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乡野的蒲公英：15年的坚持与成长 ——2018“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暨蒲公英种子教师工作坊”侧记

《中国美术报》第120期 美育·艺教

对广州美院的陈卫和教授来说，这个暑假似乎是比开学还忙碌的一段日子——暑假还没开始，在“2018蒲公英行动夏令营”的微信群里，一条条“召集令”就紧锣密鼓地发出了：

“各位老师，请将参加夏令营的人数和身份证号报给某某老师，便于统一购买保险。”

“请各团队负责人注意收集整理夏令营暨工作坊的学生作业和图文资料。”

……

“与蒲公英行动其他项目不同，暑期夏令营主要是面向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 对于这次“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暨蒲公英种子教师工作坊”（以下简称“蒲公英行动”）的主要方向，活动的总负责人陈卫和介绍说。

“蒲公英行动”是教育部艺术教育委员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少儿美术艺委会主办的“成就未来——少儿课外美术教育工程”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一个教育公益组织，他们始终致力于在农村及少数民族地区进行美术教育，将当地的民间美术元素引入课堂，在为孩子提供高质量的、有特色的美育的同时，也引导孩子们重新发现家乡文化的美。这既是一种对教育均衡所做的带有人文主义色彩的努力，更是一种主体文化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对其周围的边缘文化的尊重与救赎。

2018年，是蒲公英项目走过的第15个年头，在它的历史上，这应当是个里程碑式的年份：这一年，蒲公英项目组与10所高校联手，共派出了12支队伍，分别承担了海南、广东、贵州、云南、湖南、湖北、内蒙古等8个省份12个地区的暑期夏令营活动，总计有千余师生参加，其中志愿者和当地教师300余人，学生700多人，是蒲公英行动发展史上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夏令营活动。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15年的坚持，一路走来，由蒲公英项目发起人谢丽芳、吴尚学等老师的“单打独斗”，成长为一支由“专家—资深美术教师—高校美术教育专业硕士博士志愿者—各地种子教师”组成的团队。这一路，他们依靠的是勤奋与坚韧，同时也坚守并实践着当年出发的初心：致力教育均衡，呼唤文化尊重，以民族原生态文化的丰富性弥补当地教育资源的不足。

“让贫穷的孩子得到优质的教育，是我们做蒲公英的初心。”多次参与蒲公英行动的志愿者、来自宁波鄞州区明湖幼儿园的郑大奇老师这样说。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古老的文化·创意的课堂： 民间艺术的再发现

为了更好地完成民间美术与课堂教学的融合，每次老师们到达一个新的地点时，都要对当地的民间文化进行考察。地方画种、乐器、图腾、民间传说、习俗……都会被纳入视野，在这个过程中，灵感火花不断产生。

因地制宜、因时而异、因陋就简，这是蒲公英行动自诞生以来一直坚持的教学理念。在准备课程的一路上，老师们都快成了“破烂王”：“喝完水这些瓶子千万别扔，上课的时候可以把它们从中间剖开，孩子们可以用来做蒙古族服饰。”“帮我多找点旧纸板旧纸盒好吗？上课的时候要用来做马头琴。”……这种废物利用的智慧，贯穿于每节蒲公英的课堂——不仅仅是经费紧张，更不是老师们“抠门儿”，而是他们深知，他们的课程，是为那些在美术学具购买力拮据的学生和老师们设计的。“蒲公英的老师们最不缺的，就是智慧和创意。”看到老师们的“学具”，谢丽芳半开玩笑地评价着。但有趣的是，这些被老师们认真收集起来的“破烂儿”，却真在老师们的引导下、在孩子们的手中变成一件件灵感和生气迸发的“艺术品”。

对于谢丽芳来说，这个产生作品的过程总是令人激动的：“在多元的现代社会中，儿童的美术教育就严格意义来说应该更加宽泛，并且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我们看到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们的作品，往往会被感动，尽管它们显得很幼稚，但质朴、生动、鲜活——它们引起了我对某种久违的原始、民间、儿童和现代艺术相融合的美学思考。”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现场

立足当地的民间文化元素，一直是蒲公英行动坚持的基本理念。在他们看来，将民间元素引进学校和课堂，实际上是对当地文化的抢救和传承。对此，多年关注和支持蒲公英行动的中国美协少儿艺委会主任、首都师范大学的尹少淳教授则有更多的思考：“现在国际上对于非遗的研究，在继承、保护的同时，已经着手进行一些创新性转化，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启发的。任何一种民间的艺术和技艺，都和民俗生活息息相关，而当民俗生活已经发生变化后，民间艺术的存在感也就在无形中消失了。特别是一些古老技艺，在现代科技发展的大背景下已经失去了继续传承下去的必要。”

在尹少淳看来，蒲公英行动的策略也应当做一些改变，更要着重于让孩子们了解民间艺术的“来龙去脉”——“来龙”，就是让学生大致了解某些民间艺术的由来，在课堂上通过体验的方式获得某种了解。而“去脉”，则是引导孩子们去研究发现民间艺术中有现代价值的东西，去思考如何对其进行创造性、甚至商业性的转化，从而完成对当代生活的贡献。

这一思路，无疑是对蒲公英的更高期许。的确，艺术教育就是埋下种子，美的种子、创造的种子、改变的种子，而未来，在岁月的滋养下，它们会生长出什么样的大树，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值得期待。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志愿者·种子教师·高校联盟： 教师成长交流的平台

不同于一般的下乡支教和艺术惠民活动，蒲公英行动不是城市给乡村“输血”，而是志愿者和种子教师一起探索适合乡村学校的艺术教育内容、形式、方法。对于老师们来说，每年的夏令营和工作坊是一个“学习实践共同体”。

“夏令营与工作坊的结合，既是体验式教师培训的有效途径，也是切实帮助志愿者和种子教师成长的基本方式。我们的蒲公英项目，实际上也是在为志愿老师和当地教师搭建一个共同学习、探索乡村艺术教育之道的平台。”谈及蒲公英行动对于教师的意义，陈卫和这样说。

同样，相较于“培训”，来自无锡连元街小学的江苏省美术特级教师贾方更喜欢带有平等色彩的“交流”。在她看来，乡村教师虽然在眼界、信息获得渠道方面还需要加强，但对于孩子来说，这些每天在他们身边的老师，显然更重要。“教师有自己的地盘，蒲公英志愿者的到来，不是为让这些乡村教师在自己的学生眼里失去尊重。蒲公英的视点就是民间美术，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乡村教师的经验和他们对当地文化的深入了解，反而更值得借鉴和发扬。所以，蒲公英未来的工作重点，也许更应该放到从乡村美术教师中选拔出来的‘种子教师’的培养上。帮助他们扩大视野，激发灵感，开启自发的思考、探索和成长。”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这一点，蒲公英项目的种子教师之一、内蒙古包头市达茂联合旗百灵庙第二小学的朝克老师体验格外深刻：“我是2006年第一次参加蒲公英暑期种子教师工作坊的，在那里看到了当地老师的示范课，很受启发。当时就觉得，其实我们也可以这么教的。”回来之后，他尝试着把蒙古族当地的艺术元素，如蒙古图案、草原岩画、蒙袍蒙靴，甚至蒙古包都引进美术课堂。在他的带动下，内蒙古包头市达茂联合旗蒙古族学校的呼日勒图老师，也参与到蒲公英行动中来。

的确，持续一周的暑期夏令营，更多的还是一个推动乡村教育的点。教育真正要依靠的，还是当地的美术教师。所以，积极培养种子教师、扩大当地教师的视野，提升他们的专业素养，才是根本之道。

对志愿者和种子教师的培养，始终是蒲公英行动的一个核心任务。“下一步要把高校的力量进一步发动起来，使其进一步规模化、制度化。今年10月，我们将在长沙召开一个论坛，成立全国高校蒲公英志愿者美育联盟，将高校中有志于为乡村美育尽一份力量的年轻教师团结起来。这样将更好地解决蒲公英项目持续发展的问题。”谈起未来的规划，陈卫和这样介绍。

蒲公英行动的未来，应该是一个更大的平台，一个让普通的乡村美术教师能从这里获得教学启发、精神营养和团队支持的平台。这，也许才是它对中国美术教育事业最大的意义。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公益组织·政府参与·融入体制： 在摸索中找寻未来的方向

与往年相比，这次蒲公英行动最大的不同，是夏令营的主要资助方由原来的美国福特基金会变为北京牧云文化艺术基金会（以下简称“牧云基金”）、长江公益基金会和凤凰宝菲凡画材公司，其中的牧云文化艺术基金会更是与蒲公英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协议，“蒲公英行动”也正式更名为“牧云蒲公英行动”。

牧云基金，是一群艺术家、企业家发起的，最早发起人之一程琳概括他们的宗旨为：“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用艺术改变生活。”

15年对乡村教育事业的坚持，让谢丽芳和她的团队得到了牧云基金常务理事宋军和龚娜娜的尊重。当他们从基金会秘书长孙宁那里得知了蒲公英的情况，以及他们面临的资金困境时，在第一时间就作出了决定：支持蒲公英走下去。“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艺术家，坚持了这么多年，放弃了那么多，令人感动。这个项目应该坚持下去。”说起牧云基金与蒲公英的携手，龚娜娜很感慨，“我们与蒲公英的理念是相通的，就是对孩子的重视，对教育的重视。”“政府在做很多事情，但不是每个层面都能照顾到，而恰恰是这些政府没有顾得上的地方，是我们应当做的。”说到这里，宋军更是对此做了一个诗意的比喻，“阳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我们把阳光送进去。”

无疑，公益资金的介入，对艺术教育事业的推动是非常有效的。以蒲公英项目为例，走过15年的蒲公英，在项目的建构上已经非常成熟，也具有相当的规模与社会号召力，但对于这样一个由艺术家、教师和志愿者组成的团队来说，资金的筹措确实是弱项，而基金会则更善于利用各种渠道面向社会募集资金。从这一点上讲，双方的合作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实践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的理念。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广东上洞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这次与我们合作的广东省长江公益基金会和北京牧云艺术基金会，对我们给予了很大支持。同时，更应感谢的，是给予这个活动很大支持的当地政府、教委和校领导。他们中有的人甚至亲身参与进来，成为蒲公英项目的种子教师。”陈卫和说，“至于从国家层面给予更多的有力支持，当然是我们非常期待的。我们的教育体制，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忽略了育人的本质，更多地追求文化成绩，这也让很多学校更重视文化课和一些与学生成绩直接相关的项目。”

民间热心人士的支持值得赞扬，但仅靠民间的力量是很难改变现实问题的。相对于西方艺术基金会较成熟的运作模式，国内很多基金会的运行，靠的还是情怀——一种企业家回报社会的责任感和热情。但个人的情怀能走多远，还是一个问题。最终要依靠的，恐怕还是政府和体制的力量。

教育是一个社会各方面共同助力才能真正推动的事业，“没有由上而下的推动，乡村美术教育的现状很难得到根本的改善。”郑大奇说，“蒲公英最好的归宿，应该是慢慢融入体制，成为现有美术教育中的一个重要补充。只有这样，美术教育中的很多根本性问题，比如教材的编写、教师队伍的补充，才有可能得到根本的解决。”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迄今为止，蒲公英仍是一个民间的公益性项目，参加的老师大多都是个人行为，有时甚至得不到校方和当地教育局的理解和支持。如果这项让乡村教师和孩子受益良多的项目能够提升到政策层面，借助教育部、各级教委的力量由上而下进行推动，无疑会更好地唤起教师们的积极性，使“融合地方特色的美术教育”的理念更好地推广，并真正地渗入到中小学的美术课堂。

“这个世界，最真挚、最不可辜负的，就是孩子们天真灿烂的笑容。”这是蒲公英行动第四期主持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段鹏老师发到朋友圈的一段话。

（本文的写作，得到了无锡市积余实验小学许红丹老师和内蒙古包头市达茂联合旗蒙古族学校的呼日勒图老师的帮助，特此致谢）

参加 2018 牧云蒲公英行动·第三届留守儿童美育夏令营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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