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整修开放的南京瞻园太平天囯纪念馆陈列有一幅标注为“向荣江南大营围攻天京图”的巨幅绘画地图,可谓是馆内最吸引人的展品之一。一个个辨识上面熟悉的地名,看这些来自全国的绿营精锐星罗棋布地分散在南京的郊野,当然是颇有意思的。在至今犹存的下马坊、神烈山碑附近,图上画着一门灰色的大炮,榜题写道:“大炮八万斤”。
向荣江南大营围攻天京图中的八万斤巨炮
八万斤?我的天,这炮该是有多大。江苏省内现存最大的铁炮不过一万二千斤。中国古代不以造巨炮出名,但八万斤的炮也足以与古代欧洲、奥斯曼帝国或是古代印度最大的炮相提并论了。于是便开始留心与这幅图,以及这门神秘的巨炮相关的资料。
不久后找到了介绍这幅图来历的文章。这是一幅与原图等大的复制品,原图于1962年从北京文物商店购入;文章里也提到巨炮的来历,原来是主帅向荣“从苏局(宝苏局,苏州的造币厂)调来洋铜十万斤”铸造的;根据向荣自己的奏折,这炮铸成后就“对准朝阳门日夜轰打”。
今天的下马坊(即图中所画的“下马牌”)
然而事情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平定粤寇纪略》里对这门巨炮的来龙去脉是这样记载的:
“江南大營試放新鑄巨礮,彈墮城中空地,未傷一賊,再發礮裂,走火傷人。先是,向榮募廣東礮匠范銅為之,重數萬斤,能致巨彈於遠,置望山門山岡,乘高擊下。城賊聞之頓惟懼,難民錮城中者不下十萬,日夜聚泣,人人自分齑粉矣。乃竟一擊不中,再發而毀;或以為冶鍊不精,或以為實藥太過。”
从以上的记载可以知道,这门巨炮的原材料来自宝苏局用于造币的“洋铜”,铸造技术则是来源于广东的工匠。这个宝苏局洋铜+广东炮匠的组合对于19世纪中叶的江苏省来说可谓再熟悉不过了:二十多年前的鸦片战争时代,久未铸造过火炮的江苏省为了应付英军的入侵,同样只能挪用宝苏局的洋铜、聘请来自广东的铸炮工匠铸造铜炮。或许,向荣这门空前绝后的八万斤巨炮的经手人员甚至铸炮工匠,就是二十多年前为江苏省铸造铜铁海防炮的同一批人;只不过那时大炮所要对付的是威胁江宁府的英国巨舰,而此时的巨炮却对准了已成为“贼巢”的同一座城市。
上海历史博物馆所藏“振远将军”炮
它是目前国内所存唯一一门鸦片战争时代江苏铸造的铜炮
从晚明到晚清,闽粤工匠的铸炮技能在全国乃至整个东亚都可以说是独步一时;犹如明朝末年标着“两广军门”的红夷炮被一批批运输到辽东前线,聘用广东工匠铸造铜铁大炮也成为十九世纪中叶各省面对夷人威胁时的不二选择。有些巨大的铜炮甚至令俘获它们的英国人也大为震惊:它们与清军使用的其他无比粗劣的兵器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有英国人怀疑它们是来自沙俄的援助物资。
北京军事博物馆所藏来自广东虎门炮台的巨型铁炮
英国伦敦塔所藏巨型铜炮,1857年俘自广东。从这两门炮可以想象下马坊巨炮的大致造型
可无论多么巨大,多么精美,这些广东大炮仍然是用与17世纪差别不大的工艺铸造出来的。用泥制的模具铸造一门这样的炮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它们的大小、造型也未曾经过计算和试验。而同时代的欧洲已经有人提出了炮身受力的计算方法,各种近代化的线膛炮也已呼之欲出。虽然在美国南北战争中新式火炮“一击不中,再发而毁”的事例也是层出不穷,但就是在这一次次试错中,火炮迎来了自从它出现以来最大的技术革命。
江南大营围攻天京图中的江南大营
而下马坊广东巨炮的毁灭,何尝不是一场革命的开场。这幅宏伟的江南大营围攻天京图,可以说是有清一代绿营军最后一次精锐齐出的展示;而八万斤的广东巨炮,也是广东旧式铸炮术最后和最高的成就。正如江南大营被太平天囯摧毁后绿营作为一支成建制的军事力量事实上已经不复存在,下马坊巨炮的毁灭或许也可以作为“广炮”的时代终于落幕的标志。如果说鸦片战争时代国内接触西洋近代火炮的机会还不是很多,而咸丰同治年间为对抗太平天囯而源源不断购入的英国铸铁商船炮(见之前的文章)虽然早已不是西方最先进的火炮,却使每个官员甚至勇丁都切身体会到“洋炮”是多么好用。
今天的下马坊,神烈山碑
从某种角度可以说,正是太平天囯这一场残酷的内战而非鸦片战争或者任何其他外国入侵的战争,让时人体会到改变已经不可避免。绿营终将让位于湘淮军、又让位于新式陆军,正如传统的铸造产业终将让位于近代化的重工业。只是今天再看这场旧时代的谢幕战,竟然显得有些悲壮,有些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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