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院长徐辉：香山论坛是解放军开放的标志性成果

南都讯 记者潘珊菊 实习生赵姬 发自北京 10月26日，第八届北京香山论坛落下帷幕。在两天参会中，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院长徐辉少将碰到了许多老朋友，他们多是来自国际防务学院的毕业生，这次他们以代表身份再次来到中国，徐辉在茶歇间隙不时与他们一起交流叙旧。近日，徐辉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表示，北京香山论坛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对外开放的一个标志性成果。在他看来，军人之间的交流也是有人情味的，这也是一个建立互信的过程。

徐辉（右二）在论坛平行会议上参与讨论发言。

论坛设置的议题背后是全球化缩影

南都：透过北京香山论坛，如何看待目前中国军队的开放程度？

徐辉：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世界上是一支较为特殊的部队，此前与国际社会打交道较少，即便改革开放40年了，但由于客观原因，相对于其他领域而言，军队的开放度还是有限的。就香山论坛本身，这是一个让中国军队了解世界的良好机会，反映了中国军队越来越开放，越来越愿意与国际同行进行交流的转变，以后也会登上更多国际舞台。特别是在维和与反恐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开展多种形式的军事交流与合作时，我们也是抱着越来越开放的心态。

如今，香山论坛已受到国内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办会能力不断提高，参会代表的国别数量越来越多，地区的代表性越来越强。从纯军事学术研究到国家层面政策交流平台，论坛本身地位也越来越高。我记得第一次参会时的议题主要聚焦亚太，现在全球议题都纳进来了，这个进程本身就是（全球化）很好的缩影。

一开始中国军事科学学会将香山论坛定位为学术研究的平台，但近几年香山论坛已由二轨升级为一轨半，国际社会也不再将它简单看做是一场纯学术交流，而是了解中国政府对待世界重大问题，特别是中国安全与防务政策的良好契机。

人际关系与国际关系有相通之处

南都：您如何看待国家间互信的重要性？

徐辉：人际关系与国际关系是有相通之处的。规则定的再多，如果没有相互信任，总是要出问题的。

在这次香山论坛平行会议中，我提出了军事安全互信机制3.0（CBM3.0=TBM: Trust Building Measures）概念。从源头上看，军事互信机制（CBM1.0）产生于冷战时期，更多的是为了应对冷战中的对抗，防止对抗意外升级为军事冲突。制定互信机制的目的，就好比在拳击场上让拳击手在规则范围内“出招”，但规则本身不能阻止对抗，而是为了防止对抗出现意外。慢慢地，就会形成一种默契，让大家按规则走，慢慢相互熟悉，逐步建立信心，但这解决不了导致冲突的根源。

东亚需要CBM，但应具有东亚特色，可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CBM1.0，是技术层面的，给冲突定规则，但解决不了对抗。第二个层次是CBM2.0（Cooperation Building Measures），能够通过功能领域的合作，把共同利益的“蛋糕”的做大，加强互信，为解决对抗创造条件。但更管用的是第三个层次CBM3.0——战略互信（Trust Building Measures）。

中国的崛起带动了整个东亚的发展，从东南亚到中亚，甚至如今的南亚，都在搭乘中国和平发展的快车。如今是各种制度并存的状态，且文化共存、文明多样性体现得越来越明显，号召全世界一个颜色、一种制度，甚至不惜使用武力来推行这种制度的做法，结果是不言自明的。

中美“新冷战”热点不是“空穴来风”

南都：如何看待东亚目前面临的形势？

徐辉：东亚是不是没有风险？显然不是。朝鲜半岛被称为可能的“东方巴尔干”，南海被称为可能的“东方波斯湾”，但是40年了，它们不仅没有成为所谓的“巴尔干”和“波斯湾”，而且现在看到了更好地建立长期和平机制的曙光。

将东亚和中东两个地区做对比，当年中东的经济发展状况不比东亚差，甚至还要更好，但如今彻底颠倒了。究其原因，我认为主要是得益于用东亚智慧来维护安全，而不是简单从技术层面来规范博弈。因此，在我看来，CBM本质上是在规范权力的游戏，但是它逃不出权力政治的怪圈。

要维持地区稳定，需要达成共识，《东盟友好条约》里有不干涉内政和不使用武力的原则，这两条恰恰是中东和其他国家地区没有享受到的，也正是多年来被主流媒体，甚至被某些政治人物视为一种不负责任的外交辞令。但是，冷战结束以来，东亚和中东的历史证明，这恰恰是维护和平稳定的良方。

在我看来，东盟方式为维护东亚和平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种东盟方式可概括为“三不”：不干涉内政、不使用武力、不着急。何为“不着急”呢？因为领土主权争端大多为历史遗留问题，异常敏感复杂，解决起来要有耐心。因此，第一要慢慢来，第二不要把这些问题放到多边平台上炒作。2009年之前，东亚国家一直坚持“三不”原则，将敏感的领土问题放在双边上谈，而不放到多边上来炒作。多边对话按照由易到难的原则主要谈合作，各方要有耐心，欲速则不达。在多边平台上“炒作”只会使敏感问题的矛盾不断激化，想和平解决问题就更困难。

关于近期所谓中美“新冷战”的热点话题，我认为不是空穴来风，美国不仅与自认为的潜在对手争高下，也想在与盟友的合作中占尽上风。在全球化时代，如果你谁都想赢，慢慢就会被大家孤立，最后你就输了。所以要倡导双赢，力求让大家都获益。这就是中国的价值观，也是东亚的价值观，也是“新安全观”的体现。

基于这种价值观而开展的经贸合作与人文交流，有利于促进相互理解、扩大共同利益，随着共同利益的“蛋糕”越做越大，有冲突的各方坐下来谈的意愿就会增强，使用武力的动力就会越来越低，采取和平手段解决争端的机遇就会大大提高。

总而言之，沟通是极为重要的，越是有疑虑的时候越要沟通。国家间切忌根据单方面的猜忌来制定政策，那样会使国家间关系越走越远。

“军中联合国”理念观点不刻意“求同”

南都：国际防务学院素有“军中联合国”之称，在香会上您是否碰到了熟面孔？

徐辉：当然，不少呢。与会期间，我碰到了许多老朋友，他们很多是来自国际防务学院的毕业生，见到以代表身份再次来到中国的外国朋友，我们都会一起叙叙旧。其实，军人之间的交流也是有人情味的，这也是建立互信的一个过程。

由于有国际交流优势，在国际防务学院，我们每年也举办自己的研讨会，最多的时候130多个国家代表同时参加讨论。外国高级军官来国际防务学院学习和交流，不仅促进了中国和外国军队之间的交流，也促进了世界各国军队之间的交流。了解中国的同时，还有机会了解其他国家，来一次能交100多个国家的朋友，这是各国学员来院获得的最大附加值。很多学员在这里与邻国学员共同学习，相互分享经验，回国以后还能共同提出解决他们国家之间争端的方案。

国际防务学院秉持“开放包容、高端共享”的教育理念，学院会邀请国内外军内外的知名专家和驻华使节来授课，并经常邀请决策者对政策进行权威解读。学员不仅要了解中国的政策，还要熟悉世界各国的政策。各国军官既当学员又当教员，例如，讲中东问题，中东的学员会发出他们的声音，提到非洲问题就由非洲的学员来分享。最终，大家的收获是多方面的，并学会了换位思考，以综合全面的视角看问题并制定相关政策。这就是共享教学的价值所在。

中国主张“求同存异”，但国际防务学院的课堂上不会刻意“求同”。很多课程都是开放式的，没有定论。而这一理念来自传统寓言“盲人摸象”，盲人站的位置不同，摸的位置不同，结论就是不一样的。我认为，国际问题更是复杂，很多人都坚信自己是对的，而别人是错的，实际上每个人都只看到冰山一角，“共享式”的课堂就解决了“盲人摸象”的局限。在全球化时代，我们更要鼓励多元，营造一种跨文化交流之美，让大家在这一环境中碰撞出维护世界和平和安全的新理论、新思想。

人物简历

徐辉，53岁，黑龙江人，1982年入伍，现任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院长，少将军衔，博士生导师。国际防务学院是国防大学8所学院之一，是国防大学开展国际高级军事任职教育培训和防务交流的重要平台，培训和交流对象涵盖五大洲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组织。学院至今已走过60多年的光辉历程，前身是南京军事学院四系、北京高等军事学院四系、军事学院外训系、国防大学外训系、国防大学防务学院。2017年经中央军委批准，学院正式更名为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是世界上少有的以国际学院命名的高级军事任职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