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
作文,你们自己写,就写一件事,随便写什么,字不在多,但一定要把这件事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孩子王》 阿城
(1)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世界中力气最大的人。他在队里扛麻袋,别人都比不过他。我的父亲又是世界中吃饭最多的人。家里的饭,都是母亲让他吃饱。这很对,因为父亲要做工,每月拿钱来养活一家人。但是父亲说:“我没有王福力气大,因为王福在识字。”父亲是一个不能讲话的人,但我懂他的意思。队上有人欺负他,我明白。所以我要好好学文化,替他说话。父亲很辛苦,今天他病了,后来慢慢爬起来,还要去干活,不愿失去一天的钱。我要上学,现在还替不了他。早上出的白太阳,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我想,父亲有力气啦。
这是一篇作文,作者是一个叫王福的男生,写的是自己的出劳力的哑巴父亲。这篇作文来自作家阿城的中篇小说《孩子王》。
读这篇作文,你觉得如何呢?
这篇作文中的诚恳与一团热气相信会打动你。
阿城在文中写道:
我呆了很久,将王福的这张纸放在桌上,向王福望去。王福低着头在写什么,大约是别科的功课,有些黄的头发,当中一个旋对着我。我慢慢看外面,地面热得有些颤动。我忽然觉得眼睛干涩,便挤一挤眼睛,想,我能教那多的东西么?
阿城是个作家,是个编剧。许多读者对阿城,对阿城的“三王”,对阿城的《遍地风流》《威尼斯日记》和其他作品赞不绝口,读者里有王朔、陈丹青、止庵、陈村等。他亲自做编剧的作品有《棋王》《小城之春》《芙蓉镇》《刺客聂隐娘》等,想必喜欢电影的读者都知道它们的质量。
据说,王朔曾经讲:阿城,我的天,这可不是一般人。史铁生拿我和他并列,真是高抬我了。北京这地方每几十年就要有一个人成精,这几十年成精的就是阿城。我极其仰慕其人。若是下令,全国每人都必须追星,我就追阿城。
我不晓得,王朔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这个话,但是有许多“王朔们”的名家对阿城皆推崇备至,这倒是真实的现象。陈丹青就说过:阿城是“作家里的作家”。
(2)
阿城曾经给自己写过一个小传:
我叫阿城,姓钟。今年开始写东西,在《上海文学》等刊物上发了几篇中短篇小说,署名就是阿城。为的是对自己的文字负责。出生于1949年清明节。中国人怀念死人的时候,我糊糊涂涂地来了。
半年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按传统的说法,我也算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这之后,是小学、中学。中学未完,文化“革命”了。于是去山西、内蒙插队,后来又去云南,如是者十多年。1979年返回北京。娶妻。找到一份工作。生子,与别人的孩子一样可爱。
这样的经历不超出任何中国人的想像力。大家怎么活过,我就怎么活过。大家怎么活着,我也怎么活着。有一点不同的是,我写些字,投到能铅印出来的地方,换一些钱来贴补家用。但这与一个出外打零工的木匠一样,也是手艺人。因此,我与大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3)
读阿城的小传,就如他的文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读完却觉得这个最没有特别的人满身都是特别。
他的文章尤为让人注意的是,看到了一个个人。
《孩子王》和另外的《棋王》《树王》的背景都是阿城插队做知青的年代。 书中的“我”是个中学毕业的知青,迷迷糊糊来到了一所学校当老师,教初三。
学生平时的学习内容是:抄课文、听老师分析课文,然后写所有人写的一样的文章——格式是一样的,口号是一样的,思想是一样的。
“我”原本也可以像以前的老师,像现在的老师那样,照本宣科,按照规定走,但是从来没有做过老师的“我”竟然心里不是很踏实。
书中这样写:
我粗粗一看,一黑板的课文,竟有三分之二学生认不得的字。我笑了,说:“你们是怎么念到初三的呢?怪不得你们不知道这篇课文讲的是什么。这里有一半的字都应该在小学就认识了。”王福在后面说:“我划的三个字,是以前没有教过的。我可以给你找出证明来。”我看一看黑板,说:“这样吧,凡是划上的字,我都来告诉你们,我们慢慢再来整理真正的生字。”学生们都说好。
从来没有做过老师的“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学生既然来上学了,总要真正地学习点什么,而不是混日子。
哪怕从最简单的汉字的认识和书写开始!
学生不骗自己,老师首先不能骗自己。
阿城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一旦教育按照套路走,教师只管按照规定走,却不了解学生连最根本的学习都不会。
忽视学生的需求,一刀切的教育制度,只顾跟风走的改革危害甚大!
阿城在书中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大家都愣了,疑惑起来,说:“这才怪了!扫盲班就是识字班嘛。识了字,就不是文盲了嘛。我们还不都是知识青年?”我想一想,说:“不识字,大约是文字盲,读不懂,大约是文化盲。老黑听的这个,有道理,但好像大家都不这么分着讲。”......老黑说:“中央台说了上句,我就能对出下句,那都是套路,我摸得很熟,不消听。”我笑起来,说:“大约全国人民都很熟。我那个班上的学生,写作文,社论上的话来得个熟,不用教。你出个庆祝国庆的作文题,他能把去年的十一社论抄来,你还觉得一点儿不过时。”大家都点头说不错,老黑说:“大概我也能教书。”我说:“肯定。”
“我”和知青们聊天,发现一个很要紧的问题:文字盲好扫,文化盲不好办。就像每个学生写作文,都是那一套。
不用教!
其实,都是教出来的!
(4)
想到这些,“我”开始关注一些从来没有关注的问题,思考一些从来没有思考的问题:
课于是好教起来,虽然不免常常犯疑。但我认定识字为本,依了王福的本子为根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语文课自然有作文项目,初时学生的作文如同天书,常常要猜字到半夜。作文又常常仅有几十字,中间多是时尚的语句,读来令人瞌睡,想想又不是看小说,倒也心平气和。只是渐渐怀疑学生们写这些东西于将来有什么用。
对于每个老师来说,接下来的几段文字并不遥远:
学生们也刚坐好。礼毕之后,我在黑板前走了几步,对学生们说:“大家听好,我要彻底清理一下大家的功课。你们学了九年语文……”学生们叫起来:“哪里来九年?八年!”我疑问了,学生们算给我小学只有五年,我才知道教育改革省去小学一年,就说:“好,就是八年。可你们现在的汉语本领,也就是小学五年级,也许还不如。这样下去,再上八年,也是白搭,不如老老实实地返回来学,还有些用处。比如说字,王福那里有统计,是三千多字,有这三千多字,按说足够用了。可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学生们乱笑起来,我正色道:“笑什么呢?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其实认真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要求,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第二——嗯,没有第二,就是第一,字要清楚。听清楚了没有?”学生们可着嗓子吼:“听清楚了!”我笑了,说:“有志不在声高。咱们规定下,今后不清楚的字,一律算错字,重写五十遍。”学生们“欧”地哄起来。
为什么现在看这些话并不遥远?
因为,我们的学生如今还有很多依然如此——你们的文章,错字不说,别字不说,写都写不清楚。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练习,到了小学毕业依然如此,竟然成了一个“顽疾”。
所以,当我读到这句话时——若写给别人看,就要写清楚,否则还不如放个臭屁有效果。我是笑不出来。
文中的“我”提出的要求,如今看来依然有效:字,第一要清楚,写不好看没关系,但一定要清楚,一笔一划。这是第一,没有第二。
但是,这只是基础——
接下来,该怎么写作文呢?
鉴于阿城的文章实在是很好看,我把重点内容摘录如下:
我说:“你们想想,这是为你们好。念了八年书,出去都写不成个字,臊不臊?你们这几年没有考试,糊里糊涂。大道理我不讲,你们都清楚。我是说,你们起码要对得起你们自己,讲别的没用,既学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抓到一两样,才算有本钱。好,第二件事,就是作文不能再抄社论,不管抄什么,反正是不能再抄了。不抄,那写些什么呢?听好,我每次出一个题目,这样吧,也不出题目了。怎么办呢?你们自己写,就写一件事,随便写什么,字不在多,但一定要把这件事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别给我写些花样,什么‘红旗飘扬,战鼓震天”你们见过几面红旗?你们谁听过打仗的鼓?分场那一只破鼓,哪里会震天?把这些都给我去掉,没用!清清楚楚地写一件事,比如,写上学,那你就写:早上几点起来,干些什么,怎么走到学校来,路上见到些什么——”学生们又有人叫起来:“以前的老师说那是流水账!”我说:“流水账就流水账,能把流水账写清楚就不错。别看你们上了九年,你们试试瞧。好,咱们现在就做起来。大家拿出纸笔来,写一篇流水账。就写——就写上学吧。”
提出要求: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不在多少字,不在写什么。
学生们乱哄哄地说起来,纷纷在书包里掏。我一气说了许多,竞有些冒汗,却畅快许多,好像出了一口闷气,学生们拿出纸笔,开始写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有人大叫:“老师,咋个写呀?”我说:“就按我说的写。”学生说:“写不出来。”我说:“慢慢写,不着急。”学生说:“我想不起我怎么上学嘛。”我靠在门边,扫看着各种姿势的学生,说:“会想起来的。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清楚。”
......我忽然觉得,愈是简单的事,也许真的愈不容易做,于是走动着,慢慢看学生们写。
慢慢写,不着急。
会想起来的。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清楚。
你听这两句,品出了什么味道?
作文是自己写自己干过的事情,慢慢想,慢慢写,总会把事情写出来的。
王福忽然抬起头来,我望望他,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笔放下。我问:“王福,你写好了?”王福点点头。我迈到后面,取过王福的纸,见学生们都抬起头看王福,就说:“都写好了?”学生们又都急忙低下头去写。我慢慢看那纸上,一字一句写道:
我家没有表,我起来了,我穿起衣服,
我洗脸,我去伙房打饭,我吃了饭,洗了
碗,我拿了书包,我没有表,我走了多久,
山有雾,我到学校,我坐下,上课。
我不觉笑起来,说:“好。”
妙在一个“不觉”!更妙在一个“好”!
王福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写的。
王福写的有问题,但是老老实实,清清楚楚。
又有一个学生交 了过来,我见上面写道:
上学,走,到学校教室,我上学走。
我又说:“好。”学生们兴奋起来,互相看看,各自写下去。
又是一个“好”。
又是一个按照“老老实实、清清楚楚”的要求写的。
文章写的很短,但是和抄写的不同。
钟又敲了,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上,看着我。我拿起王福的作文,说:“王福写得好。第一,没有错字,清楚。第二,有内容。我念念。”念完了,学生们笑起来。我说:“不要笑。‘我’是多了。讲了一个‘我”人家明白了,就不必再有‘我’。事情还是写了一些,而且看到有雾,别的同学就谁也没有写到雾。大体也明白,只是逗号太多,一逗到底。不过这是以后纠正的事。”我又拿了第二篇,念了,学生们又笑起来。我说:“可笑吧?念了八年书,写一件事情,写得像兔子尾巴。不过这篇起码写了一个‘走’字。我明白,他不是跑来的,也不是飞来的,更不是叫人背来的,而是走来的。就这样,慢慢就会写得多而且清楚,总比抄些东西好。”
你听阿城在文章中如何评价学生的作文:
第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要老老实实的给你说出来。
第二,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我要给你说的清清楚楚。
第三,怎么写的更好,我给你方法。
这不就是一个语文老师讲作文最基本的吗?
就这样写自己干过的事情;
就这样慢慢写;
就这样写的老老实实,清清楚楚;
总比吵别人的好!
将近下课,我说:“明天大家带来砍刀,咱们班负责二百三十根料,今天就分好组,选出组长,争取一上午砍好,下午运出来。”......忽然有学生问:“回来可是要作文?”我笑了,说:“不要先想什么作文,干活就痛痛快快干,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出危险。”学生说:“肯定要作文,以前李老师都是出这种题目,一有活动,就是记什么什么活动,还不如先说题目,我们今天就写好。”我说:“你看你看,活动还没有,你就能写出来,肯定是抄。”
我们是不是都这样?
活动是为了作文?或者,凡是有活动,都想着有作文?
阿城不是教师,可是看到了学生心里面。
(5)
阿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离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仿佛是埋在黄土地里的历史。
如今,先进的教学理念,精彩的教学流派,多样的教学方式,超前的教学资源和辅助手段无不成为了教学的一部分。
按说,我们应该更会上课了,越发轻松面对各种挑战了。实际上,我们时不时的总会迷惑:课到底该怎么上?学生该怎么教?
阿城在文中也问过自己:
有时怀疑起来,是不是我害了学生?书究竟可以这样教吗?学也究竟可以这样学吗?初时将教书看得严重,现在又将学习搞得如此呆板,我于教书,到底要负怎样的责任?但看看王福抄得日渐其多,便想,还是要教认真,要教诚实,心下于是安静下来,只是替王福苦。
最好的答案永远是没有答案!
它借由阿城这个不是教师的“教师”的文字,传递给我们,让我们也不仅思考:
书究竟可以这样教吗?
学也究竟可以这样学吗?
初时将教书看得严重,现在又将学习搞得如此呆板,我于教书,到底要负怎样的责任?
寻找答案的路上,请记住阿城的忠告:
还是要教认真,要教诚实,心下于是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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