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怎么开玩笑,鲁迅有句话只要一说起,近百年来一直让人毛骨悚然,那就是《狂人日记》里最知名的那句: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上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国人都说鲁迅是中国良心,感慨着为啥我们这个时代满地都是郭敬明,却没有鲁迅呢。
我觉得骂郭敬明的国人也应该反省一下,郭敬明的电影票房动不动就上好几亿,而最近有一部揭露“吃人”的国产佳作,却鲜有人问津:《暴裂无声》。
2004年,冬,北方小镇。
万物凋敝,人心向钱,矿工张保民接到一通电话:儿子张磊在放羊的时候,丢了......
张保民家徒四壁,年轻的时候跟人打架,把舌头咬断了,于是干脆把嘴巴也闭上,成了哑巴。
张保民很倔,同时身上有一股凭直觉的善良。
在村里,这种人不受大伙待见的,大伙会觉得这人蠢。
有一年,煤老板要征用村里的地开矿,所有人都同意了,只有张保民拒绝签字,于是大伙对这个“有钱不要的傻子”骂骂咧咧。
张保民脾气硬,拿起桌上的羊骨头,戳瞎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在那个小镇,到处都在开采煤矿,煤老板扶摇直上,成了暴发户,而像张保民这样的底层矿工,一边为了生计给这些暴发户挖矿,一边家人喝了被污染的水源,染上怪病。
北方的冬天,很冷,光秃秃的山上,都是大石头,只有张保民没日没夜翻山越岭寻找儿子。
同样是在小镇上,律师徐文杰的女儿,有一天也突然不见了。
徐文杰属于人群中的精英,有一年,帮镇上一煤老板伪造证据打赢官司,轻轻松松收到煤老板给的50万好处费......
找徐文杰打官司的煤老板,叫昌万年。
昌万年到处挖矿,挖完自己的挖别人的,手段残暴,富甲一方。
有一次,昌万年到一个学校做公益,画面中,第一个镜头是在吃西红柿,吃相狰狞,满嘴淌着鲜红的汁,一副典型“吃人”的嘴脸,用鲁迅的话来说,就是: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昌万年喜欢吃羊肉,在他那豪华如宫殿般的私人办公室里,有一台全天候都运转的羊肉切割机,时刻为昌万年准备着新鲜羊肉......
昌万年和徐文杰勾结,掩盖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张保民在找儿子的过程中,闯进了秘密的漩涡,从而电影给观众呈现了一副骇人听闻的民间“吃人”景象。
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路补桥无尸骸,说的就是忻钰坤导演的新片:《暴裂无声》。
《暴烈无声》的故事分了三条线,第一条是处于底层的张保民,第二条是处于中层的徐文杰,第三条是处于顶层的昌万年,这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中国社会阶层的食物链。
在片中顶层的眼中,中层就像是那待宰的羔羊,底层就是那涮火锅的羊肉,有的先养着,有的先吃着。
陈奕迅有首歌叫《阿猫阿狗》,其中有句歌词很反映这些所谓大人物的心态:大人物最懂开玩笑,谁都很重要,谁都可以忘掉......
在猴哥看来,《暴裂无声》是2018年至今,大陆院线里,最好的国产片,豆瓣评分也高达8.3分,然而,看得人却很少,院线也渐渐看不到排片了,估计再过两天就因为不卖座,直接下档。
和我一样,很多去看《暴裂无声》的人,是因为忻钰坤导演的处女作:《心迷宫》。
三年前,《心迷宫》像平地一声雷般把我镇住了,我当时在微博写到:这部电影在叙事结构上缜密惊艳,不把电影纯当消遣的会很喜欢。
镜头对准农村,进城上班的、混日子的;村里忠于信仰的村长、留守的女人、性压抑的男人、思想保守的少女。
一个个小人物的命运充满随机性,观众是上帝视角,巧合环环相扣,看着过瘾也时常忍俊不禁。
《心迷宫》剧本出彩,百转千回,照出每个人心中的恶与自私;而《暴裂无声》更具电影质感,处处隐喻,呈现了这些年中国小镇的整个社会状态。
影片中,无论处于哪一层,他们都各有各的暴烈。
张保民,名字设计也挺有意思,对他而言,生活无非“保命”而已。他的暴烈都是来自压迫,片中他一次次打架都是被逼的,而且越打越凶,直接变成“暴民”。
徐文杰,名字就很知识分子,生活无忧。他的暴烈其实就和现在很多上班族一样,来自焦虑,焦虑就会害怕没钱,钱会瓦解正义。
昌万年,名字土豪风,他的暴烈来自于地位受到威胁,片中张保民打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昌万年从背后用硬物狠狠的砸倒了他。
那个硬物是金字塔模型,那是权力的象征。
暴烈过后,就是永久的无声。
影片中,知晓真相的徐文杰最后那句“没有”,让一切都变得无声了,所有的希望都像大山般在张保民身后坍塌,所有的魔鬼继续像昌万年那样,逍遥法外。
所以影片最后,出现了一行很和谐的文字,诸如恶人被绳之以法的假话,但我始终认为,电影想表达的是:顶层虚伪残忍,中层自私冷漠,底层失语无力。
《暴裂无声》藏了许多锋利的东西,比如片中张保民摩托车的车牌号是1984。
导演忻钰坤对外的解释那是因为他出生在1984,然而稍有常识的人也知道这是一本意义深远的书。
这部电影能过审,在于导演的藏,所以我才会说赶紧看。
整部电影,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超现实片段:消失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站在山坡上,远方是一片雾霾之城。
大人不管对错,只看眼前利益,于是导演抛出一个问题:未来,谁的孩子留下来了,谁的孩子消失了呢?
影片中,顶层人的儿子吃真空的羊肉,而底层人的儿子因为顶层这些人无节制的开发,只能喝污染严重的井水。
在村里子,所有的小孩都在看同一个动画片:奥特曼。
底层人的正义,只存在电视机里。
《暴裂无声》对现实的刻画很深刻,但不知道是不是导演迷影的原因,片中很多设计都显得挺刻意,包括张保民、昌万年和徐文杰等人,情绪渲染太多,观众的耐心早早被消耗完,以至于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少了久久难以释怀的震撼。
宋洋诠释的张保民到位,有几分《黄海》里河正宇的感觉,反而是姜武这个戏剧十足的角色,头重脚轻。
《暴裂无声》有许多韩国电影的影子,尤其是片中的走廊动作戏,俨然脱胎于朴赞郁的《老男孩》。
这也是让我很拧巴的地方,明明山山水水都很中国,然后打起来一副“阿西巴”的气氛,有点出戏......
诚然,《暴裂无声》有着许多炫技的地方,不过在目前的审查环境里,依然是难得的佳作。
这也是我国电影市场畸形之处,一方面观众说没好片看,一方面有好片大家又嫌它残酷,弃之不看。
比如,姜文导演的《太阳照常升起》,当年的票房不到投资额的三分之一,惨败。然而时至今日市场被人推荐:总有一天人们会因为低估《太阳照常升起》向姜文道歉。
比如,张猛导演的《钢的琴》,当年票房差到让人吃惊,女主兼出品人在博客中表示:《钢的琴》死的很惨,好电影有好报就是一种奢求。
然而到了今天,只要一说到东北工业区,就会想到这部佳作。
比如,贾樟柯导演的《三峡好人》,当年投资600万,票房居然惨绝人寰的只有几万。
现在稍微看过一些电影的人都知道,《三峡好人》俨然是这么多年,中国最好的电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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