。批评理论与上述两种思考均不相同。它与批评和学术研究密切相关。它的目标是既说明文学研究，又对文学研究提出问题；它首先是关于文学研究实践的一种思想方式，因此也常常对那种实践的既定形式提出挑战。

　　利维斯与雷内·韦勒克的一次争论

　　大多数文学理论都注重文学的特殊价值或特征。它们为文学研究提供某种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建立一种更有理性、更系统的学科，从而说明文学在传统上所占的独特地位。批评与文学理论也有类似的关系。但批评对理论的需要不同于学术研究，因为批评从不忽视文学的具体特征和具体价值。利维斯认为，批评应该集中于从文学观点考虑的一些最重要的方面。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不妨回忆一下利维斯与雷内·韦勒克的一次争论（争论及有关争论的引语均见《细读》杂志1937年5、6两期）。这次争论虽然发生在1937年，但却有助于说明利维斯的批评原则，也有助于解释批评理论的概念。争论开始于韦勒克给《细读》杂志的一封信，信里着重评论了利维斯的《论再评价》一书。韦勒克赞扬这本书，表示赞同其中大部分观点，但批评它没有说明对诗的性质和价值的看法，并认为它缺少系统的论证。他对利维斯的看法作了这样的概括：“你的诗一定与真实性密切相关，它一定牢牢地抓住真实的东西，牢牢地抓住客体，它一定与生活相关，决不会脱离直接的、普通的生活经历，它应该是正常人的，证明精神健全，它不应是沉湎于个人梦幻的个人性的，为了它自身的缘故其中不应有什么情感……”韦勒克并不否认这些看法，但他认为利维斯应该作更抽象的论证，应该认识到这其中牵涉到大量哲学、美学以及道德伦理的问题。

　　利维斯基本上同意韦勒克的概括，但他认为并不一定这样概括。他在回答时说韦勒克的看法像个哲学家而不像批评家，而哲学与批评是完全不同的学科。他指出，批评家类似于知识丰富的读者，其目的是按照文本的具体发展过程进入文本的经验感受。但批评家不同于一般读者，因为他还必须把自己的经验感受传达给他的读者。然而传达的方式必须符合诗的基本性质，即通过语言来描述、比较、评价所读的文本。这里的语言不是抽象的、一般化的，而是具体的、独特的。利维斯写道：“我的全部努力，就是进行具体的判断和具体的分析。”他认为，韦勒克所要求的抽象论述会使读者脱离文本中的具体经验；批评家不应该以概念术语来讨论作品，而应把文本中的经验直接传达给读者。

　　勿庸置疑，以直接具体的语言所写的批评，远比抽象的讨论引人兴趣。但是，任何批评家都会涉及到规范或标准问题，因此不可能回避对概念的运用。如果读者同意并理解批评家所用的标准和概念，一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韦勒克认为，如果意见不一致，利维斯的批评方法便无法处理。他指出，尽管利维斯对读者采取开放的思想，但对否定的反应却只能置之不理；即使他反对理论化的讨论，也不得不采取理论化的方式，因为对批评的意见分歧大都是原则性的，涉及到文学的性质和批评的目的。

　　在韦勒克和利维斯的争论里，利维斯所说的“哲学”类似于现在的批评理论。就是说，批评理论旨在研究批评中的分歧，理智地讨论它们，理解它们，并尽可能找到解决分歧的办法。在批评方法多样纷呈的今天，这种批评理论尤其显得重要，甚至正在形成一种更富理性、更充分、更自觉的文学研究的学科基础。

　　已经成为一种跨学科的综合研究

　　当然，这里仍然要强调理论、批评和学术实践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双向性的：理论不仅说明并改进实践，而且也依赖于实践；批评家和学者对特定文本所提的问题，最终也是理论对文学提出的问题。理论不可能在真空中产生和发展，它在很大程度上产生于对某些问题的反应，就批评理论而言，主要是读者、批评家和学者在与本文的实际接触中所遇到的问题。因此，批评理论所回答的问题，常常也是批评家习惯上提出的问题。不过，批评家由于多注意具体作品，常常不能系统地提出问题。而批评理论则要求系统地提出问题，充分地进行讨论，以多种不同的方式作出回答，并对已经确立的回答方式提出挑战。从最基本的层次上看，文学可以说是作者和读者间的一种交流，而交流的中介则是以语言为载体的文学作品——文本。文本是作者发出的信息，它必然是关于某种事物的，具有关于现实的内容，就是说，文本是由特定动机促成的话语形式，因为有话要说才写出文本。但是，文本是用语言写出来的，所以它不同于非语言的艺术形式，如雕刻和绘画等。根据文学文本的这种特征，有人给文学下了这样一个基本的定义：作者用语言对读者发送一个关于现实的文本。

　　这个定义指出了文学研究可能涉及的范围：作者、语言、读者、现实和文本本身。当前西方的批评理论，基本上都围绕着这五个方面提出问题；而对不同方面的强调，则形成不同的流派。大体上讲，批评理论所提的问题包括，如何确定文学文本的文学性质？文本与作者是什么关系？读者有什么作用？文本与现实是什么关系？语言有什么作用和地位？不论结构主义还是后结构主义，也不论现象学还是读者反应批评，无一不涉及到这些问题的某些方面。因此可以说，批评理论是以探讨上述问题为主的关于批评的理论。但是，由于上述问题涉及到多方面的认识论问题，所以批评理论现在已经成为一种跨学科的综合研究。今天流行的各种主义，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现象学、心理学、后殖民文化批评、女权主义批评、生态批评，等等，都可以纳入这种跨学科的批评理论；福柯、德里达、利奥塔、詹姆逊、哈贝马斯、布迪厄、齐泽克、阿甘本，等等，也都可以纳入批评理论的范畴。

　　文章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642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