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戏随想》系列六：阶级敌人长得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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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时期记得最熟的一段毛主席语录就是：在拿枪的敌人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在学校和社会的引导下，孩子们总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总是觉得阶级敌人就潜伏在自己身边。孩子们有了这种警惕后，就一直留心观察谁可能是身边的阶级敌人。可是看来看去，除了那些被揪出来批斗的校长和老师外，在那么小的年纪还真的不知如何辨别。

怎么办呢?那时有一部朝鲜影片叫《看不见的战线》，里面有个暗藏的阶级敌人：是一个被叫做“老狐狸”的扫地老头。从那时起，凡是上学路上遇见扫地的老头老太太，我和同学们就躲在墙后面议论纷纷仔细观察。当然按当时的说法，阶级敌人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无所不在。孩子们只能从电影和样板戏中学习，看看阶级敌人都有哪些共性和特性的地方。

反映解放后暗藏的阶级敌人的样板戏有两部，一部是《海港》，一部是《龙江颂》。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部戏都是在“四人帮”的老巢——上海出品的。“四人帮”在这两部戏里究竟花了多大力气，后面再说。先说说这两部戏里的阶级敌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先说说《海港》里面有个叫钱守维的坏人，利用不愿当装卸工的青年韩小强，在抢运支援非洲兄弟的稻种粮包时不慎散了包的机会，将玻璃纤维混入粮袋，企图造成一起重大政治事件。里面钱守维的主要台词有三段：

第一段：

钱守维：(阴险地)找方海珍?!(风声，不安地)最近天气时常变化，政治气候也不大对劲。一定是他们又要搞什么政治运动了！(一声闷雷，仇恨地)好吧!台风一到,你们的稻种就不能按时启航；雷阵雨一来，我放在露天的这两千包出国小麦...（咬牙切齿)哼哼!(欲下,见方海珍从远处走来，急装镇静,转身下)。

评语: 钱守维的这段话用今天的观点看，完全是对搞政治运动的厌烦。不要说那时的地富反坏右阶级敌人心存不满，就是广大被打倒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估计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第二段：

钱守维拿簸箕、笤帚，从平车后上。钱守维：(望着方海珍的背影，仇恨而得意地)姓方的，我把运输线路给你们堵死啦！看你们这批稻种怎么按时装船？！(手一挥,簸箕里的玻璃纤维撒在地上，急忙扫起，悻悻地)哼!科室人员还要参加劳动,撒点玻璃也得我来扫，(边说边走近凉棚)简直把我当臭苦力！(放下簸箕、笤帚)这是什么社会？！(开茶水桶龙头洗手)。

评语:文革时期让科室人员知识分子“臭老九”下放劳动，是普遍的现象，这事儿是对是错？文革后是有定义的。

第三段：

钱守维：(假装惋惜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唉！高中生当了个装卸工，是有点大材小用。这种活，过去谁瞧得起？人家叫“臭苦力”！

韩小强：“臭苦力”？

钱守维：(煽动地)见人都矮三分！

韩小强：啊!(猛受刺激，冲向台口。麦包跌散)

钱守维：(望了一下簸箕,计上心来，趁机恫吓地)哎呀！你怎么把麦包跌散啦？这可不得了哇！

韩小强急忙扶起散包，欲捧散麦。

钱守维：还不快去拿绞包线！

韩小强转身走向工具箱，找绞包线。钱守维四下窥视,趁韩小强不注意、将散麦扫入簸箕,连同玻璃纤维一起倒进麦包内。

韩小强：(递绞包线给钱守维)钱师傅!（钱守维接绞包。韩小强将簸箕、笤帚放回原地。）

韩小强：(自言自语地)唉，真倒霉!有机械不用偏偏要扛。

钱守维：嗳!(伪装正经地)你可不能这样讲，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说了....

韩小强：说什么？

钱守维：靠咱们这号人还能管好码头！

韩小强(一愣....)

钱守维：(忙掩饰)好了,好了,快走吧!你还要看电影呢。八小时以外是咱们的自由！

韩小强：钱师傅，帮我搭一把。

钱守维：(转念解开车上绳子，指麦包)这个我来。其实散个把包，一点小事。(示意韩小强将平车上的稻种包扛走)

韩小强：(感激地)钱师傅，你真好！(扛包下)

钱守维：好？(喜形于色)好就好在叫你们两头错包，到处丢脸！(狠毒地)看你们的国际主义高调怎么唱？！(用脚搓地上散麦，欲将麦包搬上平车)。

评语:那时的高中生比起文革前的老三届，肯定学习基础是比较过硬的。当装卸工是不是大材小用？有机械不用，偏偏要扛的目的是什么？“八小时以外是咱们的自由”这话有错吗？这些话今天仔细琢磨琢磨还是挺有意思的。

问题的本质出来了，这些文革中被打倒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心里话，怎么从一个往粮食里掺玻璃纤维的坏人嘴里说出来？这就是张春桥的险恶之处了。

有一篇《样板戏〈海港〉与于会泳》的文章专门介绍了张春桥如何亲自设计钱守维这个阶级敌人的。《海港》(原名《海港的早晨》)原本是1964年排演的一部反映码头工人教育下一代题材的淮剧。刘少奇周恩来还曾看了这部戏大加赞赏。可到了江青指使张春桥亲自抓这部戏时，人民内部矛盾就变成了敌我矛盾。

1969年夏，张春桥在上海锦江饭店小礼堂召开《海港》创作修改会议，因为江青阶级斗争的新需要，给戏中反面人物钱守维定调。张春桥说：“钱守维搞了破坏，以前一直没处理，群众有意见。外国朋友也在问:为什么不处理这个坏人呀？这个问题一直拖下来，结果直到现在的文化大革命，咱们才来商量处理这个坏家伙。”原先剧中钱守维只是个仓库保管员，把撒了的玻璃纤维倒在运往非洲的散包大米里。张春桥说：“那是小偷小摸。钱守维曾是美国主子的红人，他对新中国十分痛恨。他是帝国主义和资产阶级的代理人，对我们有刻骨仇恨，他的破坏很大。”张春桥说:“剧中可以表现码头上各种货物来往，有码头特点。这比放毒好，放毒成了小特务了。现在剧本敌我矛盾没有写好，观众看了分不清楚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钱守维的毒辣给人印象不深，他搞破坏的目的也没说清楚，不能使人感到‘这个人很坏’。”

有人提出让钱守维当码头调度，可有人反对，解放后不可能重用有历史问题的人当调度。可张春桥是这么解释的：“我们解放初期把旧人员都包下来，是主席的政策，不是刘少奇的政策。刘少奇是包庇坏人，我们是先搞清楚每个人的政治情况，然后按一技之长重用。有些大学教授、反动权威，我们不是也用了吗！这一点在戏里不写，但自已要清楚，现在我们每个国家机关中，都有这样的人。钱守维之所以能留下，因为他有一技之长，在调度上也能给安排得很好，但到了节骨眼上就要捣乱。调度是很重要的，铁路夺权就是先夺调度室的权，因为那里是心脏，是要害部门。所以钱守维破坏的政治目的还是要讲清楚。但是要做到观众一听就懂，而且能产生仇恨的感情。只有政治术语不行，要用情节....在剧中我们可以设想美帝、苏修本来答应运粮食给非洲某个国家，后来又不给了，我们必须赶在一定时间之前送到...可以设想路途中某个地方，比如台湾海峡可能有一次台风，我们必须赶在台风之前通过，而那边又在急等要....这些条件都要说清楚，否则观众对钱守维的破坏计划、拖延时间等问题就恨不起来，达不到反映阶级斗争是激烈、复杂的效果。另外细节设计也要到位。对于钱守维的破坏活动，我们不妨这样设计，他先是利用调度职权进行破坏，此计不成，又生一计，两计失败，最后才采用了放玻璃纤维的办法。玻璃纤维的事，他是这样估计的:‘不大不小，你们也查不出来。’不然他是不会干的.....”

后来这部戏还真是照着张春桥这个思路设计的。他亲自为《海港》划定人物，编写台词、唱词，将剧中的戏剧冲突也由人民内部矛盾改为以敌我矛盾为主，把钱守维改为隐藏的“多方走狗”式(美国人、日本人和国民党)的阶级敌人。原剧中“散包和错包事件”，也由韩小强造成的责任事故改为钱守维利用韩小强思想问题一手造成的政治事故。这样一来，全剧围绕抢运援非稻种这一中心事件而展开的戏剧冲突就起了质的变化，即由人民内部矛盾变成了敌我矛盾。正因此张春桥关于阶级敌人的标准出来了，谁是阶级敌人？凡是对现实不满的内心里有钱守维看法的都可以算阶级敌人。江青、张春桥就是要借阶级敌人钱守维之口打击广大对文革不满的老干部和知识分子。

再说说《龙江颂》里暗藏的阶级敌人烧窑师傅黄国忠。

第一段:黄国忠把本来用作抢救大坝的柴草给提前烧了。

黄国忠 (向窑内喊)：哎，再加把劲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狰狞地)哼！我从后山跳到龙江村，隐藏了十几年，憋得我实在喘不过气来。堵江救旱要叫你们得到好处，休想！

第二段：黄国忠抢着要把支援后山九万亩良田的水开闸放掉。

第三段：社员乙和另一社员丙喊:“走!”（押黄国忠上）。

社员乙：水英同志，你估计得很对呀!这个家伙果然狗急跳墙，偷偷溜去破坏大坝....

另一社员：当场被我们逮住了！（众人无比愤怒）。

黄国忠： (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们不要冤枉好人！我这不是破坏，我是为大家着想！(佯作痛心)我不忍心乡亲们遭受这么大的损失啊!常富哥，大队长，你们是了解我黄国忠的！

江水英 (大喝一声)：王国禄!

黄国忠：(下意识地答应)嗳! (忽感失口，强作镇定) .....

江水英：你不要再表演了! (怒不可遏地严厉斥责)解放前，你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霸水占田;杀人害命，铁案如山！解放前夕，你改名逃窜，潜伏多年，梦想变天，造谣惑众，挑拨离间，煽阴风，放冷箭，阴谋破坏，肆意捣乱！你是死心塌地的反革命，罪恶滔天！

常富原：原来你是这么个坏家伙!

李志田：(怒火填胸，一把抓起黄国忠)你这条毒蛇!

江水英：把他押下去!彻底清算斗争！

社员乙与一社员押黄国忠下。

从《龙江颂》和《海港》阶级敌人的行为设计看，钱守维和黄国忠都没有任何持续不断的积极主动的大规模破坏行为。他们总是揣摩人们的心理，利用人们心中的牢骚和对决策的不理解，投其所好，找准时机，顺势而为。所谓阶级敌人是房檐上的大葱——叶黄皮干心不死，一有机会就要扇阴风点鬼火。这个总结大概算是那个时候对如何识别阶级敌人的标准答案了....

特别有意思的是，粉碎“四人帮”后。1980年《上海戏剧》第三期刊登了高义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钱守维同志的冤案》。这篇文章认为，“四人帮”在现实生活中制造了数不清的冤、假、错案，在舞台上也不例外。“八大样板戏”之一的《海港》里的钱守维同志蒙不白之冤，堪称一个典型。“钱守维”同志是个什么人呢?是码头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工。无论在淮剧原作中，还是京剧的最初改编本里，他充其量不过有些旧思想而已。文化大革命中，随着“四人帮”把“阶级斗争”的调门越唱越响,“钱守维”也大难临头,祸从天降。按照江青下的一道命令,他一下子就被指控为暗藏的阶级敌人……

哈哈，样板戏里的人物也像坐过山车一样，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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