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早期对华贸易史: 贩卖鸦片的黑暗与罪恶

1784年2月22日，美国独立后第一任总统华盛顿生日的这一天，是一个寒冷但明朗的周日。

船长约翰格林命令船员们起航，在13响礼炮和一片欢呼声中，将中国皇后号驶离了纽约港口的码头，开向了18000 海里外的中国广州。

这是美国开向中国的第一艘商船。

▲商船“中国皇后号”。

当时的美国刚刚脱离了大英帝国的掌控。在历史学者的撰述中，这个初生的国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中国皇后号的首航之旅，帮助美国打破了欧洲强国的经济封锁，是其经济上的“独立宣言”。

第一轮“中国热”就此掀起：从1784年到1833年，美国商船到访中国至少1352次，富有冒险精神的商人通过贸易（包括鸦片走私），积累起巨额财富。这之中包括了珀金斯、福布斯等各大家族，也包括了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外祖父

1 起航

在媒体报道中，中国皇后号只是香港天星码头的渡轮大小。这艘三桅帆船长约31.4米，宽约8.7米。天星邮轮只是横渡维多利亚海港，中国皇后号则载着42个人员，在充满危险的海域里颠簸18000海里，仅靠风力推助航行。

船上装载了32吨重的铅，50吨绳索，500码羊毛织品，12桶烈酒，2600张动物皮草，还有价值20000美金的西班牙银币，以及近30吨花旗参。总货值约12万美金。

对比现在千亿级别的中美贸易，234年前，这个初生的西方国家和最古老的东方帝国第一次会面，捎带过来的货物价值微乎其微，却承载了美国人独立后的梦想和希望。

1783年9月，巴黎条约签订，美国独立，但战后经济凋敝：海外贸易遭遇英国封锁。在北美最重要的水道之一密西西比河，也被西班牙禁行。法国向其开放了西印度群岛的几个港口，只允许60吨以下的船只进入。

美国人把目光转向了神秘富庶的东方。

11月，“革命财政家”罗伯特莫里斯，《独立宣言》的签署人之一，在给美国外交部长的信中提到：“我要派一些船到中国去，以鼓励人们大胆冒险，开拓新的商机。”

▲罗伯特·莫里斯。

独立前，美国是被纳入到英国的殖民体系中参与全球贸易，远东贸易被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垄断。巴黎条约签订后，这一垄断不再，美国商人更迫切，能直接与中国通商，带回茶叶、丝绸和瓷器等热卖商品。

莫里斯和其它银行家一起筹建了中国皇后号。这是一首商船，但肩负着国家使命。启航时间特地选择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生日的这一天，1784年2月22日，一个寒冷但明朗的周日。

在一片欢呼声中，中国皇后号象征性的鸣放了13响礼炮，代表了独立的13个州。她驶离了纽约的港口，穿越大西洋，开向了18000海里外的广州。

约翰罗杰斯哈达德，《美国对华贸易的第一次冒险：贸易、条约、鸦片和救赎》一书的作者，就直言：“1776年的《独立宣言》宣告了美国政治上的独立，而中国皇后号的首航之旅，是美国经济上的独立宣言。”

意味着，这个新成立的国家开始从经济上摆脱欧洲强国的控制。

渡轮大小的中国皇后号在大海上飘行了6个月。莫里斯挑选了航海经验丰富的约翰格林担任船长，他在独立战争时期袭击过英国货船，是个海军军官。

船员中还配备了一名枪手，以应对海盗。但途径非洲好望角时，中国皇后号幸运地遇上了法国军舰，在其护航下安全穿过了海盗猖獗的南海，抵达广州。

▲1986年，中国发行了面值5元的“美国‘中国皇后号’帆船纪念银币”。

在这里，美国人比官僚古板的英国人受欢迎，他们得到了清政府的热情款待。远道而来的美国船员将货物卸下，和中国人交换了大量的茶叶、瓷器。

在黄埔港口停泊了4个月后，商船重新启航返美，满载而归：船上装了700箱的武夷茶、100箱的熙春茶、2万条南京棉裤，还有大量的瓷器。

1785年5月11日的中午，消失了15个月的中国皇后号再次出现在纽约州的东河海峡。她已经航行了32458海里，又一次，为13个独立州鸣放了13响礼炮。

如果从金额上看，返航的中国皇后号将中国商品卖出后，获利3万多美金，并非多巨大的成功。但美国媒体的赞誉极高：本国商人绕开了英国，和遥远的东方古国直接对话、交易，并和其他独立国家一样获得同等礼遇，是美国商业史上的里程碑。国会议员也感到满意，设想进一步扩大远东贸易，不仅能满足美国本土的需求，也将供应到西印度群岛。

英国人甚至感受到了威胁。当时常驻纽约的一名英国记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这个事件对我的冲击很大，英国该睁大眼睛看一看，这个崛起新帝国的真实情形了。

她正在成为欧洲强大的对手。美国打开了东方的大门，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照了进来，预示着他们在商业上的如日中天。

2 财富

中国皇后号的安全返航成了美国东岸发展中国贸易的催化剂。自此，美国商船绵绵不断的开往中国。

从1784年到1833年，美国商船至少到访中国1352次。无数瓷器、茶叶涌入美国家庭。

从总统到平民，都追逐着东方古国的一物一器。早于1755年，总统华盛顿就通过伦敦的代理购买了第一套中国瓷器。

1785年，中国皇后号返航，华盛顿也抢购了船上的中国餐具。

参与美国对华贸易的美国商人都富裕起来，成了第一批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纽约的毛皮商人约翰雅各阿斯特参与过中国皇后号首航之旅，他是美国第一个千万富翁，去世时留下至少2000万美金的遗产，相当当时整个美国GDP的1/107。到2006年，福布斯“有史以来最富有的美国人”排行版中，约翰雅各阿斯特以1101亿美金（估计）位列第四。

其他对华贸易先驱，比如费城的史蒂芬吉拉德，财富与阿斯特相当；塞勒姆的埃利亚斯德比，也成为美国第一个百万富翁。

▲美国第一个千万富翁约翰雅各阿斯特，参与过中国皇后号首航之旅。

美国历史畅销书作者埃里克杰伊多林，将这段历史整理进他创作的书《美国和中国的初次相遇》。

2012年总统大选季，反华政客抨击中国成风时，埃里克在媒体上呼吁：重新审视234年的中美贸易史，客观看待对华贸易。

追溯到动荡的建国之初，对华贸易曾极大的推动了美国经济，“在当时，中国不是威胁，而是一个黄金机遇。”

在埃里克的叙述中，受益的不只是阿斯特等富甲一方的巨商，对华贸易引发的是美国经济一场持续长久的化学反应。

独立战争期间，美国大部分船只被英军击沉。对华贸易发展后，对新船只的需求增多，这就推动了美国造船业的发展。

新船造完，要配装备，又要雇人打理，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成千上万的人被雇佣到相关行业中。

在1812年的美英战争结束后，直至美国内战爆发，对华贸易仍不断为美国经济输血。为了让茶叶更快的抵达美国，更新鲜，卖更好的价格，美国造出了快速的飞剪式帆船“灰狗”。

商船的发展，也让美国得以储备力量，作为正规海军的补给，捍卫其海上主权。

沿着美国东岸，大量的港口城市纽约、塞勒姆、波士顿都在这一轮“中国热”中兴起。而在这些城市则散落着一个个壮大起来的富商家族：阿斯特家族、福布斯家族、德拉诺家族、库行家族……

他们把巨额财富投资到美国，造就了美国首批建造的5条铁路，兴建起美国的医院、学校、煤矿、工厂，开始反哺美国的工业革命。

福布斯家族的约翰默里福布斯，早年到中国淘金，成为旗昌洋行的主要合伙人之一，得到十三行行商伍秉鉴的帮助，私交甚笃。19世纪中期，他回到美国投资了铁路和地产，成为铁路大亨，也把伍秉鉴的资金带到美国投资。

到现在，伍秉鉴的画像仍挂在福布斯博物馆里面。博物馆负责人就曾对媒体强调：“我们博物馆的创始人亨利阿什顿福布斯一直很清楚对华贸易的重要性，几大港口包括波士顿、纽约，以及纽波特、普罗维登斯和罗德岛，都受影响。

在中国贸易中创造的财富已经渗入波士顿的每一个金融机构和经济机构。”

3 鸦片

但不是每一笔财富都来得光彩。

1800年起，开往中国的美国商船多了另一样东西：鸦片。英国人把上等的印度鸦片运到中国，垄断了90%的鸦片交易。美国人则取道土耳其，分羹了10%（这一比例后来大幅上升）。

他们发现，在土耳其花2.5美金进一磅的鸦片，在中国能卖到10美金。越来越多的美国商人追随而至，通过鸦片攫取暴利，最后满载着茶叶、瓷器和丝绸从中国返回美国。

▲吸食鸦片的中国人。

1848年，商业传奇约翰雅各阿斯特去世，被尊为慈善家，杂志曾盛赞：“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比约翰雅各阿斯特的自传更被大众接纳和更具启发性。”但在美国历史频道的相关报道中，他并非如此完美。

除了建立庞大的皮草帝国，这个纽约富商也走私鸦片。1816年，他第一次参与，就在土耳其大手笔购入鸦片10吨。历史频道报道，从1816年到1825年转向公益事业前，他销往中国的鸦片应有数十吨重。当时鸦片在美国可以合法交易，阿斯特甚至把鸦片带到了纽约，在报纸上打广告销售。

2017年，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波士顿新闻台(WBUR)报道了《鸦片利润如何塑造了19世纪的波士顿》。

美国不少名门望族都参与其中：波士顿的卡伯特家族、库兴家族、韦尔德家族、德拉诺家族和福布斯家族都靠鸦片贸易发家。

德拉诺家族，即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的祖辈。罗斯福的外祖父沃伦德拉诺在家书中写道：“我不会假装从道德和慈善的角度来为经营鸦片贸易而辩护，但作为一名商人，我坚持认为这是一种公平的、光彩的、合法的贸易；最差来说，它也不应该比向美国、英格兰等地输入葡萄酒、白兰地和烈酒承受更深更重的反对。”

其他家族如如洛厄尔家族、柯克兰家族则通过鸦片交易维持巨额财富。还有斯特吉斯家族、佩恩家族、艾略特家族、温斯罗普家族等。

这些富商精英组成了波士顿婆罗门。他们的家族成员去同一所大学读书，在同一座教堂做礼拜，相互通婚，通过血缘、姻亲、宗教、商业等密切交织，深刻影响了美国历史。

波士顿婆罗门是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慷慨的捐赠者。耶鲁大学的骷髅会最初则是由罗素家族的成员创办并资助的。塞缪尔罗素创办了旗昌洋行，鸦片就是旗昌洋行的主营业务。

该公司的另一合伙人约翰克利夫格林则是普林斯顿大学最大的捐赠者，他捐赠的钱也来自于鸦片贸易，普林斯顿的理学院即以他的名字命名。纽约大学也成了他的遗嘱受益人。

这些鸦片利润还被投入到医院、铁路、工厂之中。约翰默里福布斯将鸦片交易中的暴利投资到美国各处的蒸汽轮船、矿山和铁路上。他的舅父托马斯珀金斯是一名狂热的鸦片商。在参与鸦片交易的美国富商中，珀金斯家族所占的份额最大。

▲波士顿大亨托马斯珀金斯提议修建的邦克山纪念碑。

1827年，碑高67米的邦克山纪念碑开建，是美国最早的纪念碑之一，用以纪念独立战争发生在此处的一场战役。此碑就是由托马斯珀金斯提议并资助修建。

托马斯珀金斯还投资兴建了工厂、钢铁厂，建成了美国第一条铁路。此外，珀金斯家族还帮助建立了麻省总医院、麦克林医院和波士顿图书馆。

《美国对华贸易的第一次冒险：贸易、条约、鸦片和救赎》一书的作者约翰罗杰斯哈达德，他是宾夕法尼亚州州立大学教授，深入研究了美国工业革命和鸦片交易之间的关系。

哈达德直言，19世纪的中国经济强盛，美国人用鸦片换茶叶，借力中国经济发展，“鸦片贸易就是美国将中国的经济实力转移到美国工业革命上的一种方式。”

这些鸦片商成了建设波士顿的中流砥柱，包括珀金斯。在悼词中，他被认为是“波士顿有史以来最崇高的人之一”。

在波士顿新闻台的报道中，则有波士顿图书馆的一份声明，声明中描述:

我们的历史，跟其它历史机构提供的一样，揭示出内在的矛盾。我们承认，珀金斯兄弟以牺牲他人生命为代价获取了财富……同时他们也通过慈善事业，慷慨地支持了许多教育、医疗和文化事业……我们鼓励我们的会员、研究人员以及参观人员以批判性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珍贵的资料，提出重要的、甚至棘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