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皇帝工程决算的秘密

天启皇帝工程决算的秘密

朱由校年号“天启”，有意思。——人不能被说服，只能被天启。

没有正确的“三观”，历史读得越多越傻，中毒越深。

一）

“史实考证”这种费脑筋的事，我担心你应付不来啊。

今天，我们“史料考证”，看看天启皇帝留下的一份工程决算报告。这份报告，缘于天启末年对故宫“三殿”的集中重建。

“三殿”的具体故事，当然要看本号的这两篇文章：

坦白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份工程决算，刹那间，我是怀疑的，直到静下心深挖，我才深深被震撼：

居然精确到小数点后7位，对整个工程要细致掌控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出如此恐怖的数字！

人们称天启为“木匠皇帝”，原本应该是想污蔑抹黑他，但是，我却觉得，这个称呼，简直就是对他无上的赞美。

闲话少说，我们先欣赏一下这份决算报告，看看天启皇帝的利害手段：

“工部奏，三殿大工开工自天启五年二月二十三日起，至七年八月初二日报竣，总算钱粮给与领状者，共五百七十八万八千一百三十五两八钱三分八厘二毫二丝八忽六微，应找者共三十万零一百三十三两八钱九分四厘七毫五微，透支者一十三万零七百四十九两九钱四分四厘二毫二丝外，兑者共一十三万九千一百五十三两三钱八分一厘六毫九丝，所费银计五百九十五万七千五百一十九两七钱六分八厘四毫一丝六忽一微。虽前朝册籍无可稽考，而工倍费省未有如斯举者也。

得旨，览奏‘三殿鼎建，两载告成，工大费省皆赖厂臣心计经营，力效鸠庀，以故顶石之运，楠杉之采，节省金钱数百万，而禁苛恤力,子来胥悦，劳勤独高’。 说得是。这截算钱粮，自开工迄工竣，计五百九十五万七千五百两有奇，具见稽核详恪，还宜以册案宣付史局，用彰实录。

其夫匠铺车等役，给银未完的，须外解补还，著行各省直严催，题过助工银两，星速内解，以完工局。”

——《明熹宗实录》卷78，天启七年八月乙酉

这份决算，载明了“三殿”大工的工程时间、总费用、皇帝批语、后续工程款项支付和厂臣功劳等内容。

二）

“三殿”主体工程，从天启五年二月二十三至七年八月初二报竣，仅仅用了两年半时间。

这个速度快不快？你肯定轻飘飘的一扫而过，心中无感。

但是，你去故宫实地看看吧，“三殿”极为庞大恢弘的建筑规模、精密复杂的工程结构，你想过吗？

没有现代施工机械，没有水泥钢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靠成千上万个人的双手！

史载，“三殿”大工的施工人员主要是国家的工程部队，三都司班军，超过20000人。

如此繁杂的超级基建，短短的30个月工期，庞大的施工队伍，怎能不惊叹天启政府强大的组织力和高效的执行力？

三）

工程总费用，我们都知道了：白银5957519.7684161两。

这笔钱，虽然远比文臣内阁的预算少了好几倍，但对帝国财政收入来说，仍是天量开支。

当时帝国中央政府内外库口径的岁入约1500万两左右，这笔钱已占39.7?啥概念？

世界超级工程港珠澳大桥造价1269亿，仅占2017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72567亿的0.73?

1）

实数已如此巨大，万历龟缩偏殿办公二十余年，想破脑袋都无法筹足文臣内阁预算中的那个虚数，也就情有可原了。

“三殿”焚毁时，帝国财政已入不敷出，皇室、官俸、军费等日常开支相当庞大，而战争支出，更是如流水一般。

为修复国家权力运行象征的“三殿”，万历皇帝甚至新增了一项工业税：矿税：

“迨两宫三殿灾，营建费不赀，始开矿增税……中官遍天下，非领税即领矿。”

——《明史·食货五》

矿税原本丰厚，但遭到工商业主抵制，再加上层层贪墨，收到中央手里后，攒下来的钱连预算零头都不够。

万历一死，泰昌、天启即位，政治得势的东林党内阁，趁机立刻废除了矿税。

“罢天下矿税令旨。先年开矿抽税，为三殿两宫未建，帑藏空虚，权宜采用。近因辽东奴酋叛逆，户部已加派地亩钱粮，今将矿税尽行停止。”

——《明光宗实录》卷2，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丁酉

请注意蓝色那句话，活画出东林党的核心政纲：辽东用兵缺钱，在田亩加派钱粮，而废止专门损害工商业利益的矿税。

2）

天启四年六月，东林党垮台，魏忠贤用事，朝政为之一新。

八个月后，“三殿”重建就动工了。工程预算真正做实之后，筹起钱来心里有数，甚至边筹钱边动工也是有底气的。

天启皇帝和魏公公是怎么解决钱的问题呢？并不是靠加派田赋！

首先，内库私房钱。天启登基后，要求立即启动“三殿”大工，拨出内帑200万两：

“传起建皇极门殿，择日兴工，……。时辽饷愈急，大工起建，有司莫措。乃以工部请发内帑二百万，刻日起工。”

——《明光宗实录》卷3，泰昌元年八月戊申

其次，户部、工部、兵部等中央机关分摊费用。其中，兵部负担较重，既要出人，还要出钱。

明中后期，中都、河南、山东的三都司京操班军，实际上已转型为国家专业基建工程部队。

“又有中都、山东、河南班军轮操谓之更番军，总称三大营军，故凡有兴作，辄役班军。”

——《明神宗实录》卷425，万历三十四年九月乙未

“三殿”基建，也是由班军负责，部队的劳务费、修筑费由“户七兵三”分摊，户部出七成，兵部出三成。

再次，朝廷号召全国文武官员、士民工商献爱心，嗯，“劝捐”。

“大工繁费，物力不赀，内外大小文武百官，通行捐俸。”

——《明熹宗实录》卷71，天启五年六月庚戌

“今中宫等官、诸王公主，并司礼监等衙门、各监局司库掌印管事牌子，及内外私家闲住太监等官，恭进助工银共四十万两，俱发公所贮收。”

——《明熹宗实录》卷58，天启五年四月丙午

你看，后宫诸王公主、太监都踊跃捐款“助工银”40万两，内外百官的捐献一定只多不少。

这一幕，你想到什么？对了，李自成兵临城下，亡国关头，崇祯政府“劝捐”兵饷，居然死活“劝”不出钱来！

两相对比，你还会觉得天启皇帝是傻瓜笨蛋、魏公公是无能阉党吗？

四）

焚毁多年的“三殿”终于建成，这对当时的明帝国来说是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盛事！

“天启六年九月，皇极殿成。七年八月，中极、建极殿成。”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32，《明宫殿凡数次被灾》

对此，天启批示：“工大费省皆赖厂臣心计经营”；工部总结：“虽前朝册籍无可稽考，而工倍费省，未有如斯举者也”。

君臣一致都提到“工大费省”这四个字，确实，太不容易了！

天启皇帝把功劳归结于“厂臣心计经营”，这就太谦虚了。他本人是顶级土木建筑工程专家，“三殿”重建的所有关键环节，他全程参加核验。

“三殿”重建，都在天启皇帝的牢牢掌控之下，任何猫腻都瞒不过他。

天启七年八月乙未，三大殿重建工作完成。十天后，八月甲寅，朝廷正式宣布：“殿工告成。”

历史就是这么诡异。就在宣布“三殿”竣工的第二日，帝国的命运骤然发生重大转折，天启皇帝就驾崩了！

“上崩于乾清宫。”

——《明熹宗实录》卷87，天启七年八月

天启只有短短的七年，“三殿”重建伴随皇帝在位七年的始终。天启一朝，是大工的一朝。

五）

工程决算报告书中，还专门对工程尾款的支付作出明确规定：

“其夫匠铺车等役，给银未完的，须外解补还，著行各省直严催，题过助工银两，星速内解，以完工局。”

做工给钱，天经地义。朝廷明文要求，“给银未完的”，必须“外解补还”，“以完工局”，绝对不能拖欠工程款！

不是说魏公公贪得无厌、为所欲为、十恶不赦吗？怎么对一点工程尾款都要交代按时支付不拖欠？

看来，天启皇帝和魏公公办事是有规有矩的，哪怕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政治建筑，完工后该给钱的就给钱，不打白条。

天启皇帝批语中的“厂臣”，正是魏忠贤。“厂臣”，意为东厂、西厂主官。

“三殿”完工，“工大费省”，在天启皇帝领导下，魏忠贤亲自负责，具体抓，抓具体。

当时，各部官员上表称贺，都不约而同认可魏公公主持“三殿”大工的功劳：

“三朝旷典，久需运会，才余两载，煥复旧规，实赖厂臣魏忠贤，生符名世，精禀扶舆，真有与国家共休戚之心，卓尔肩天下系安危之望？”

——《明熹宗实录》卷87，工部尚书薛凤翔“题叙殿工”

“臣仰见三殿告成，……为大典克襄省财节费，地方受福，此皆厂臣干国，宏猷匡时伟略所以臻此。”

——《明熹宗实录》卷87，吏科右给事中陈尔翼奏表

皇帝、朝臣都交口称赞魏忠贤的功劳，这难道都是为了拍魏忠贤的马屁吗？显然不是。

万历、泰昌两朝，折腾了二十多年，“三殿”大工始终无法动工。

天启皇帝继位初，国事艰难，内忧外患；等他离世时，帝国财政较为充足，形势有了很大好转。

对外，相继取得“宁远之战”和“锦州之战”大捷，迫使后金转为防御；对内，河南灾民得到赈济，社会基本趋于稳定。

就算天灾人祸频发，辽东天天打仗，东林党拼命捣乱，但是耗资惊人、工程浩大、二十多年想建而始终建不起来的“三殿”竟然得以顺利竣工。

六百万两的大工支出顺利筹措，并不是靠横征暴敛，对农民加派赋税而来的；三都司班军以完整的队伍、近两万人的规模照常上班，按期完工。

你想过没有，这难道真的是偶然的吗？

六）

从决算书看出，天启皇帝和魏公公团队对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有效控制和组织，活生生的摆在哪里，并不靠文宣吹嘘。

“集中力量办大事”说得好听，问题是，你能不能集中得起来？你有没有能力去集中？

天启短短几年，确实处理了好多长期想处理而没有处理的难题，干成了好多过去想干而没有干成的大事。

这些，靠东林嘴炮党，靠公知文青圣母心，能做到吗？

随着天启皇帝诡异早死，魏公公被崇祯和东林党清算，帝国重走回头路，一切又变回了老样子。

天启朝的改革和商税政策全部被废除，中央财政又一次穷得叮当响。随之而来的，是辽东局势日衰，是流民暴动峰起。

当然，这一切，东林党得势后，他们掌控了历史的书写，自然有着另一番截然相反的结论：

“圣性又好盖房，凡自操斧锯凿削，即巧工不能及也。……先帝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可惜玉体之心思精力，尽费于此。然皇极等三殿落成于天启之年，肯堂肯构，先帝之好土木，岂亦天启其朕兆耶？……，至皇极等等三殿告成，逆贤等只图荫赍为己荣耳！

——刘若愚《酌中志》卷1，《客魏始末纪略》

“木匠皇帝”贻误国政，“阉党专权”胡作非为，“三殿告成”是公公想邀功请赏，大明江山几乎被他们搞垮了……

题外话，揭露这段“黑历史”的作者刘若愚，曾是魏忠贤团队的重要成员。咳咳，这种“反戈一击”，是不是更有一种特殊的说服力？

其实，刘若愚是在牢狱中写出这本《酌中志》的，写完崇祯君臣审阅后觉得很满意，就赦免了他的死罪。

（全文完）

请扫码加入读者群与我交流：

IMAX电影《海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