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物语：日本国民导演镜头下的社会现实

自1953年日本导演衣笠贞之助的《地狱门》（1953）摘得首个金棕榈大奖后，今年5月，日本导演是枝裕和凭借电影《小偷家族》（2018）又拿下了71届法国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这是日本电影史上的第五座金棕榈大奖。日本电影作品在国际上享有的盛名，离不开一代代日本国民导演所作出的努力。

在日本电影的发展进程中，以是枝裕和导演作品为代表的日本庶民剧逐渐成为日本电影的重要类型之一，其主要特点是采用偏纪实性的电影语言讨论社会问题。除是枝裕和外，山田洋次、北野武、小津安二郎等日本国民导演的作品在反映日本社会现实问题这类电影题材上也颇有建树。今天，华谊兄弟研究院（ID：HBresearch）将以日本现实为切口，探讨分析日本国民导演的现实主义作品。

无缘化孤独社会

战后的日本经济进入飞速发展时期，高度发达的机械化工业生产在满足了日本社会发展的物质需求的同时，也迫使日本传统的社会道德价值观发生了剧烈变化，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导致了无缘化孤独社会等一系列重大社会问题的产生。

无缘化孤独社会，“无缘”指人与人之间没有关联、各不相关；无缘导致孤独，反映在家庭层面会导致“血亲关联日渐乏力”；反映在工作层面会引起“雇佣关系日趋恶化”以及社会角色的 “地域关联渐渐丧失（淡化）”。①人们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统称为无缘化孤独社会。这类影片以表现普通人生活中的日常琐事和家庭情感为主要题材，表面看似简单且缺乏戏剧冲突，实则意蕴丰富、含蓄深刻，对日本社会发展有着重要意义。

家庭危机—血亲关联日渐乏力

作品曾五次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戛纳电影节“常客”是枝裕和导演，擅长将家庭伦理题材与残酷的社会现实相结合，他坚信“电影本身是与世界的交流，拍电影是发现并体认世界的过程。”

自上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崩溃以来，日本传统的社会形态就发生了剧烈变化。“血缘”、“地缘”关系日渐崩塌导致“家庭”，这个社会的最小单位也日趋孤立。如下图所示：2005 年到 2010 年，单亲妈妈家庭增长率为 11. 4% ， 远远高出其他类型家庭的增速。依目前的趋势看，单亲妈妈家庭的数量与比例还会持续增加。②

这样的社会现状，让人直接联想到是枝裕和导演2004年的作品《无人知晓》（2004）：这部电影以发生在1988年日本东京的“西巢鸦弃婴事件”为原型，历时15年改编拍摄而成，讲述了四个同母异父的孩子在单身母亲的带领下搬入新居，不久后被母亲抛弃被迫独自艰难生活的故事。整部影片，是枝裕和导演坚持了他一贯内敛克制的情感表达方式，没有激烈的事件冲突与情感爆发，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表达了他对家庭亲疏关系的细致洞察，以及对当代血缘和亲情的深刻思考。

除了电影《无人知晓》以外，是枝裕和导演的《步履不停》（2008）这部影片，也对当今日本社会渐趋疏离的家庭关系进行了深刻的阐释。这部电影是导演是枝裕和根据其母亲的生前事迹整理创作出来的。影片展现了横山一家人，看似和谐有爱，但实际暗藏着种种矛盾与误会，直到生命最后也没能彻底消解的故事。整部影片，让观众在慢慢的时间流逝中去感受普通家庭中的悲欢离合，引人深思。此外，夺得第71届金棕榈大奖、已加入华谊兄弟2018年“H计划”片单的电影《小偷家族》，可以说是导演是枝裕和的封神之作。影片让观众直面温情背后的残酷现实，并辅以震撼内心的人性拷问，正符合了是枝裕和所认为的那样，“世界自有其意义，导演的任务就是去发现”。

从他的作品中，我们不难看出，导演在无缘化社会的背景下，精心选择了那些没有得到重视和改观的家庭问题，截取家庭生活中的片段与细节，采用不急不躁的叙述方式和伪纪录片式的电影拍摄方式，潜移默化的引发社会大众思考血亲关联日渐乏力的社会现状。

压抑、隐忍的小人物—雇佣关系日趋恶化

多年来，日本每年因失业、破产、债务等原因导致自杀的人数高达3万人以上；此外，压抑、隐忍的性格也是日本人高自杀率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当代的日本人拒绝主动向他人表达自己的想法、观点或进行求助。日本人的这一性格特征，在山田洋次导演的电影中，有了更多的体现。

山田洋次的影片中塑造了许多这样的小人物：《寅次郎的故事》（1969—1995）里四处流浪的流浪汉寅次郎；《远山的呼唤》（1980）里无奈杀人被迫逃亡的田岛耕作；《母亲》（2010）里丈夫被迫害，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野上佳代等。

这些人物形象虽然是导演山田洋次在不同时期塑造的，但他们所表现出的性格内核，却都无一例外的是压抑、封闭而又隐忍、克制的。影片中，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凡小人物，其实并不奢望拥有显赫的社会地位和雄厚的经济实力，只单纯的渴求过上和谐的家庭生活，拥有固定的职业和稳定的收入来源。但日本泡沫经济崩溃以后，失业率持续上涨，残酷的社会现状让他们除了忍耐别无选择。

导演是枝裕和曾说：“我拍摄的不是观照其他电影的电影。我审视的是我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境遇、并以此为基础拍摄影片”。事实上，的确如此。在无缘化孤独社会的背景下，日本国民导演，运用影像的力量，把或平淡、或残忍、或温馨、或压抑痛苦的社会现实上升到一种审美的高度。他们的电影向我们展示了日本社会的家庭关系在东西方思想强烈碰撞下发生的剧烈变化，以及日本民族根深蒂固的隐忍克制的思想传承对无缘化孤独社会的进一步影响。

被距离阻隔的温情—地域关联渐渐丧失

除了是枝裕和、山田洋次两位导演，还有探讨现实中暴力与死亡、恶、道德、尊严之间关系，并引发人们对残酷社会现实进行深入批判思考的北野武导演。电影《菊次郎的夏天》（1999），与北野武导演以往的“暴力”作品不同，该片讲述了在邻居菊次郎的陪同下，自幼丧父的三年级小男孩正男，在一个暑假，寻找他生活在另一座城市的母亲的故事。尽管小男孩最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但却发现母亲已经改嫁，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整部电影，将地域关联逐渐丧失的残酷社会现实表现得淋漓极致，却又在残酷现实中展现了珍贵的温情。

此外，还有受日本传统美学影响的小津安二郎导演，擅长从从“幽玄”和“物哀”两个角度，细致刻画家庭伦理关系以及对人生难测、变幻无常的境遇进行描述。电影《东京物语》（1953）讲述的是一对夫妇，前往东京看望自己已经成家立业的子女，却受到冷待的故事。尽管如今的交通日渐发达，但地缘关联渐趋丧失却成为了不争的事实，这个观点深刻的反映在这部作品当中。

在是枝裕和、山田洋次、北野武、小津安二郎等日本国民导演的作品中，观众可以看到更加真实、赤裸的日本。无缘化孤独社会中，高离婚率(如上图所示)导致独居家庭的增多；松散的家庭关系加剧了父辈与子辈的冲突；外来务工者的进入造成了日本大批量的下岗职工；工厂造假反应了日本泡沫经济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现实，在他们的电影中，有了深刻的映射。

小结

日本国民导演的电影的作品，大多抛去炫酷的电影制作技术与夸张奇特的故事背景设定。他们的电影常以普通大众作为整部影片的主人公，用最真实的镜头语言，通过对普通人日常琐事的细致刻画和冷眼旁观似的克制而又平静的叙述方式，反而更能引发人们对电影内容本身的关注，使其有更深入的思考，进而引起人们情感的共鸣。

中国电影家协会于今年5月主办的“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思想与电影创作”研讨会上提出，电影创作应更深入现实，关注底层民众的喜怒哀乐，讲好中国故事，才能获得更好的口碑；坚持电影艺术的审美标准，用鲜活的故事和人物反映时代。在中国电影未来的发展进程中，我们也期待可以看到更多关注社会现实、有底线、有信仰的电影作品。

参考文献：

①[日]NHK特别节目录制组．无缘社会[M].高培明.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3

②[日] 总务省统计局: 《平成 12 年国势力调查》、《平成 17 年国势调查》、《平成 22 年国势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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