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小说荣获全路“复兴号奔驰在祖国广袤大地上”文学征文一等奖

小说：

飞翔的高铁列车

孙云海

一

阳光明亮亮的，有些晃眼，盯视久了，眼睛竟有些模糊，山岗、树林、村庄竟抖动起来，画面有些虚幻。但他还是像每次迎接高铁列车那样，内穿铁路制服，外套黄色防护马甲，笔直地站在线路防护网外，迎接着飞翔的高铁列车。

高铁列车半小时一趟，而且速度极快，像精灵一样在他眼前飞来飞去，稍纵即逝。两年前，他来当护路巡防队员，第一次看到奶白色高铁列车在眼前飞过来又飞过去，竟激动得不行，傻子一样瞪大了双眼，张大的嘴巴合不拢。如今虽不像当初那样，但每次高铁列车在眼前飞翔，他还是有些不可抑制地激动着。

他家住在副省级城市，父亲干了一辈子铁路，开了半辈子火车，开蒸汽烧花了脸，最后把班交给了他。他想像父亲那样，驾驶蒸汽机车，拉响长长的汽笛声，穿行在城市与乡村，每日神气活现地拎着油包和猪腰子饭盒上下班。可是，那年机务段人满为患，他被分配到了车务段，在沿线一个小站当扳道员。他当时很惆怅，难过了好几天，情绪总是上不来。父亲看出他心情忧郁，知道他心里想的啥，便很严肃地对他说：“儿子，铁路是个大联动机，半军事化，干什么都一样，干什么都有出息。”他相信父亲的话，嗯嗯点头，把奢望隐藏在心里，再没忧郁过。以后他调过车，扳过道，当过客运员、助理值班员、值班员，人也由沿线小站回到了副省级城市车站，人平实稳重得像一座山，轻易不说话，工作干得那叫一个认真。

近些年，铁路发展日新月异，火车越跑越快，设备几年就更新换代。尤其是高铁的出现，使中国铁路快速进入了新时代，成为走出国门的一张名片，惊艳了全世界。按说作为一名铁路老职工，他应该为中国铁路的高速发展高兴才是，可是他高兴之余，却陷入了惆怅与迷茫之中。为啥？咳，随着铁路高速度发展，新知识新技术广泛应用，车站加大了对职工培训力度，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把一线老职工都考得糊吧烂啃的。他年龄大了，名目繁多的新规章新标准看多少遍也记不住，每次考试都不及格。新设备也不会使用，手忙脚乱总出错，自己受罚遭罪不说，还给领导脸上抹了一定的黑。他感觉力不从心，也快退休了，就想找个轻闲地方养老得了，静等退休回家，给自己工作生涯画一个圆满句号。想着想着，机会来了。省城和副省级城市之间一百一十公里高铁线路修通了，需要护路巡防队员，上级让各单位职工自愿报名，他就义不容辞、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给报上了。

就在他报名那一天，儿子从路局高铁司机培训班回来了，结业考试考了个第一名。儿子参加工作就入了机务段，三年后就当了内燃机车司机，娶了客运段美女列车长当媳妇，爱情事业双丰收。这次高铁司机培训考了第一名，小伙子那个高兴啊，晚上领着媳妇回来跟他喝酒，一口气“吹”了一瓶雪花干啤。儿媳妇眼下也正在本单位接受岗前培训呢，是未来高铁列车列车长，一颦一笑都流露出得意和自豪。看到儿子儿媳妇有出息，他也十分高兴，自己那点不如意被他悄悄压在了心的最底层，连提都没提。他想，自己虽然没当上火车司机，但儿子当上了，还是驾驶高铁列车的司机，儿媳妇是乘务高铁动车的“动姐”，人称客运段第一美，这多少弥补了他人生一个缺憾。

二

他的新单位是松岭工务段，职务是护路巡防队员，业务归铁路公安指导。他的新岗位在高铁线路10公里巡守房，守护范围是以巡守房为中心前后五公里线路，上一天一宿歇一天一宿，每个班次巡检线路三遍。主要任务是防止有人或动物破坏防护网，钻进高铁线路上，对高铁列车运行安全造成危害。

高铁线路开通运营前三天，他从副省级城市乘坐小公交，一路从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里钻出来，驶过城乡结合部的低矮平房，进入乡村的山山岭岭，下车又步行一公里，才来到十公里巡守房。巡守房紧靠着高铁线路，一人多的高度，白身子红盖头，四四方方，远远看去，就像个小小积木，有一丝的滑稽。巡守房四周丘陵起伏，橡树林郁郁葱葱，像起伏的大海，有村庄掩映其间。线路右侧上方有一座小水库，在橡树林间露出月牙似的一泓清水，其余部分都被遮掩住了。

第一天到新岗位上班，他把从家里带来的吃喝往巡守房一放，便扛一把铁锹巡查线路去了。这段高铁线路隐在深山里，线路笔直，道床棱角分明，接触网、防护网像张开的两只胳膊，护佑着高铁线路伸向遥远的天边。他在新修的高铁线路旁走一遭，闻到了浓烈的泥土味道和黄花苗子的沁人馨香，感觉神清气爽，竟萌生出一种自豪感来。

岗前培训时老师讲过，这条高铁线路一百一十公里，是东北高寒山区最早的高铁线路。高铁列车速度快，运行时间短，安全比泰山还重，一旦出事车毁人亡，轰动全世界。他知道，这条高铁线路连接着省城和承载自己五十多年生活的副省级城市，将拉动当地经济发展，改变人们的生活，作用大了去了。他还知道，在这一百一十公里高铁线路两侧，像自己这样的护路巡防队员还有很多，大家一起默默守护着这条线路，没黑没夜，忍受着蚊虫叮咬，风雨无阻，护佑着高铁线路安全。作为护路巡防队员，自己的责任重大，千万不能马虎，一定要保护高铁列车安全畅通，保护乘车旅客生命财产安全。他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

高铁列车运营头一天，轰动了东三省，沿途不少居民特意买票体验高铁列车呢。当第一趟高铁列车从他眼前驶过，他简直惊呆了。车身奶白色，车头流线型，在山谷间快如流星，疾如闪电，眨眼间飞来，眨眼间飞去，像个白色精灵，真是惊心动魄、美不胜收！他心想，自己干了半辈子铁路运输，快退休了却守护上了高铁列车，虽然只是个护路巡防队员，但保护高铁列车，那也是十分光荣的事情啊！每日看着高铁列车在自己眼前飞来飞去，车厢里的人一闪而过，他又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坐一回高铁列车，体验一下乘坐子弹头的美妙呢？他知道，儿子和儿媳妇都乘务高铁列车，一个驾驶机车，一个服务旅客，想想都是很美的一件事情，等于是祖上有德啊！

下班回家，儿子神气活现，喜气洋洋，脱下新制服，放下小皮包，说俺那和谐号……他笑眯眯对儿子说：“你给我好好说话。”儿子一乐：“老爸呀，我一坐进高铁列车驾驶室里，眼前就出现了笔直的钢轨，平坦的水泥道床，排列整齐的电力接触网。我再极目远眺，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原野，平缓的河流，漂移的白云，深秋五彩斑斓的群山。还有，太阳高悬在头顶，光线清澈透明，把我的心都照得温暖明亮……”

看着儿子自豪陶醉的样子，他在心里为儿子高兴，说：“儿子呦，你赶上了好时代！如果我是你——”一旁嘴碎的老伴突然说：“儿子大学生，年轻帅气，选动车司机全局考第一，你行？”他心里服气，哈哈大笑，然后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把前浪拍在沙滩上，他要是不比我强，就不是我儿子！”儿子嘿嘿乐，一旁的儿媳妇捅咕一下儿子：“谦虚点，别美上了天！”

是十分光荣的事情啊！每日看着高铁列车在自己眼前飞来飞去，车厢里的人一闪而过，他又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坐一回高铁列车，体验一下乘坐子弹头的美妙呢？他知道，儿子和儿媳妇都乘务高铁列车，一个驾驶机车，一个服务旅客，想想都是很美的一件事情，等于是祖上有德啊！

一把铁锹巡查线路去了。这段高铁线路隐在深山里，线路笔直，道床棱角分明，接触网、防护网像张开的两只胳膊，护佑着高铁线路伸向遥远的天边。他在新修的高铁线路旁走一遭，闻到了浓烈的泥土味道和黄花苗子的沁人馨香，感觉神清气爽，竟萌生出一种自豪感来。

他让儿媳妇讲讲动车上的事儿，儿媳妇很谦虚，只讲了一个笑话。儿媳妇说：“爸爸你知道的，这段高铁线路半路有个机场车站，高铁列车有的停，有的不停。今天我第三次乘务时，省城车站开车前，我在车门立岗，看见一个小伙子西装革履，喜气洋洋，手捧一大束鲜花从电梯下来，我刚想问你去机场接机吗？他却突然往旁边一拐，躲着我走进了另一节车厢。列车启动后，我整列车寻找，想告诉他机场站不停，千万别坐错车，他却不见了。高铁列车驶过机场车站，他一脸哭相出现在我面前，说，列车长啊，我买的是后一趟动车票，去机场接女朋友，她刚从国外回来。我高兴过头了，想早早赶到机场，就溜上了你这趟车，没想到这趟车机场站不停，你说我该怎么办呀？我问刚才你躲到哪里去了？他说我怕你发现，一直躲在厕所里。我说你只能到终点再买票回来，还要补上这一段的客票。他几乎要哭了，说能不能让动车停一下，我到终点再回来就不赶趟了，飞机早落地了呀。我说高铁列车可不是私家车，哪能说停就停，没办法，谁让你自作聪明了！爸爸，您说这个人逗不逗？”

他呵呵乐，温和地对儿媳妇说：“高铁刚开通，许多人对高铁列车不熟悉，容易出笑话，也容易耽误行程，你们可得耐心点。”“爸爸您放心吧，高铁列车速度一流，我们的服务也一定一流！”儿媳妇很自信地说。他点头赞许。

三

再上班的时候，他巡线格外认真，在防护网外行走，眼睛总是盯着线路和防护网，看线路上是否有异物，看防护网是否有破损。一旦发现防护网有破损赶紧补上，网下有窟窿了就用土石堵严实，千万不能让人和动物钻进去，发现其他处理不了的问题马上报告附近车站派出所。听说别的地段护路巡防队员工作不认真，发现防护网有窟窿没能及时封补，钻进去一个精神病人，被高铁列车撞飞了，停运三十分钟，五趟列车跟着晚点。护路巡防队员可不像哪个车间把大门的，重要着呢。以后他巡查线路主动给自己加码，按规定一个班三遍巡查线路，他增加到五遍，无论刮风下雨，仔细看，认真瞧，不少走一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他还自带一把锋利的小镰刀，防护网下蒿草高了他就割一割，接触网上挂了异物，他发现了就马上给供电段调度打电话，通报发现的情况，让供电段安排专业人员来处理。他顶班时，无论巡查到哪里，高铁列车来了立刻停下脚步，按标准姿势站立，目送列车箭镞般射来，又箭镞般射去，用对讲机告诉下一个护路巡防队员列车到达时间。就是呆在巡守房里，他的眼睛也逡巡着线路，支愣耳朵倾听细微声音，忠实得像一条老狗。这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每日看着高铁列车在身边飞来飞去，他越发感觉护路巡防队员工作重要，心里的自豪感越来越强，回家谁问干什么工作呢？他就大声回答，看护高铁的！

如今新工作干了快两年，无数的高铁列车在他眼前嗖嗖飞过，他感觉很美妙，想法也越来越多。每次接送车时他都在想，高铁列车里面什么样？坐高铁列车什么感觉？听说高铁列车里倒放一个矿泉水瓶子，动车跑得再快也不会倒，这是真的吗？坐高铁列车一定很舒适吧？半坐半仰在座椅上，扭头看着车窗外，村庄、森林、田野一闪而过，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十公里巡守房是自己的工作岗位，白墙红顶，冬暖夏凉，虽小却为自己遮风挡雨，是自己的护身铠甲。它矗立在线路旁，四周是翠绿的橡树林，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高铁列车风一样驶过，乘客们能不能看见我这个小小的巡守房呢？他突然想坐高铁列车了，主要想感受一下在高铁列车上看十公里巡守房一闪而过时的感觉。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三个人说了。

第一个人是儿子。他问儿子：“你开高铁列车能看到我的十公里巡守房吗？”儿子说能看到，一个点，一闪就过去了。“有什么感觉？”他追问。“我开车双眼目视前方，聚精会神，哪有闲心观察你小玩具一样的巡守房啊——没感觉。”

第二个人是跟自己对班的老陶。他说了自己想坐动车看十公里巡守房的想法。老陶有些嘲讽地说：“老天巴地的，对巡守房还挺有感情呢！这事儿不急，等退休了，有的是闲功夫，稳稳当当坐动车感受呗，爱咋感受咋感受。”

他跟老伴说时，老伴用疑惑的眼光上下打量他，好半天才问：“你是不是要去省城看李春香？”“嘁！”他嗤之以鼻，“这都哪跟哪呀！”

李春香是他高中女同学，当年他暗恋人家，毕业后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她笑着指指远处一个挺拔男同学，用当时一句流行歌词说，我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他！他羞愧难当，脸色通红转身走了。二十年后，李春香一脸岁月的沧桑从省城来到副省级城市车站，告诉他她离婚了，在省城黑水路批发市场批发服装。李春香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他心知肚明，内心却很平静。他把李春香领到老伴工作的安检仪旁，指着手拿安检仪手检的老伴告诉她，这是我老伴儿，我们二十年没红过脸。这回轮到李春香羞愧难当了，马上回了省城，从此再无音信。他很坦率也很释然，从此放下了李春香，心中再没有这个人。可是老伴没放下，动不动就把这件事提溜出来，揶揄他几句。他不放心上，只当做生活中的一种佐料，一个情趣。

以后他坐高铁列车、感受巡守房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渐渐到了不坐高铁列车就茶不饮、饭不香的地步，连梦境里都是飞翔的高铁列车。

两个月后的一个休息日，他终于坐上了高铁列车。他想乘坐儿子驾驶、儿媳妇乘务的那趟和谐号，可是京沪高铁开通了，全国铁路再次调整列车运行图，儿子、儿媳妇都因素质高、能力强而被选拔去乘务驶往广州的高铁列车复兴号了，眼下他们还都在熟悉线路阶段，儿子儿媳妇值乘同一趟动车的美景暂时不会出现了。他心里虽有遗憾，但也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就要实现今生一个最美好的愿望，激动得浑身竟有些发抖。他悄悄去火车站买了去省城的高铁列车票，上了车就守候在窗口旁，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窗外，脸颊发红，心砰砰直跳。

四

高铁列车准时开动了，一点晃动的感觉都没有。他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一起坐火车，火车启动时突然一阵激烈的耸动，几位站着的旅客都跌倒了。旅客爬起来骂，妈的，会不会开车呀，不会开车回家抱孩子去！奶奶一脸羞愧站起来说，你们别骂了，对不起呀，开车的司机是我儿子，我回去好好教育他！旅客哄堂大笑，纷纷回到座位坐下，不再骂人，也不再抱怨。想到这儿，他心里感叹：铁路的发展真快呀！蒸汽、内燃、电力、动车组；建设、东风、和谐、复兴号……

高铁列车越来越快，很快就像飞起来一样啦！许多景物在他眼前迎面撞来，又快速退向后边。这座城市楼房越来越多了，而且还在一栋栋拔地而起，一直绵延到了城外。高铁列车冲出城市后，先是飞快行驶在一片果园里——果园好大呀！树枝弯曲，果实鲜红，山岚薄雾弥漫其间，仙境一般。高铁列车过了果园，又驶进了一片金黄色稻田里——稻田好美呀！阳光炽烈，稻浪滚滚，仿佛能闻到稻米的爨香。接着是一片碧绿的树林，树林里有红顶白墙的小房子，小房子旁边还有水洼，水洼好几处，水面波光潋滟，光斑像一颗颗金子悬浮闪烁。高铁列车出了树林就又是农田，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大海一样波浪起伏，而村庄则像一艘艘小船，在大海里缓慢行驶。他感叹，城市以外的田野就是一幅五彩斑斓的山水画呀！

这时他忽然发现，由于自己专注于欣赏风景，早已经错过了看十公里巡守房，高铁列车已经快到机场车站，再有十多分钟就到省城终点站了。他坐在飞起来的动车上，遗憾地拍了拍大腿，心里安慰自己，不要紧，返程还有机会。

一百一十公里，半小时就到了。

在省城站前广场上，他望了望对面黑水路批发市场，笑一笑，摇摇头，还是进站上车了。十多年没来省城，省城的高楼刺破了天，车流如过江之鲫，人们行色匆匆。只是有些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哪里都不敢去了。

高铁列车又启动了，越来越快，一会儿就驶出了省城，进入了广袤的田野。

他瞪大双眼望着车窗外，心想不能再错过机会了，一定要体验到十公里巡守房在眼前一闪而过时的感觉，看看从飞一样的动车上看十公里巡守房到底什么样？

线路两侧的田野、村庄、电杆飞速旋转，快速向后移动。高铁列车快要接近橡树林时，他突然发现右侧防护网有个窟窿，像是人为撕开的。由于车速太快，只是瞬间的发现，但已经十分牢固地印在了他脑海里。防护网有了窟窿，说明有什么东西已经钻了进去，或是将要钻进去，那对高速运行的列车威胁可就大了。他马上掏出手机，给顶班的老陶打电话，却没有打通。老陶手机还是翻盖的，在山区经常接收不到信号。他又给车站派出所负责这段线路的方警官打电话，可是电话打通了却没人接。他又打派出所值班电话，一个民警说方警官去厕所了，他说我把情况跟你说行吗？接电话的民警说你还是等一会吧，我去给你找方警官。接电话民警放下电话去找方警官，他就拿着电话等，心里很焦急。一会儿，电话里传来方警官的声音：“你是谁？什么事儿？”他介绍了自己 ，然后说了防护网上出现窟窿的事儿，方警官先是表扬了他，然后询问了窟窿的地点、方位、窟窿大小等，问得很详细。待放下电话，他吃惊地发现，高铁列车已经穿过了橡树林，十公里看守房被远远甩在了后边，成为一个点，在树林间迅速变小变模糊，最后连点也湮没在迷雾之中。

动车又回到了副省级城市。

回到家，老伴盯着他的脸问，见过李春香没有？他斥道：“无聊！”老伴扮个鬼脸，嘻嘻一笑，进厨房端来一碗他

最爱吃的手擀面，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蛋卤子。他狼吞虎咽吃起来。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问他“坐高铁列车有什么感受？”他说：“太快了，真美呀，不虚此行！”第二天上班，交接班时，老陶问他：“坐高铁列车、看十公里巡守房，心里长花没？”他有些神秘地说：“你坐一次就知道了。”

晚上他睡在巡守房里，虽然没有高铁列车驶过，但他还是梦见了高铁列车在眼前飞来飞去，像精灵像闪电，飞满了全世界。他坐在高铁列车上，看到十公里巡守房变成了一片树叶，在眼前飘啊飘啊，最后一闪消失了。

五

一年后，他退休了。

没有了喧嚣，没有了吵闹，没有了高铁列车精灵般在眼前飞来飞去，每天不用起大早坐小公交，去十公里巡守房值班，也不用在骄阳下扛锹拿镰去巡线，一切都突然沉寂下来，许许多多的东西离自己远去，去得那么无情，去得那么冷酷，去得那么干净。他曾经对人说过，自己很向往退休后的生活，休闲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再有人考核，不再有人罚款，不再有人嘲讽自己落后了，跟不上形势了——那是多么美妙的生活啊！可是当真退休了，他却一下子难以适应，从早到晚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天倒在床上就是个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觉。有时他会醒来，双眼茫然无措，瞅瞅洁白的墙壁，瞅瞅飞碟一样的吸顶灯，瞅瞅屋里屋外忙碌的老伴儿，竟感觉十分的陌生，心空空的净净的，没着没落，说不出的心烦。那种感觉有些可怕。

老伴儿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到床边扒拉他一下，不动，再扒拉一下，还是不动。是不想动，假寐。老伴儿脱鞋上床，瞅他的脸，小心翼翼问：“哪里不舒服？”他不说话，一个翻身，把宽阔的后背晾给了老伴儿。老伴儿好半天不说话，突然翻身下地，到另一个屋小声给儿子打电话。

“儿呀，你爸爸郁闷了，好几天没下床，光睡觉，没话，还甩脸子。嗯，嗯，没惹着他，当老祖宗供着呢。什么？不适应？出去旅游散散心？嗯，也好，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我也去？也坐飞机？太好啦！还跟这老东西沾光了呐！啧啧啧。”

晚上，儿子、儿媳妇手牵手回来了。他刚吃过晚饭，喝了半壶碧螺春，正要回屋睡觉，儿子笑嘻嘻来到身边，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他。“老爷子，跟火车打了一辈子交道，冷巴丁退下来不适应了？心情不愉快了？”儿媳妇欲言又止，一双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瞅着他，满是关切呀。他有些自嘲地乐一乐，说：“没退时想得开，说得明白，等到退了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得劲儿了呢，好像丢失了什么？”儿子说：“老爷子呀，人的追求不一样，谁从岗位上退休都会失落，有权有势的人退休后更失落。爸爸，我理解你，以前开火车，后来办理接发车，退休前守护高铁列车，半辈子跟火车打交道，突然让你静下来，不适应也属正常，想开点就完了。”他点点头，说道理我都明白，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得劲儿呢？儿媳妇剥了一个香蕉递给他，说：“爸爸呀，您退休了，有时间了，需要走出去，到大自然里去畅舒心情。我和你儿子合计好了，让您和妈妈坐飞机，去广州去深圳去海南岛，或者是去云南、贵州，总之去哪儿都行，钱我们出！”哦！他眼睛放亮，瞅儿媳妇一眼，随即又黯淡下来。

儿子没察觉他情绪的变化，又接话茬说：“你老人家忙乎了半辈子，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把我养大成人，如今退休了，告老还乡。我当儿子的，也该让你和我妈享享清福，到处走走看看，把亏欠的人生补回来。”一旁的老伴满脸是笑：“应该出去走走了——我一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呐！”

他呼啦一下站起来，阴沉着脸说：“坐飞机？哼！我哪也不去！”说完，气呼呼进屋，脱鞋上床，脸朝里躺下了。丢下客厅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尊神生的哪门子气，冒的哪炕洞的烟。

但是人总得面对现实吧？退了就是退了，想不开也得想开，全国铁路每年几万人退休，多数人还不得回家看孙子，给下一代当牛做马？你就是溜楼根、到广场上晒太阳发牢骚，也得一天回家吃三顿饭。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人生就是这样，谁也逃不出“道”的铺设，谁也走不出“理”的归拢，要不你不就成伟人了？

三天后，他走出家门，去哪里不知道，反正不到吃饭点不回来。人也精神了许多，回来话多了，有一天还跟老伴儿聊起了他们处对象结婚那会儿的事情。“明明是没钱买礼物，却非要说咱们不搞那庸俗的物质交换，处一段纯洁的革命化感情；去十里外的镇上走一趟，回来撒一把瓜子糖块，就算旅行结婚了；婚后第一次拎“油包”回来，你竟手捧“油包”闻了又闻，说机油味儿真香……

有一天，老伴买菜回来，半路遇见了还在岗的老陶。老陶说：“老嫂子，俺大哥对工作也特留恋了，天天去十公里巡守房看高铁列车。”老伴吓了一跳，急急跑回家，愣愣瞅他一会儿，问：“你没事吧？”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疑疑惑惑反问：“我有什么事情？神经病！”老伴脸色苍白，拿手机悄悄去另一个屋给儿子打电话。

六

晚上，儿子、儿媳妇又手牵手回来了。这次儿子态度坚决：“爸爸退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必须要走出去，今晚咱们就商量出行日期和路线，明天我就给你们二老报团，还要高品质的团，全程无购物，纯休闲旅游的。”儿媳妇也附和说：“爸爸妈妈辛苦了半辈子，现在爸爸退休了，时间属于你们，我们一定安排你们出去游一次，体验一下坐飞机的感觉。”老伴在一边乐得合不拢嘴。一家人都看着他脸色，六双眼睛里满是忐忑和渴望。

他沉吟半晌，望望儿子，望望儿媳妇，望望老伴儿，叹息一声说：“唉，你们都不知我心思呀！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想像别人那样，退休了就出去旅游，游山玩水，看花赏景，看看祖国大好河山，那心情该多愉快！”他略一停顿，用眼光扫射一遍他们，“不过，我有个要求，你们要不答应，我哪儿也不去！”

什么要求?一家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乘高铁，坐动车，从北跑到南。干了一辈子铁路，最后我还想坐火车——不，是复兴号高铁列车，游览一下祖国大好河山！”

一家人一时有些懵，谁都没说话，在沉思。

还是漂亮懂事的儿媳妇脑筋转得快，率先打破了僵局。“爸爸呀，乘坐高铁列车去旅游，好啊！沿途看看风景，真的很不错嘛。”儿子像是受到启发，也兴奋起来：“老爸您老的想法好，我就喜欢坐高铁旅游，各种景物在眼前闪过，什么都能看得到。现在中国讲环保，环境美了，乘坐高铁列车就像看一幅色彩斑斓的风景画，美不胜收啊！坐飞机哪里好，上天一团雾气，四周云海茫茫，下了飞机就钻进城市森林，沿途风景一眼不见，就等于一段空白，白跟天老爷打交道了。”老伴在一旁说：“只要老头子高兴，我坐什么都行！”

他呵呵一乐，说：“我还是想体验坐高铁列车的感觉！”

赞同！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当晚，他久久不能入睡。

高铁列车又快又便利，尤其是刚刚诞生的复兴号，一定更快更稳更舒适，中国铁路的发展已经在引领世界。我没资格驾驶中国的高铁列车，但我有资格体验、有资格享受高铁列车呀。从北到南坐一趟高铁列车，在祖国大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是多么幸福、多么自豪的事情啊！他以前没有去过南方，还不能完全体验去南方的辛苦，但他知道早年自己家一个老邻居就死在南下列车上，经过他也大致清楚。

他刚参加工作时，家住筒子楼，对门住的是铁路分局一个什么秘书长。高个子，宽肩大脸，头发总是纹丝不乱，经常披一件深灰色厚风衣，下站段常常被人认作分局长，而把分局长认作秘书长。秘书长不苟言笑，总是一脸的严肃，动辄在马路边给人讲大道理，为人正直了一辈子。秘书长退休后，想利用给最后一次免票机会去南方看看，便让大姨姐来家里照料身有重病的妻子，只身一人去了南方。秘书长说南方先行先试，到处欣欣向荣，引领中国改革大潮，去接受一些新思想。

那时还没有高铁列车，空调车也很少，北方人去南方像过鬼门关，越来越热的车厢让人难以忍受，去一趟南方不死也得扒层皮。秘书长属正处级，他申请了软卧票，像在岗时出差那样，只拎个皮包就上了车。略略让他吃惊的是，软包里其他三位旅客有些特别，她们都是花季少女，个个涂脂抹粉，言谈举止放浪形骸，一看就是干那活的。

火车越往南方开，包房里越热，车过黄河，呼呼的风扇已经不起作用，吹的风都热乎乎的。可怕的是，随着包房里温度越来越高，三位女孩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火车过了长江，女孩们身上只剩下三点式了，一片白花花的肉让秘书长睁不开眼。秘书长原本就有心脏病，女孩们一路脱脱脱，秘书长的心跳快快快；女孩们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薄，秘书长的眼睛越来越小，大脑晕成了一堆浆糊。车到花都，广州前一站，秘书长心脏病发作，躺在软卧上不省人事，被抬下火车，紧急送往当地医院，抢救无效，病逝于花都。只差一站地，秘书长没能踏上中国改革开放前沿城市广州。当秘书长骨灰运回春城，老伴悲痛欲绝，彻夜啼哭，翌日便撒手人寰。这件事震撼了他心灵，至今令他难忘。

七

三天后，他和老伴在北国江城坐上了开往广州的复兴号高铁列车。

儿子、儿媳妇原本就是跑复兴号高铁列车的，他们对这条路线非常熟悉，提前给他和老伴规划了出行线路。从江城出发，乘坐复兴号高铁列车一路南下，第一站就是广州，之后再去深圳、珠海，然后轮渡琼州海峡，最后乘坐环岛高铁游览美丽的海南岛。全程乘坐高铁列车，一路观光，一路欣赏，尽情饱览祖国大好河山。

旅游路线他同意，不过这次他的想法跟上次略有不同，坚决不坐儿子、儿媳妇值乘的复兴号高铁列车。他对儿子、儿媳妇说：“我坐在高铁列车上，你们心里总想着照顾我，工作就会分心。再说让别人看到也不好，以为咱占公家多大便宜呐，其实咱一分钱没少花。”儿媳妇咯咯笑：“爸爸不愧是共产党员，可真是严于律己呀！”老伴说：“你爸就是老脑筋，那年他在车站当值班员，领导让他替几天货物内勤，一个货主晚上送来几条鱼，你爸硬是撵出去把鱼还给了人家，还跟人家急赤白脸的。”儿子呵呵笑，说：“这符合老爸做人原则，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老实人常常在嘛。”

出行那天，儿子、儿媳妇要送行，在楼下就被他拦住了。儿子把一个平板电脑塞到他背包里，对他说：“到哪里不知道的东西就搜索，天下知识鼠标搞定。”他笑笑，说行。儿子的平板电脑经常放家里，他没事偶尔也上去乱划拉，挺好玩的。跟老伴打车到了江城火车站，验票进站，检票上车。复兴号高铁列车轻轻启动，一会儿就流星般射向前方，沿途景物一一闪现，快速后移，有的景物还没看清，便被远远甩在了后边。

坐高铁列车的感觉真美啊！

老伴一会儿瞅车窗外，一会儿环视车厢内，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哪里都新鲜，啧啧称赞动车跑得快、跑得稳，乘坐飞机也就这个速度吧？老伴第一次乘坐高铁列车，好奇心重，本车厢看不够，还跑去别车厢看风景，回来对他惊呼：车上还有不少老外呐！

他也异常兴奋，瞅瞅这，摸摸那，然后正襟危坐，目不转睛望着车窗外。复兴号高铁列车跑得真快！三百五十公里速度，几乎是在飞翔，许多景物也像跟着高铁列车飞了起来；复兴号高铁列车真平稳！启动、停车静悄悄，行驶中一点都不晃动，稳如泰山；复兴号高铁列车真温馨！温度适中，座椅柔软，可坐可依，一切都恰到好处；复兴号高铁列车上的列车员真漂亮！温柔大方，温言软语，蝴蝶一样在车厢里飘来飘去，个个都像自己儿媳妇。

他的一双眼睛不够用了，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式地观察体验，什么都不想错过，把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六月扬花季节，复兴号高铁列车奔驰在东北广袤黑土地上。玉米一拃高，还遮不住地面，水稻插秧不久，绿意远浓近淡，而座座大山已经浓妆艳抹，翠绿欲滴。复兴号高铁列车进入华北，黄土地上阡陌纵横，麦浪滚滚，城市高楼林立，到处风景如画。复兴号高铁列车跃中原、过黄河、过长江，沿途鲜花盛开，绿荫匝地，城市与城市紧密相连，一片欣欣向荣。

复兴号高铁列车一路飞翔，他一路观看，一路思绪，到了哪里他就在平板电脑上搜索哪个城市概况。复兴号高铁列车驶入北京时，他搜索到北京是六朝古都，全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一九四九年和平解放，新中国第一面国旗在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啦！复兴号高铁列车驶入石家庄，他搜索到，1947年11月解放石家庄战役，歼敌三万多人，俘虏敌军长罗历戎，沉重地打击了苟延残喘的国民党，为夺取平津战役的胜利和全国的解放奠定基础。复兴号高铁列车驶入武汉，他搜索到武汉素有“九省通衢”之称，抗日战争时期武汉保卫战，超过一百万国民革命军防守武汉，抗击日本帝国军队，是抗日战争中时间最长、规模最庞大、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复号高铁列车驶入长沙，他搜到了薛岳的“天炉战法”，搜到了三国时关羽战黄忠......

北京、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广州……

复兴号高铁列车高歌猛进，每到一座城市，他都认真看，仔细倾听，仔细搜索平板电脑里相关的一帧帧史诗般画卷,联想到一个个英雄的名字，内心起伏跌宕，一直无法平静，频频感叹不已。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中国真是太辽阔啦！一座座美丽的城市，一段段今古传奇，都让复兴号高铁列车给连缀起来了，编织在一起了。复兴号高铁列车一路飞翔，等同于乘坐高铁饱览祖国大好河山，等同于快速浏览一遍沿途的城市与乡村，等同于史海钩沉起一串美丽的珍珠啊! 各省有各省的风景，各地有各地的历史，纵横三千里，华夏五千年，连接到一起，就是中华民族光辉灿烂的不朽文化啊！

复兴号高铁列车在奔驰，像飞起来一样！

这个白色的精灵，像箭镞，如流星，似闪电，向前、向前、向前！载着他和老伴，载着一个老铁路的梦想，跨黄河，过长江，向广州进发！他激动，忽地站起来，脸色潮红，胸脯子激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高铁列车，变成了复兴号，在向着祖国的南方飞翔！

过去三天三夜才能到达的城市，如今一个白天就可到达，速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改变历史、改变生活啊！

复兴号高铁列车刚刚在夜色里飞入广州，儿子便打来电话：“爸爸，一路感觉怎么样啊？”他大声回答：“太好啦，激动人心啊……要下车了，有时间再给你讲吧。”

半个月后，他跟老伴乘坐动车风尘仆仆回到春城。当晚，儿子、儿媳妇来家看望他和老伴。老伴累了，早早躺下休息，而他则兴致勃勃，绘声绘色讲了一路见闻。两个晚辈听得津津有味。最后，他郑重对两人说：“明年我和你妈再走一趟。这趟是从北到南，下趟从东到西。”

儿子、儿媳妇都说好啊，全力支持，只要爸爸有兴趣。

半夜回到自己的小家，刚进家门，儿子突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上，大声惊呼：“我才反应过来，老爷子这是要坐动车，在中国大地上画一个大大的十字呀！”

儿媳妇略一思索，“嗯嗯”点头认同。

他叫石暖，一个坚硬而有温度的名字。

孙云海，吉林省作协会员，沈阳局集团公司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