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邵伯之名,由来很古了。
邵伯,或者邵伯埭,因东晋太元十年(385年)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谢安于此筑埭理水,造福于民,百姓把谢安比作西周时的召公,于是改原地名步邱为邵伯(古代“邵”和“召”同音)。又因为《诗经召南甘棠》有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今天的人已很难直接读懂《诗经》,还是用现代话来说吧:
棠荫茂盛树萌长,千万别砍伤,
召公曾用它做房。
棠荫茂盛树萌长,千万别砍劈,
召公曾在此休息。
棠荫茂盛树萌长,千万别动手,
召公曾在此逗留。
邵伯人知礼仪,懂感恩,且爱人及树,故将邵伯又称作“甘棠”。如此说来,那时的邵伯人,不仅有文化,而且文学得很呢!
万类霜天、层林尽染的时节,我应友人之邀,游访邵伯古镇。
时值午后,暖暖的秋阳下,默念着“甘棠”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行走在当地人叫作“上河边”的邵伯古街道上,恍如走进久远的历史。
古街临河而建,这条河正是京杭大运河中最古老的一段——邗沟的遗存,算算它的岁数已有2500个春秋。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为了北伐中原,在今天扬州的蜀冈上筑邗城、开邗沟。这条邗沟由长江出发,蜿蜒北去,直至淮河,邵伯便是邗沟北上的第一站。我们眼前的这段古运河,行驶过吴国水师北伐的征帆,迎送过两汉运送盐铁的巨舸,更浮载过隋炀帝杨广的龙舟威仪,并由此开始,谱写出中国水利史上一部最为波澜壮阔的宏伟乐章。而邵伯,也就成为这部乐章中一个极其铿锵的音符。
遥想当年,此处帆樯如林,车水马龙;士绅百姓,贩夫走卒,熙熙攘攘,确是热闹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直至清代之后,运河改道西移,此河才成为一条市河。但是河边上深深古巷,“大马头”上块块条石,以及河岸上棵棵老树,似乎都在绘声绘色地向你讲述着这条河曾经的辉煌岁月。
2015年6月,在多哈世界遗产委员会上,大运河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邵伯列入其中的遗产点就有运河故道、古堤、大马头、铁犀,以及流经此地的淮扬运河主线段等多处保存完好的遗迹。
(二)
在这段古运河边上,最引人驻足并生发遐想的是那座“大马头”。
“大马头”即水边上的码头。古巷口那块石刻匾额上的“马”字,常常被人误解为别字,其实不然。由于古代文字数量少,“码头”最初就是用的“马”字。后来文字发展了,才有了“码头”的写法。在仅存的一里多长的古运河边,这样的马头竟有五个。而其中最让人流连的是那座“大马头”。邵伯人一直有“邵伯大马头,镇江小马头”的说法。想来,曾经是商贾云集之地的邵伯,竟有过睥睨江南,冠盖江淮的气概。
伫立于“大马头”,想象一下当年邵伯古镇的运河上樯橹如云,舟船如梭。那一艘艘载着江南大米、苏杭丝绸、扬州玉雕、东海淮盐的船只,在“大马头”上紧张地交接着货物。街面上鳞次栉比的店铺,家家生意红火。店伙计们忙前忙后,迎来送往。账房先生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边向客户交接着银票。东家则在一旁手托着那把磨得油亮的紫砂壶,时而咂上一口香茶,脸上露出的是意味深长的浅笑。
夜幕降临,沿河的灯笼次第点亮起来,河岸上的酒楼里,人影幢幢,觥筹交错。粗大的手端起酒杯,喝出的是男人豪气;纤细的手端起酒杯,喝出的是女人温情。几碟凉菜端上桌来,香干、小肚、盐水豆,道道清爽可口。尤其是那道香肠,味道之美,无人不夸。往往听得意犹未尽的客官向跑堂的小伙子一声喊:“给我称十斤带走。”于是邵伯的香肠美味,便驰名于大江南北。
入夜了,但小镇的夜晚毫无倦意,小巷深处依然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马头跑得多得去了。但比来比去,还数邵伯镇里的夜生活丰富多彩,那“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浪漫就不便言传了,单是那书场里的欢声笑语,就足够诱人。坐到书场上,沏一壶绿杨春茶,听一段扬州评话,出了书场再到澡堂里泡上一把,这几天行程的疲惫便统统扔到运河里去了……
如今的这条河,没有了舟船往来,没有了惊涛拍岸,也褪去了灯红酒绿,它静如处子般地躺在古街的身旁。河水清澈,树木阴翳。杨柳秋风,残荷蒹葭。大马头上时有妇人浣衣洗菜,呈现的是一派田园牧歌式的风情。只有那座建于明代,用来调节水位的“滚水坝”还在用潺潺的水声,细说着这条古老运河的前世今生。
(三)
由“上河边”古街往东一拐,便走进了古镇的小巷。不足百步,就是一条通达南北,长达数里,被当地人称为“老大街”的条石街巷。
古镇的底蕴,大多在小巷深处的。那一块块青砖,一条条石板,仿如线装书上的一行行文字,记录的是小镇的历史年轮和沧桑变迁。甚至连住在这里的居民脸上的神态都与众不同,这是一种宁静而安详,自足与无求的神态。据说在申遗期间,联合国遗产保护组织的一名官员到此考察,见到一位居民独自悠闲地饮酒,这位官员驻足观察良久,而后不无羡慕地说,我多想到这里来,过这样的生活啊。
然而,小镇的生活,也并不全是田园牧歌式的轻松与浪漫。由于邵伯地处运河要津之地,南来北往,各式人等,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一些作奸犯科之徒。故而明代以降,邵伯便设有“巡检司”,巡检司的功能大抵相当于今天的派出所。朱元璋曾数谕称:“朕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可见,只有在邵伯这样的水陆要冲之地才会设巡检司。巡检司的官员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了,因此,即使在辉煌如炬的史册中,也很难见到有关他们事迹的记载。
今天的巡检司衙门,在运河申遗中被修葺一新,其中陈列着一些关于邵伯名人的史料,如谢安、张纲,还有清朝尚书董恂等。他们都是邵伯历史上的俊杰,其事迹代代相传,且越传越奇。而巡检司官员们生命微贱,他们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只有门前那棵古老的甘棠树,其越发密匝的年轮上,还依稀镌刻着关于曾经与它朝夕相伴过的那些“小人物”的零星记忆。
(四)
邵伯镇最有观赏价值和使用价值的文物,无疑是邵伯船闸。
如果将大运河比作一部壮美的乐章,那么,大运河上的船闸就是这部乐章中的一道道休止符。汹涌澎湃的河水流到此处,即被闸门节制得纯良安然,从而让一支支船队井然有序地南来北往。而邵伯船闸的变迁发展,堪称为一部中国船闸的历史。倘若追溯,最早便是谢安在此筑埭理水,至唐代建成通航的斗门闸,宋代则由单斗门发展为双斗门船闸,明万历年间建金湾北闸,清代又改建为邵伯六闸。1934年,民国政府为了增加通航能力,利用“庚子”赔款,在此建造新式船闸,新闸的通航仪式,来了孙科、陈果夫等重量级人物,而“邵伯船闸”四个大字则是国民党政府主席蒋介石为之亲笔题写,足见邵伯船闸在整个运河水系中的地位与分量。
船闸,不仅以其历史悠久令人悠思遥远,更摄人心魄的是古代船闸开启闭合的过程,那简直就是充满力量与智慧,并且极富仪式感的一种表演。那时的闸门开闭完全靠人工操作,巨大的闸门,阻挡着落差极高的水流,当船只过闸时,拉开闸门的是一批壮实的汉子。他们用机关缠绕着粗大的铁索,铁索牵动着闸门。这些汉子一个个身强力壮,他们用青春的力量和生命的能量推动着那个叫作“绞关”的机关,节奏整齐地喊着号子,手臂与腿部突现的肌肉,在推动机关的那一瞬间,展示出男儿的豪迈与风采。仿佛他们推动的不仅是一道闸门的开启与闭合,而是推着整个乾坤在转动。
随着闸门的开启闭合,船队过闸时呈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是下行船,闸门打开时,汹涌的流水随着落差奔涌出闸,闸内水位迅速降低。此时,闸内的船只也随着水流的降低而从闸顶降到闸底,船工们眼睛盯着闸壁上的水线快速下沉,一时竟有天上人间之感。如果是上行船,则又是相反的一种风景。船进闸门之后,水位迅速上升,船只一下子从闸底浮到闸面高处,船老大们在忙着紧张过闸的同时,也会忙里偷闲地观赏一下呈现在眼前的古镇风景——沿河的街市,古老的码头,以及码头上浣衣的妙龄女子。
如今,随着运河航运发展和江都引江工程输水调水的需要,民国时修建的老船闸早已拆除,只留半片闸室在运河一隅,供人以怀古之想。在其西侧,已先后建起三座现代化的大船闸。船闸开启也早已告别了过去的人工动力时代,而代之以机器动力与电脑控制,但过闸的仪式感依然壮观,只是那推动闸门开闭的号子,被各种指挥信号所取代。尤其是闸口上高音喇叭里发出的指令声,那份果断且带有一种强制性的命令,俨然有着指天命地的威严。
过了闸,船工们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南去的船只,便迫不及待地驶进了热闹的扬州港湾,在二分明月中浸泡着水包皮与皮包水的温柔。而北往的船只往往会暂停下来,泊靠在邵伯的码头上。船老大们要在镇上采买一些货物,以补充日后行程中的供给。如果是放空的船只,或许还能接上一笔货物,顺载北去,以提高行船的经济效益。而邵伯古镇的街街巷巷,总会给这些船工们以家一般的温馨。
(五)
在邵伯,能体现古镇深厚文化底蕴的另一处风景便是斗野亭了。斗野亭,仅从名字上看便有几分苍凉高古之意。斗者,星斗也,野者,分野也。《滕王阁序》中形容南昌的地理位置为“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此处斗野之意乃是因亭的位置“于天文属斗分野”而得名。可见邵伯在古人眼里,竟是一个地理极限所在。斗野亭建于宋熙宁二年(1069年),时有诗人刘焘《过邵伯登斗野亭》之诗状尽景物:“地势如披掌,天形似覆盘。三星罗户牗,北斗挂阑干。晚色芙蕖静,秋香桂子寒。更无山碍眼,剩觉水云宽。”
千年风雨之后,斗野亭旧迹早已不存。现今之亭乃今人据史料记载重建。亭之所在,是延伸在运河中的一个半岛,在地理名词中有“矶”的意思,斗野亭安静地坐落在古运河边,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给人以古色古香之感。
走进亭内,果然一股墨香扑鼻而来,四壁上镌刻着数通石碑,石碑上的诗文,皆与运河及斗野亭相关。再看这些诗文的作者,不禁大吃一惊,他们竟然是苏轼、黄庭坚、孙觉、秦观、张耒等北宋一流的文豪。最先来的是孙觉,字复明,号莘老,高邮人。他是胡瑗、陈襄的学生;是苏轼、王安石、苏颂、曾巩的好友;是黄庭坚的岳父;是秦观、陆佃、王令的老师。仅凭这个“朋友圈”,孙觉就足以称得上是个“高大上”的人物。他官至御史中丞,官品、人品皆为人称道,尤其对苏东坡敬仰有加,对其弟子也是寄予厚望。他曾竭力拔擢同乡士子秦观,在秦观名不见经传时,首先将其介绍给苏东坡,于是,高邮文游台便成了当年苏轼、秦观、孙觉、王巩饮酒论诗之所。孙觉仕途不顺,曾起归隐之意,他在《题邵伯斗野亭》诗中便有“可待齿牙豁,归欤谢浮荣”之句。苏东坡对斗野亭似乎更加情有独钟,曾有七次过往。他做过几个月的扬州太守,邵伯又是古代名将谢安开埠之地,苏轼常来访古,也在情理之中。将上述人物关系一理顺,这几位北宋文坛上的明星都集中于斗野亭,并留有诗文,也就顺理成章了。
走过斗野亭北门,不远处,一只铁牛俯卧于此,这便是邵伯又一个重点古迹——铁犀。
中国的江河湖海之滨,大多铸有铁器,这是中国古人阴阳五行思维的产物。为了驯服经常泛滥成灾的洪水,人们在水滨铸以铁物,以镇水妖。清朝康熙年间,淮河水灾,邵伯镇南更楼决堤,水势汹涌,以至惊动了康熙大帝,他责令漕河总督张鹏翮迅速堵塞决口,并且下旨,在淮河下游至入江处铸成十二只动物,安放于水势要冲,邵伯铁犀乃其中之一。该铁犀铸工精细,造型生动。体量庞大,重约2吨。如今它依然安静地趴卧于矶头,但昂首仰视,目光密切注视着前方的运河,仿佛一尊忠诚的卫士,时刻警惕着水情变化。
(六)
此次甘棠之行,无论是行走在邵伯古街深巷,还是在运河上看舟楫来往,或者进斗野亭作怀古之想,我的思绪一直随着运河水流向历史深处。然而,当在暮色苍茫中步上邵伯湖大堤时,眼界便骤然空阔起来。
邵伯湖又名甘棠湖,位于邵伯镇西,湖体面积达二十万亩,它是扬州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湖之西岸,是一片丘陵地带,一直被认为是古代邗城和广陵城的遗址所在。千百年来,湖上人家,稻饭鱼羹,悠闲富足。
而对于水系而言,邵伯湖最大的功能是充当着运河水位的调节器。运河溢泛时,它便敞开胸怀,泄洪导流;运河缺水时,它同样敞开胞襟,将湖水毫不吝啬地输送给运河,以保障运河有足够的能力浮载万千帆樯。水情平稳的日子,它则安详如慈母,用她的水乳滋养着一湖的鱼虾蟹鳖、菱芰藕荷。灌溉着湖畔的千亩良田,万顷农桑。
正因为有了这一片浩淼的湖水,邵伯的风景就显得朗润而开阔。河湖相通,湖河相拥,运河具有了湖水的壮阔雄姿,湖水也具有了运河的浪漫风情。正所谓“三十六陂落帆尽,只留一片好湖光”。
湖上的风景折射到小镇上,便是清晨市场上那一街水灵灵的湖鲜。
邵伯湖湖水清冽,水草丰美,盛产各式湖鲜,仅鱼类就有几十种。除了常见的青、白、鲤、鲫等品种之外,还有船丁鱼、条丁鱼、江鲢鱼、马鸡鱼、鳜鱼、白丝鱼、鲈鱼、虎头鲨、草鞋底、鸦片鱼、铜头鱼、鸭嘴鱼等。走进邵伯小镇的市场,就宛如走进了一个淡水生物博物馆,令人大开眼界,甚至有些目不暇接了。然而,其中最抢人眼球的自然还是邵伯龙虾。
淡水小龙虾,本是名不见经传之物,可是近年来,不知借着何等魔力,走红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甚至成为某些地区经济文化现象的代名词。而邵伯龙虾无疑是这场“龙虾翻身”运动中杀出的一匹黑马,其特色以清爽净洁,口味多样而享誉遐迩。每年夏季一到,整个邵伯镇上便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条街的龙虾店,家家生意兴隆,顾客盈门。再看看那些店名也颇具特色,如“窦三龙虾”“侯七龙虾”“红鼻子龙虾”等。这些店名全然没有时下某些人所追逐的土豪抖金之气,倒是如邵伯湖水一般的清纯可爱,故而生意便格外的火爆。邵伯镇已连续15年成功举办“中国邵伯湖龙虾旅游节”。小小龙虾,竟舞动起邵伯湖上一个盛夏的火红!
“更无山碍眼,剩觉水云宽。”我们在湖边大堤上迎风而立,赏湖光帆影,看云卷云舒。陪同我们的江都区旅游局局长梁明院女士对我说,大运河给了邵伯镇深厚的文化积淀,邵伯湖赐给邵伯镇丰富的物质资源。不久的将来,一条环湖公路即将贯通,邵伯镇、邵伯湖的历史将翻开新的辉煌篇章。她的语气中很是为自己故里未来的发展愿景带有十二分的自信与自豪呢。
夕阳西山外,落霞满湖天。晚风拉动着湖上的天幕渐渐低垂下来,暮霭苍茫,渔火点点。小镇上的喧闹市声,运河上雄浑的汽笛,湖光里轻盈的渔歌,组合成一曲古韵新声的小唱,伴随着凉爽的秋风缥缈而至:
叫呀我这么哩个来,我啊就的来了,拔根嘛芦柴花花……
这就是那首著名的邵伯民歌《拔根芦柴花》,歌词和旋律都是极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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