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中：关于茅台酒“起源蒟酱说”的质疑

一、引言

茅台酒起源问题，在今天显得日益扑朔迷离，这主要是茅台酒的起源时间被一下子推前了1700 多年，闻所未闻的史料和独特的史料阐释，于多种媒体上纷繁展现。这类观点杂然纷陈，但中心话语却十分认同：即茅台酒的起源，是西汉时期在仁怀一带盛产的蒟酱。历史果真如此吗？它激起了我们浓厚的考证兴趣。为了以下考证的方便，我们将上述观点简称为“起源蒟酱说”。

二、“起源蒟酱说”有悖西汉史实

蒟酱，又作枸酱。据有的人认为，蒟酱是一种果酒。[1]“起源蒟酱说”中考证“蒟酱即茅台酒”较有代表性的说法，是以清代的两句诗，作为立论的史料依据。一句是道光年间，时任仁怀直隶厅（赤水）同知陈熙晋所作的“汉家蒟酱知何物，赚得唐蒙鳛部来。”另一句是与陈熙晋基本生活于同时期的贵州大学者郑珍的诗句“橡蚕不自乌江渡，蒟酱仍从益部来。” [2]

“起源蒟酱说”认为，陈熙晋的诗句，说明了西汉郎中将唐蒙入使夜郎，是到茅台来寻取当地盛产的蒟酱酒。对此我们不妨以史实来辨析一下：

唐蒙入使夜郎约在公元前135年至130年之间。唐蒙入使夜郎前的鳛部，即今赤水、仁怀一带。据《遵义府志》记载：“仁怀为古鳛部地，汉之称鳛部者，或前秦有鳛国欤。今仁怀出一种鱼，土人皆名鳛鱼，赤水外无有也。古以此鱼名国。” 此时的鳛部，还是“夜郎旁小邑”，尚未向汉王朝正式归附，是一个独立的方国。此其一。其二，那时的蒟酱产于何处呢？中国的第一部正史《史记西南夷》已有明文：“独蜀出蒟酱”，所以直到《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也说得直接明白：“南粤食蒙蜀蒟酱”继续挑明唐蒙吃的是蜀产蒟酱。史书中所指的蜀，即蜀郡，“治成都县（今市）辖境约当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区”，[3]它是汉王朝的重要疆域。其三，唐蒙为什么到夜郎来,《史记西南夷》早就告诉我们，那是因唐蒙公元前135年出使南越，在当地食到了蜀产蒟酱，得知蒟酱是从夜郎牂柯江贩运到南越的。故此，获知一条从蜀通往南越的新近道。回朝后，他将此事禀告汉武帝，不久受武帝之命，到夜郎来修通往南越的夜郎道（又称南夷道）。从贵州地方志的史料来看，传闻唐蒙入使夜郎的原因，与史记记载相同，即来“治道”。《遵义府志关梁》：“桐梓县……蒙渡桥，在城北九十里，旧传即汉唐蒙发卒治道处，为黔蜀要道，昔无桥。” 当然从根本的历史意义上来看，唐蒙到夜郎，是为汉朝拓边建“新郡”。正是从唐蒙入夜郎始，汉王朝展开了历时二十多年的开“西南夷”拓边工程。原独立方国的鳛部，即在此时正式归顺汉朝政府，被划归新建的犍为郡。

了解了以上史实，陈熙晋诗句的真实含义就不难理解了。所谓“汉家蒟酱”，就是“蜀蒟酱”。因为唐蒙入使夜郎之初，鳛部是尚未归汉的独立方国，陈熙晋以鳛部人的口吻，将汉朝蜀地产的蒟酱，称为汉家蒟酱，使得他的诗句更有时代气息和感染力。把他的诗译成白话，大意是：汉朝的蒟酱究竟是什么特别之物？诳骗得唐蒙到（边远的）鳛部来。在这一诗句里，作者感慨历史，汉王朝开“西南夷”的宏大事件，竟然是由平常的食品蜀蒟酱引发。文中既没有蒟酱即茅台酒的含义，也没有唐蒙来鳛部寻觅当地（仁怀或茅台）盛产蒟酱酒的内容。陈熙晋是精通史籍，并修纂《仁怀厅志》的学者和当地官员，对于有关唐蒙的史料和仁怀等地的地方志，是非常熟识的，他断不会写出贻笑千古的咏史诗。陈熙晋的诗句，反而可作驳斥“起源蒟酱说”的一条史料。

“起源蒟酱说”，又认为郑珍的诗，更直截了当地说蒟酱产于茅台。理由是，“益部”就是指茅台，因为茅台在清朝时曾被改称“益镇”。

把“益部”说成是“益镇”或茅台，这是犯了历史常识的错误。“益部”，是西汉历史上的一个专用名词，即“益州刺史部”的简称。公元前106年，汉武帝为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监督和控制，除京师附近七郡外，将全国其余地区划分为十三个监察区，简称为十三部或十三州部。益部（益州刺史部）因此得名。当时的“部”不是行政区划，只是监察区。到东汉后期，遂演变为郡以上的一级行政区。益部变为行政区后，治所在成都。古国蜀的都城也在成都。这样，“益部”也就成了蜀，或者四川成都一带的代称。

郑珍是西南鸿儒，公认的饱学之士，他不会连《史记》：“独蜀出蒟酱”即蒟酱起源于蜀地的史实都不知道。更何况有关蒟酱的典故，是《史记》中关于夜郎不多的记述之一。郑珍同时又是被梁启超誉为“府志中第一”的《遵义府志》主要修纂者，对遵义地区的掌故如数家珍。他对此自信地说到：“敝郡父母之邦，束发来即留意掌故，故多得前辈绪论，恃为实录”。[4]在郑珍的著述里，根本见不到什么“西汉时，蒟酱来自茅台或仁怀一带”的记载，也无什么“蒟酱是一种果酒”“蒟酱即茅台酒”之类的记述。郑珍的“蒟酱仍从益部来”，说的只是蒟酱起源于古代的蜀地，哪有什么蒟酱源于茅台的含义呢？“橡蚕不自乌江渡，蒟酱仍从益部来”全句的含义是：橡蚕（山蚕）不是从乌江（黔北）来的（而是来自山东历城），蒟酱则是来自蜀地。郑珍的另一首诗《玉蜀黍歌》中的“木禾自是梁益产，远与蒟酱惊黄皤”①可以佐证他所说的“益”，是指蜀地，蒟酱与木禾（玉蜀黍）同是古蜀地的特产。最近龙先绪先生的《巢经巢诗集注释》对郑珍诗句中“益部”的注释是：“在四川成都一带” [5]与本文作者所见略同。

比起陈熙晋的诗句来，郑珍的“蒟酱仍从益部来”对“起源蒟酱说”的否定更加无情，可谓体无完肤。

以上“起源蒟酱说”的立论，虽因一般历史常识欠缺而失误，但有的人总还是想根据已有史料在认真探索。可是有的论者言说则是与起码的史实相去甚远了。近来有文章说：“据司马迁《史记》记载，早在2000多年前，今茅台酒产地仁怀一带就盛产‘枸酱酒’，汉使唐蒙出使南越，曾专程绕道此地取酒归长安献与武帝，帝饮而‘甘美之’成为茅台酒走出深山的开始。”[6]翻开任何一本《史记》，从头查到尾，你也找不到其所说的“据司马迁《史记》记载”云云，刊于何卷何页。

综上所述，以史实论，蒟酱起源于蜀地，唐蒙入使夜郎，是来修建南夷道，而不是来找什么当时并不存在的“仁怀一带盛产的蒟酱酒”。说茅台酒起源于西汉时仁怀或茅台所产的蒟酱，严重有悖史实，是不能成立的。

三、西汉后仍无确立起源蒟酱说的史实

蒟酱起源于蜀地，由于它是一种颇受人们欢迎的食品，在长期的经济文化交流中，走出了蜀地，流播于许多地方。唐人李珣在其《海药本草》中写到：“今两广、滇南，及川南渝、泸、威、茂、施诸州皆有之。”文中也讲到：“黔中亦有”。 但史料最早记载仁怀一带所属区域种有蒟酱的文献，是东晋常璩著的《华阳国志蜀志》：“江阳郡有蒟”（此时的仁怀一带，隶属江阳郡，郡治所系今泸州市。）据此推断，仁怀一带在唐蒙入使夜郎之后数百年，也引种了蒟酱。

蒟酱是酱还是酒，多年颇有争论。作者的认为，并不从属哪方，而是主张二者皆有之。说是酱，史籍记载甚多，无须赘述。说是酒也是言之有据的。其一，元代宋柏仁《酒小史》共列出历代酒名106种，其中就有“南粤食蒙枸酱”。其二，李时珍《本草纲目蒟酱》中说到：“今蜀人惟取蒌叶作酒曲，云：‘香美’。”蒌叶，即蒟酱。明代仁怀属播州宣慰司辖地，播州宣慰司长期以来隶于四川，与巴、蜀联系较密。按李时珍的说法推断，仁怀等地此时有蒟酱酒的可能性也较大。

但当时当地是否已有了蒟酱酒，还得以史料来确证。我们查阅了《遵义府志》所列举的酒，未有蒟酱酒之说。关于蒟酱的记载，《遵义府志》中有专门的条目，但它被归在了“物产蔬类”。 文中讲到它的食用则是“以蜜藏而食之，辛香，温调五脏”，“和以为酱，五味皆宜”，全无作酒用之类的记录。看来仁怀一带盛产蒟酱酒的说法，直至清朝道光年间，仍是没有史料确证的观点。

那么不说蒟酱酒，蒟酱是否与茅台酒有什么瓜葛呢？查阅最早详细记录茅台酒史迹的《遵义府志》，在有关茅台酒的记载中，字里行间也没有一字涉及到蒟酱。

李独清先生是当代贵州地方志的著名专家，他认为蒟酱是茅台酒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 李先生有感而发，填词论史，在《蓦山溪酒》上阕中写到：“杜康仪狄，酿造渊源在。黔产是茅台，近年来名传世界。田居蚕室，诗则具巢经，市夜郎，为蒟酱，未见他书载。” [7]

四、从其它视角看起源蒟酱说的错误

茅台酒是以它的产地而得名，如果我们考证一下茅台的历史，到是一条揭示茅台酒起源的便捷之路。

现在能找到关于茅台最早情况记录的是《安氏族谱》，“据《安氏族谱》记载，到了元朝末年，这里只有仡佬族先民用来祭祀祖宗的一片台地上，依然长满郁郁葱葱的茅草，故人们又改称茅草村为茅草台村，简称茅台村，并一直沿用了下来。”[8]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茅台村的偏僻与荒芜。“乾隆十年，张光泗开修河道，始通舟楫，赤水环绕，盐艘集聚，四川自流井之盐，由是起拨。”这是道光《遵义府志城池》所记载的茅台村。正是从乾隆十年（1745年）起，茅台村才由穷乡僻壤逐渐演变为繁荣商镇，也只是在乾隆十年之后，“茅台春”和茅台酒的前称“茅台烧”才在史籍中出现，有了明确的记载（茅台酒的产生，应在乾隆十年之后，关于该问题，作者拟另文专题阐述）那些诸如：贵州茅台酒有几千年历史；[9]唐宋以后渐成历代王朝贡酒，并通过南丝绸之路传播海外[10]的说法，只能作子虚乌有来看待了。

中国与茅台酒齐名的汾酒、五粮液、泸州老窖、西凤酒、古井贡酒等等蒸馏酒，在追溯自己的渊源时，无不是将其前身定格在粮食酒上，唯有贵州的茅台酒，不同凡响地将自己的祖宗认在了果酒上。中国古代是一个世界著称的农耕文明国家，自从中华民族形成起，粮食酒就成了酒类的正宗。茅台酒也好，其他有名的蒸馏名酒也好，都是沿着中国粮食酒发展的脉络传承而来。茅台酒起源于蒟酱果酒，这样的假说，已是异乎寻常的范式。从这种假说提出之日起，就注定了除被证伪外，别无其它命运可言。

注释：

①梁，即梁州，益州的前称。汉武帝建十三刺史部时，改梁州为益州。黄，指儿童；皤，指老人。译为白话，全句大意为玉：蜀黍起源于蜀地，古时与蒟酱一起使大众惊叹。

参考文献：

[1]参见徐文仲主编.国酒之乡[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24.

刘学洙.贵州开发史话[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13.

[2]参见叶辛.话说茅台.载柳萌主编.闻香识酒[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140.

陈博深.中国茅台酒的故事[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165-167.

解读神秘茅台茅台酒的历史到底有多久[N].贵州日报,2002-09-17.

[3]中国历史大辞典编写委员会.中国历史大辞典[Z].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3039.

[4]郑珍.郑珍集文集[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39.

[5]龙先绪.巢经巢诗集注释[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75.

[6] [10]袁仁国.茅台飘香的酒文化[N].贵州日报,2003-07-24.

[7]李独清.洁园剩稿选[Z]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2.101. 田居蚕室，即郑珍的《田居蚕室录》，所记多为乡土物产，风俗及史迹方面的知识。内有最早详细记录茅台酒的史料。

[8]徐文仲主编.国酒之乡[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23.

[9]陈博深.中国茅台酒的故事[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2.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