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AGIC
NOLA
穿梭于密西西比河两岸的
Natchez 蒸汽渡轮(左);
阿尔及尔区的街头壁画(右上);
新奥尔良的地标建筑
圣路易斯大教堂(右下)。
田纳西·威廉斯在 1947 年首演的《欲望号街车》剧本中如此描述女主角白兰琪坐火车抵达的新奥尔良。而今年 5 月末,当我从法国区开启自己的新奥尔良之旅时,以上描述仍旧适用。游客必去的 Preservation Hall 和拿破仑之家(Napoleon House)斑驳的墙壁,看起来甚至和费雯丽在电影中屈尊下榻的寒舍如出一辙。不过如今新奥尔良游客如织,你很难再在法国区的街道上找到那种优雅的情趣。
Second Line Parade
游行中的乐队(上);
参与 Second Line Parade 的
当地市民(下)。
在傍晚接近 30 摄氏度的潮湿空气中,我更像是快要精神失常的白兰琪,而不是兴致高昂的游客。许多人对于新奥尔良的期望,可能就是于这座被称为“美国最具风情”的城市里彻夜狂欢一番。但如果你像我一样,想在这里寻找一些旧时代的堕落魅力,想在魔力月光下感受模糊了虚实的世界,那法国区彻夜通明的街道可能不适合你。我从没在哪个城市见到这么多24小时营业的小酒吧挤在一起。(还都放着吵闹的流行音乐,而不是爵士乐!)
位于法国区的
Royal Sonesta 酒店。
不过只一转瞬,当我穿过法国区 Royal Sonesta 酒店冷气十足的大堂,感觉像是穿过了一个超低温的时空隧道,来到了酒店的庭院,新奥尔良的魔力便显现了——枝繁叶茂的热带植物挡住了庭院的四角,其间点缀着彩色花卉,院子中间要有一座金属铸的喷泉,喷泉池中浮着开白、紫两种颜色花朵的睡莲,酒吧中的爵士乐隐隐渗进庭院,街上的喧嚣全都不见。富足,我脑子里就是这个词,19 世纪亚热带殖民地庭院的那种富足。
Cochon餐厅内有一座烤炉
用来制作各种传统卡真菜肴。
在新奥尔良的法国区,有许多类似的庭院,不过它们大多藏在高级餐厅或酒店的门脸之后,又或许干脆成为私人俱乐部的隐秘财产。有天晚上,我就路过了这样一家俱乐部,透过爬着茉莉花的铁门,看到门那头的宾客像是从亚麻天堂里来的。另有一天上午,我在当地颇有名的 Brennan's Restaurant 餐厅进餐,最舒适的就餐区域要穿过两个厅,来到一间一面全是落地窗,另一面都是壁画的长厅,落地窗的另一面就是一座小庭院,喷泉和绿植都扶墙而立,园子里放着粉绿相间的条纹阳伞。大多数客人来这里都会点一份香蕉冰激凌(Bananas Foster),就是为了看服务生在桌边表演明火煎香蕉和黄油。
Brennan' s Restaurant 餐厅中的
侍者正在为顾客表演制作香蕉冰激凌(左);
Brennan' s Restaurant 餐厅内部装修(右)。
除了庭院外,虽然法国区看上去和其他城市中招摇撞骗的街区无异,但又会不时出现一些让人感叹“真怕是沧海遗珠了”的店铺,他们就像《哈利·波特》中奇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只闪现给对的人。在皇家街(Royal Street)上的 M.S. Rau Antiques 古董店便是一处。
M.S. Rau Antiques古董店的
销售经理正与她的客户在通电话。
我参观时,店内二层正以他们收藏的古董进行一场讨论“神圣与罪孽”的展览,倒是很符合新奥尔良的气质:一边是殖民历史的天主教传统,另一边又是不管禁酒令的百年逍遥。移步到一层,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内厅里的一个穿衣柜,竟是末代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在冬宫中所用。这样一个主人有着悲剧结局的古董,倒也适合出现在新奥尔良这样不问来路的城市。
M.S. Rau Antiques古董店的
展示柜。
另一处不容错过的小店便是 French 75 酒吧。通常在法国区拥挤混乱的主干道波本街(Bourbon Street)上,渴望调酒艺术的人巴不得能逃到上城区那些更加简洁入时的酒吧中。
但是位于比恩维尔街和波本街拐角处的 French 75 酒吧却让我省了不少周折。
在新奥尔良 300 年的历史中,酒精是绝对的重头戏。据传在 1830 年代,新奥尔良一位名叫安托万· 佩绍(Antoine Peychaud)的药剂师发现将苦精、糖、水以及干邑混合在一起尝起来不错,美国的现代鸡尾酒就此诞生了。虽然后有人指出纽约上州的一份报纸早在 1806 年就开始使用鸡尾酒一词了,但禁酒令时期的宽松制度,众人对于新奥尔良苦艾鸡尾酒的狂迷(其中包括奥斯卡·王尔德、马克·吐温等人),美国鸡尾酒博物馆在当地的建立,都让新奥尔良“美国鸡尾酒之都”的名号深入人心。
美国南方食品博物馆的
总监利兹·威廉姆斯。
国家食物及饮品基金会(NatFAB)的总裁及美国南方食品博物馆总监利兹· 威廉姆斯(Liz Williams)在为我导览时说:“新奥尔良喜欢那些风味浓烈的酒,且丝毫不惧怕它们。虽然早年有些人因喝了酿造差错的苦艾酒而失明,但这从未阻挡本地人热爱这种绿色精灵。多年以来,新奥尔良的调酒师间也保持着有益的竞争氛围。”
French 75酒吧的
管理者克里斯·哈拿。
French 75 酒吧的负责人克里斯·哈拿(Chris Hannah)也强调了这种有益的竞争氛围。2017 年,French 75 赢得了James Beard Foundation 大奖杰出酒吧项目的奖 项(每年全美只有一家酒吧得奖)。而 2018 年,则样位于新奥尔良的 The Cure 酒吧赢得了该奖项。哈拿说:“没有难以下咽的感受。你不可能连续两年获得这一奖项,The Cure 是家很好的酒吧,负责人尼尔(Neal Bodenheimer)也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并讨论鸡尾酒运动的前景。这样新奥尔良在鸡尾酒文化才能更好地发展。”
美国鸡尾酒博物馆中
展示的老式吧台区域。
与我见面时,哈拿穿着热带植物印花的短袖衬衫和印有鸡尾酒及配方的袜子,他的团队则都是笔挺的宴会招待着装。French 75 和 The Cure 恰恰代表了新奥尔良高档酒吧的两种风格,前者承袭着欧陆的典雅,后者则是时髦都市人的简洁。哈拿的团队为我制作了 3 款鸡尾酒,第一杯是新奥尔良标志性的 Sazerac,但 French 75 酒吧的做法好像更加顺口。我在 1 个小时内喝完了3杯较烈的鸡尾酒,走出酒吧时,我记不太清后两杯喝了什么,不过那种美妙的感觉让我如坠九霄。
不过新奥尔良的魔力并不在于酒精,而在于那些继续讲述故事的人。
带我遍览新奥尔良早期爵士乐史的约翰·麦卡斯克(John McCusker),就是位讲故事的好手。John脸庞和身材都很瘦削,常常紧皱的眉头倒是与他充沛的精力相当。从我坐上他的车开始,他便滔滔不绝起来,讲到相关的爵士音乐家,他还会口头稍停,在车内播放起该音乐家的代表作。
创办新奥尔良爵士历史之旅的
约翰·麦卡斯克在拉法叶2号墓园门口。
他带着我去了著名的路易斯· 阿姆斯特朗公园,在公园入口不远处的金属纪念雕塑前,他开始从周日黑人集会和当地黑人的丧葬音乐讲起爵士乐的起源。随后我们又开车经过了杰利·罗尔·莫顿(Jelly Roll Morton)出道的新奥尔良旧时红灯区(现已拆除),悉尼· 贝谢(Sidney Bechet)保存状况并不良好的故居,最终在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故居附近的 Eagle Saloon 停下来稍作休息。
Eagle Saloon 是新奥尔良市中心少量遗留下来的 20 世纪早期爵士乐酒吧,这座建于 1850 年的新古典主义复兴风格建筑曾经是当地最热闹的爵士酒吧,巴迪· 博尔登(Buddy Bolden)在精神崩溃之前就常在此演出。如今建筑的侧面已经被喷绘上了紫色的爵士乐手涂鸦,但就像悉尼· 贝谢的故居一样,爵士乐历史建筑的保护进程在新奥尔良当地并不顺利。坐在这栋建筑附近一家便利店的阳伞下,麦卡斯克满怀激情地与我说道:“这栋建筑一直岌岌可危,经常有地产商三番五次想要拆掉它,所幸在 2016 年,由于相关组织的积极活动筹款,整栋建筑得以正式被保护整修,其中我也有份。”
Eagle Saloon 爵士酒吧
所在的建筑。
麦卡斯克除了带领游客了解新奥尔良爵士乐的历史外,还曾在新奥尔良本地报纸《The Times-Picayune》和路易斯安那州报纸《The Advocate》担任摄影记者,他参与报道的新奥尔良卡特里娜飓风事件获得了2006年普利策公共服务奖。毫无疑问,只有和传媒业打交道人才能这样一股脑地倾泻大量没有错误的事实给参观者。
当我们一边喝着消暑的冰可乐,一边聊着卡特里娜飓风时,我仍能感觉到他对新奥尔良的热爱以及飓风在他心中留下的余波。可新奥尔良在历史上遭受的劫难又何止一场卡特里娜飓风呢?
“你知道吗?当时我那条街道上有 10 户邻居,算上我家在内,只有 3 家活了下来。不过正是因为失去,才让本地人更加注重自己的文化遗产。”这时,刚刚还阳光耀眼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阵雨,而且就只在我们的头顶上。看,新奥尔良的魔力。
爵士博物馆的
展厅。
此行中,我遇到另一位与麦卡斯克一样对爵士乐抱有极大热情的便是新奥尔良爵士博物馆的总监格雷格·兰布西。令我震惊的是,在爵士音乐的发源地,新奥尔良爵士博物馆直到 2008 年后才于原为铸币厂的博物馆空间中站稳脚跟。兰布西带我参观了他朴素却舒适的办公室,里面有好几摞黑胶唱片,和一个让他开心的酒柜。
鉴于还要参观博物馆,我们还是暂时搁置了他喝一杯的邀请。随后,我们从博物馆顶层的音乐厅开始参观。在我了解到兰布西自己是位鼓手,并且坚持练习打鼓有 20 多年后,便怂恿他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里为我演奏一段。
新奥尔良爵士博物馆的
总监格雷格·兰布西
正在馆内的音乐厅内打鼓。
博物馆没有长篇累牍地梳理爵士音乐在新奥尔良的发展史,却设有几场有趣的特别展览,其中一场赫尔曼 ·莱昂纳德(Herman Leonard)的摄影展让我从视觉而非听觉的角度,进入一个充满了激情与感性的爵士乐手世界。
新奥尔良爵士博物馆中
举办的赫尔曼·莱昂纳德摄影展。
从博物馆的展览区域出来后,兰布西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我们的档案室?”
在爵士音乐的发源地看爵士博物馆的档案室?当然想!
博物馆的档案室并不先进,没有什么电子检索系统,我甚至怀疑任何形式的检索系统都只存在于兰布西的脑子里。当我们挤过文献堆时,兰布西突然拿起一个短小的圆柱体问我:“你猜猜这是什么?留声机圆筒!”
爵士博物馆中
展示的各种乐器。
一种我出生时早已经没人使用,又很难再见到的留声媒介,我当然猜不出。但正因如此,曾经在一个时代短暂存留过的物件,才对后世者有着无尽的魔力。我端详着他递给我的一个硬卡纸圆筒,上面复古的插画和文字已经磨损褪色,描绘的是我不认识的歌手和曲名。很可惜由于找不到合适的播放器,我当天无法欣赏这卷穿过了不知多少年岁才和我相遇的赛璐珞留声机圆筒的声音。
新奥尔良二战博物馆。
在与兰布西道别前我问他:“新奥尔良还有哪座博物馆值得一逛?”他向我推荐了二战博物馆。几乎每一位我在新奥尔良遇到的人都为我推荐二战博物馆,可见这座被称为“全美第二受欢迎的博物馆”(第一名是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名不虚传。
爵士博物馆中是老物件的魔力,二战博物馆却用新媒体对参观者施下咒语——博物馆策展的方式放弃了用冗长的各式文献讲述二战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多媒体互动短片,像连续剧一样从二战的开始一直走向胜利,每一个展厅的短片结尾处,还有“欲知后事如何?请移步下一区域”的悬疑设置。带领我游览的基斯·哈克森博士(Dr.Keith Huxen)是博物馆的历史及研究部门资深总监,他告诉我,之所以新奥尔良建立二战博物馆,是因为二战中诺曼底登陆所用的船只便是在新奥尔良制造的。
哈克森博士是二战博物馆的
历史及研究部门资深总监。
哈克森博士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和我说:“许多人都是来了博物馆后才知道这一事实的。”
博物馆中最超现实的一幕在“东京之路”的“中国-缅甸-印度”展厅中,展厅上方悬着 3 块连在一起的大屏幕,放映着喜马拉雅山的视频,那是美国飞行员为中国战场提供补给时会飞越的山峰。说实话,连我这么对军事与战争题材兴趣寥寥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心生飞向胜利的感觉。
二战博物馆中连接路易斯安那纪念厅与
欧洲及太平洋剧院的天桥
被命名为“美国精神之桥”。
当我与哈克森博士分享我在博物馆中绝佳的互动体验时,他告诉我:“不要忘记我们在战争初期有多么狼狈,这也是我们不用胜利者的姿态去展示历史的原因。光明和胜利总要付出代价。”那时,我们正站在博物馆外刻有阵亡美军战士名字的地砖上,夕阳的余晖将战士的名字一半留给光明,一半罩在阴影里。这是另一个我在新奥尔良的魔力时刻。
菲茨 ·克恩是新奥尔良制作游行道具的
克恩家族的第三代管理者。
不过新奥尔良的魔力也不总是倾向于忧郁深沉的一面,比如我还去了 Mardi Gras 世界,里面展现的五彩斑斓的巨大游行装置令人欢欣雀跃。Mardi Gras 世界是一间巨大的工坊,由当地专门制作游行花车的克恩家族所有,该家族从 1947 年起就为全世界的游行制作装置,陪同我一起参观的正是家族的第三代管理者,创始人布莱恩 · 克恩(Blaine Kern)的孙子菲茨 ·克恩(Fitz Kern)。
正在制作游行玩具的
艺术家。
当他向我讲述 Mardi Gras 世界中的各个工艺环节时,我只顾得惊异于一件件奇伟的作品,其中有一对几人高的金刚夫妇据说在游行时还能进行各种机械动作,双眼更是能放出红宝石般的光彩。菲茨·克恩跟我说他从商学院毕业后进入家族企业在他看来是自然而然的,他希望能将新奥尔良这种“把魔法带入现实的传统继承下去”。不过想象力总是没有现实来得荒诞,菲茨·克恩指着工坊厂房中一处塌陷的缺口说:“这一处是前两天被一艘失控的轮船撞塌的。还好我们上了足够的保险。事故发生时,我们工坊旁边的宴会厅正在举办一个政府晚宴,轰隆一声后,所有参加晚宴的记者都穿着晚礼服跑到工坊这边来报道。那场面才叫魔幻呢!”
巫毒教女祭司
萨利·安·格拉斯曼
站在她的神物铺子门口。
在离开新奥尔良前,我还有最后一个和魔力距离最近的人要拜访,当地最有名的巫毒教女祭司萨利·安·格拉斯曼。在经过了一片其貌不扬的住宅区后,我来到了萨利的救赎之岛神物铺子(Island of Salvation Botanica),进入铺子前,要先穿过一条小径,小径两旁的栅栏上有萨利本人和志愿者绘制的巫毒教图案。
萨利是全美少数几位经过海地传统巫毒教授职的白人女祭司,自 1977 年起,她便在新奥尔良开展巫毒教的工作。在她的救赎之岛内,供奉着两处不同风格的神龛,每一种都统一在自己的色调内,主要会客的地方像是个起居室,在她座位的背后有一幅由她创作的大幅绘画作品,画布上是游荡在南方沼泽森林中的半兽人。萨利解释说画中的半兽人有些是她自己的化身,有些是她在梦里见到的。整张画虽然光线暗淡,却不让人觉得阴森可怖,也许是因为半兽人在月光下都是宁静的姿态。
巫毒教女祭司
萨利·安·格拉斯曼
站在她的神物铺子中。
“许多人对于巫毒教有误解,将我们与一些流血的仪式和可怖的诅咒联系在一起。其实正统的海地巫毒教与大多数宗教一样,是为人祈求福报与平安的。”萨利说她经常需要为人们阐释这一点,“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人找要把别人的鼻子变没,或者下一些更恶毒的诅咒。很多时候人们都是来为日常生活中一些寻常的困惑求个答案。”“那为什么你会选择新奥尔良定居下来呢?”我问道。
“因为我觉得自己和这里有一种超然的联系。我能感受到很强的能量。在新奥尔良 300 年曲折的历史中,有许多灵魂都在寻找道路。”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新奥尔良有一种超然的联系,但行前看到的关于新奥尔良女巫、吸血鬼、闹鬼屋的传说,确实让我更倾向于将日常之所见与超自然力量联系到一起。也许打开一种对世界的非常规解读,便是新奥尔良给所有拜访者的一份馈赠。
无论如何,在经历了火灾、战争、飓风等天灾人祸后,建城 300 周年的新奥尔良市里,还有那么多人鲜活地讲着各种故事,这本身就是一种保佑传承的魔力。
撰文、编辑 / 刘帅
摄影 / Patrick Wack
微信编辑 / TinyVi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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