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童书作家罗尔德·达尔，很多人是非常熟悉的，他有不少作品被改编成了电影，搬上了大银幕，包括《查理与巧克力工厂》《了不起的狐狸爸爸》《好心眼巨人》等等。达尔的儿童幻想作品构思奇特，情节紧凑，充满了幽默和荒诞的美感，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但也有不少评论家认为，达尔的作品充满暴力和报复情节，不适合儿童阅读，对此，很多家长也有同样的想法。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达尔作品中的“暴力”元素呢？我认为虽然达尔的作品展现暴力，但却不是在一味颂扬暴力，更不是屈服于暴力，有时也是在对暴力进行反讽。当故事里的主角采取一种暴力的方式来反抗暴力的时候，孩子们便能发现暴力背后的复杂性。
作者：王梦青
儿童文学可否展现“暴力”？
在达尔的自传性作品《好小子——童年故事》中，他向我们展示了童年时期的一些片段，其中反复出现的元素之一就是“暴力”，那些来自学校老师的“藤手杖”是他痛恨学校的原因。“大人就是大人，所有的大人在学校里都是危险的人物”，很多年以后，当达尔在座椅上坐的时间太久，他依旧会感受到一种并不实际存在的疼痛，就仿佛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既然达尔的亲身经历告诉他暴力如此可怕，那么在他进行儿童文学的创作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表现出“暴力”的一面呢？这是因为我们不应该杜绝“恶”的可能，让孩子们活在真空世界里，而是应该尽可能地让孩子们在真实世界里充满想象地生活。
其实，儿童文学要不要表现黑暗和邪恶一直是理论界集中探讨的问题之一。奥地利当代童话作家福尔克·泰格特洛夫认为，为了保持孩子心灵的纯净和童真，应该让他们尽可能晚些接触到现实的残酷和丑陋，而法国童话之父贝洛则认为懂得恶才能更加珍惜善，知道反抗恶才能更好地追求善。
在达尔的《旧故事新说法》和《肮脏的野兽》这两本儿童漫画诗集当中出现了很多“暴力”的元素，有些故事里，“暴力”还是以一种极端和直接的方式展现的，那就是“死亡”。比如《灰姑娘》中王子砍掉了丑姐姐的头；《小红帽和狼》中小红帽开枪杀死了狼；《食蚁兽》当中出现的吞人场面等等。
这些故事当中，惩罚的背后往往包含原因。在《女巫一定会死》这本书里，作者告诉我们，女巫之所以必须接受惩罚是因为她们不仅是生长在故事当中，更存在于心灵深处，她们身上带有童年的罪恶，而杀死她们的过程正是在帮助孩子们完成试炼、获得成长，并在将来欢快地抵达生命旅途的目的地。达尔的故事正是起到这样的作用，帮助孩子看到“暴力”背后的原因，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建立自我、认识自己。
真实的世界当中不可能杜绝掉所有的恶意，而孩子们生活在世界上就有遇见丑陋的可能，儿童文学就应该像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一样无所不包，尊重并呈现出世界的丰富性。通过阅读的方式，孩子们可以对这个世界拥有“立体”的了解，经历梦魇，他们才能真正长大，而过分的“保护”，只会使他们变得贫乏。
既然儿童文学作品可以反映“暴力”，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暴力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儿童文学中存在，暴力的价值应该体现在什么地方。人类的心灵当中明确地包含了暴力的成分，可是如何看待和对待暴力却是一件可以思考和选择的事情。
如何看待和对待“暴力”？
在河合隼雄的《孩子与恶》一书中，他说：“与‘正确’对抗，孩子们采取的手段只能是‘恶’……孩子们胆敢实践大人们认为的‘恶行’，就是一种对大人的明确宣战”。在达尔的童年经历中的那些暴力都是来自于大人，他们不但施展暴力，甚至强迫孩子看着别人经受暴力。面对这样的状况，孩子们必须奋起反抗，而孩子们的“暴力”其实就是他们力量的张扬。
在张扬力量的同时，“暴力”也可以引发孩子们的思考。比如《三只小猪》当中，接到第三只小猪的电话后赶来的小红帽在带走一件狼皮大衣的同时，还带走了一个猪皮旅行箱。在读到这里的瞬间，我是感到困惑的，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个结局在读者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可以引发孩子的众多思考。
在生活当中孩子们经常会看到皮质的大衣、围巾、皮包等物品，他们也吃着各种各样的肉类，没有人会觉得这一切的背后存在问题，可是当我们在故事里看见一只无辜的小猪被做成旅行箱之后，却突然获得了思考的机会，让我们重新去看待习以为常的生活。
“暴力”有时还可以激发创造力，让故事展现出预料之外的反转，破坏力和创造力之间往往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河合隼雄在《孩子的宇宙》一书中提到“捣蛋鬼”的角色，认为他们身上兼富破坏性和建设性，他们的自由正是由于他们不受一般常识的约束，可以突破日常的准则和道德规范的束缚。《猪》当中，这只猪从小就有一个大大的脑子，它知道飞机为什么能飞，知道引擎的工作原理，可以说出各种问题的大案，却唯独对自己的命运感到不安，所以，在经过长时间的困扰之后，它采用了一种破坏性的方式让自己对自己的人生方向有了把控，自此它便可以拥有一个脱离出原先的轨道，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生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他们身上的宝贵财富，而达尔的书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释放出自己的能量。我们不必担心孩子们看到“暴力”的场面之后会出现善恶不可分的情况，因为他们完全有能力分辨现实和虚构的差异，在文学的世界里，他们收获的是“经验里空虚和失落的愿望”，拥有的是更大的视野和可能性。
世上有没有“坏孩子”？
儿童在进入社会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要求成为一个符合社会价值评判标准的“好孩子”，大人们往往无视孩子的存在，不关心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只是一味地对着孩子指手画脚、大吼大叫，要求孩子做这做那。就像《杰克和豆荚》中杰克的妈妈对杰克所做的那样，她在言语上对孩子展现出了“暴力”和“否定”的态度，这样的行为表现是达尔所不认同的。
达尔笔下的世界是儿童心理的“现实”，那些在成人眼中属于“小事一桩”的事情，却可能给孩子造成不可克服的伤害，是孩子眼里典型的“暴力犯罪”，理应受到惩罚，所以杰克的妈妈最终被巨人吃掉了，而杰克把自己洗得香香的，逃过了一劫。
每个孩子的内心都存在一个宇宙，但是大人们总是用“教育”的名义去毁坏这个宇宙，拼命要在孩子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更可怕的是，有些大人留下的还是“暴力”的痕迹。在《食蚁兽》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一个极其不可爱的男孩形象，他被彻底地宠坏了，是一个傲慢自大的小子。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却不懂得满足，还要求一只最特殊的宠物食蚁兽，在他父亲的大价钱之下，他如愿得到了这样的一只宠物。然而，他的性格脾气导致他完全不会去顾及宠物的感觉，他不给食蚁兽任何食物，告诉食蚁兽只能吃蚂蚁，结果由于他表达的不清晰，他那83岁的朵洛西姨成了牺牲品，而他自己也逃不掉被吃的结局。
面对这样一个悲剧，我们不得不去思考一个孩子身上的这种恶究竟来自于哪里，或许就像五味太郎的《孩子没问题，大人有问题》的书名所表达的，傲慢不是男孩的本性，而是源自于他那有钱的父亲以及身边其他人对他的教育。世上没有“坏孩子”，孩子们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杜绝一切“暴力”元素，看似和平、美好，却缺乏活力，甚至乏味、僵化的单一世界，如何让他们在看到世界的复杂和丰富之后，依旧可以选择善良的世界，才是大人们在教育和引导孩子时真正应该用力的地方。
达尔作品中的暴力不是在“为了暴力而暴力”，不是为了展示暴力的刺激的场景来做细节的描写以吸引眼球，他采用“暴力”的手段显露了恶，不歪曲事实，但也战胜了恶，不阿谀苦难。在这里，“暴力”是儿童力量的张扬，是对旧秩序、旧思维的颠覆和重构，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激发，也是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而这些正是好的儿童文学作品所需要展现给我们的内容。
通过阅读达尔的作品，我们看到了“暴力”的价值，孩子们眼中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我们没办法预言时代、猜测未来，但是至少可以张开我们的手臂，和达尔一起去拥抱世界的更多可能。
作者简介
罗尔德·达尔（1916-1990），挪威籍的英国杰出儿童文学作家、剧作家和短篇小说作家，被誉为当今世界上最成功的幻想大师之一。他的作品流传于大人以及小孩当中，极具知名度。主要代表作有：《查理与巧克力工厂》《詹姆斯与大仙桃》《玛蒂尔达》《女巫》等。
来源：北京晚报
流程编辑：王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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