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村伊智朗——“乒乓外交官”的“遗言”

半个多世纪以前，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称霸世界乒坛，他通过小小的乒乓球，在战败重建中的日本与欧美、中国之间搭建起一座座桥梁，并实现了南北朝鲜联合组队参赛。他，就是荻村伊智朗。让我们一起来回顾这位被誉为“乒乓外交官”的乒坛巨星的足迹。

今年5月，第54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瑞典举行，赛前举办了庆祝日本与瑞典建交150周年友好赛。两国运动员代表展开拉力对打的最大目的，或许正在于颂扬一位伟大的日本人的功绩。比赛现场的主题展板上印着这样一行字：“ICHIRO OGIMURAMemorial”（纪念荻村伊智朗）。

1954年，21岁的荻村伊智朗首次参加第2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英国温布利的比赛中摘得男单和男团桂冠。以此为起点，他在各类比赛中共夺得12个世界冠军，退役后充分发挥执教者的才智，从1987年起担任第三任国际乒联（ITTF）主席。因其渊博的知识和果敢的行动力，他被誉为“乒乓球先生”和“乒乓外交官”，奔走于世界各国，直至1994年12月去世，享年62岁。

在距离远东岛国万里之遥的北欧大地上，他的名字至今依然广为传颂，这其中自有道理。

荻村首次来到瑞典是在1959年12月，瑞典乒乓球协会欢迎这位日本乒坛第一人前来执教。日本乒协表示反对，称“不能将我们多年积累的技术传授给其他国家”，而荻村则在离开日本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即便他们强大了，只要我们进一步努力，打败他们就是了。”

荻村在斯德哥尔摩郊外的小镇首次组织的集训中，聚集了十几名国家代表队选手。荻村要求运动员们像他一样一丝不苟地反复做热身操练习，大家怨声载道，抱怨说“我们不是来练体操的”。地方报纸的舆论导向也批评荻村，称“荻村即使教会我们真正的技术，他也一无是处”，运动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练习场地，最后只剩下最年轻的汉斯·阿尔塞，一位17岁的少年。

荻村在各地的乒乓球俱乐部辗转半年后回国，那位满脸稚气在艰苦训练中坚持了下来的少年汉斯·阿尔塞，在瑞典国内的比赛中打败老运动员获胜，至此荻村的执教能力才得到认可。阿尔赛取得的辉煌成绩，在很多运动员中引发反响，表示“我们想参加荻村的集训。”

由于运动员的强烈要求，荻村招待瑞典运动员到自己位于东京吉祥寺的训练据点武藏野乒乓球馆参加集训。1971年在名古屋举办的世乒赛中，首次为瑞典摘得男子单打桂冠的斯特兰·本格森就是集训队成员之一。荻村的热情指导为瑞典不断涌现出约尔根·佩尔森和简·诺瓦·瓦尔德内尔等名垂乒坛史册的超级巨星奠定了基础。

究竟是怎样的初衷，让他打破国界的限制，将乒乓球技术传授给更多的后辈呢？

体验反日情绪，坚定理想信念

荻村与乒乓球结缘于1948年4月，那是日本战败后的第3个春天，他进入都立西高读书。这位身体瘦弱的少年对乒乓球运动十分入迷，以至于周围人嘲笑他说“荻村被乒乓球附身着魔了”。他在体育馆和乒乓球队的伙伴们打完球后，又到武藏野乒乓球馆挥拍练习到午夜之后。就这样，他开始打乒乓球仅仅5年多时间，就登上了世界的巅峰。

然而，他首次代表祖国而战，在异国他乡体验到的并不是高涨的爱国之心和欢欣鼓舞之情。

反日情绪强烈的英国观众面对身材矮小的日本人频频起哄喝倒彩。在热身中体育馆的照明还一度被切断。街上的餐馆和理发店也拒绝日本人进入。手持奖杯回国的荻村对一如既往给予他支持的武藏野乒乓球馆的女馆主上原久枝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日本人如此被外国人讨厌，超出我们的想象。这是为什么呢……”

年轻时的这种纠葛让荻村将视线投向世界，这或许铸就了贯穿他一生的信念。他坚信，由小小的乒乓球展开的拉锯战，可以消除过往的冲突，跨越国境与民族的鸿沟。

长期称霸世界乒坛的中国也受到荻村的影响。

“让日本人从战败后的深渊中恢复自信的，是你们积极开展的乒乓球运动。我们体格相当，如果也进行彻底训练，那么在日本人获得成功的项目上，我们中国人或许也能成功。所以，荻村先生，请以您的经验和能力，将乒乓球的魅力展现给我们的国民。”

1962年春天，当时的周恩来总理与荻村会晤时说了这样一番话。中国乒乓球队已在前一年的北京世乒赛上获得男团冠军，打破了日本六连冠的梦想，展现出自身的实力。中国的民族英雄、三度荣登世界冠军宝座的庄则栋在追述往昔时表示：“荻村的所有技术和思路对于我们来讲都是最好的教材。”

与中国的密切关系，荻村在1971年的名古屋世锦赛中取得了预想不到的成果，也正是在那次比赛中，他的得意弟子本格森站在了世界巅峰。

受“文革”影响，中国被国际社会孤立，两次没能参加世乒赛，荻村在幕后活动，希望参加名古屋的比赛成为中国回归国际舞台的契机。当时的荻村已经离开日本乒协，作为商社工作人员参加在广州举办的交易会，他利用以前的人脉与周恩来总理再次会晤，直接提出建议要中国参加名古屋世锦赛。

在他的努力下，参加比赛的中国运动员庄则栋和美国选手格伦·科恩之间得以有机会交流，转年的1972年2月实现了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揭开中美关系史上崭新的一页，并促成了9月日中邦交正常化。

何为体育人的力量

乒乓球运动起源于欧洲，作为首次担任国际乒联主席的亚洲人，荻村倾尽全力去做的一件事就是通过体育运动使得在朝鲜战争中一分为二的两个国家实现统一。

“如果在停战后的雅尔塔会议上决定将日本分割开来，当时正在上初中一年级的我肯定会努力想办法让日本统一”，荻村在当时接受采访时讲述了自己的理由。

荻村想在1991年千叶世乒赛举办之际寻求最佳机会，为此他访问了20次韩国，还去了15次朝鲜，呼吁两国组成联队参赛。当两国有关人员在南北体育会谈中围绕集训地争论不休时，荻村立即与日本地方政府有关人员取得联系，提出在长野、新潟的长冈和千叶三个地方开展联合集训的方案。他还将此事提到国际乒联理事会的议题之中，在得到其他国家认可的基础上实现了两国组成联合代表队“Korea”共同参加世乒赛。

“直到比赛前一天，为他们提供最优厚的待遇。不过比赛开始后，就不会有任何优待了。”

开幕式前，荻村向南北联合代表队运动员强调了作为体育人的风度。这支历史上首次派出的南北联合代表队“Korea”在女团决赛中打破了中国队九连冠的梦想，夺得冠军。在朝鲜民歌《阿里郎》的合唱声中，印有蓝色朝鲜半岛图案的统一旗帜在赛场中央的旗杆上冉冉升起，那场景为“荻村式乒乓外交”留下了精彩一幕。

此后四分之一世纪已逝，在本届世乒赛上，韩国和朝鲜原定在女团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对决，却临时起意组成了朝韩联队。虽然在此前的2018年4月27日，南北首脑会晤中签署的《板门店宣言》宣布两国联合组队参加国际体育赛事，但国际乒联忽视比赛规定与体育的公平性，对两国临时组队点头同意的态度却显得草率而有违常规，难免给人留下体育为政治服务的印象。

1991年两国联合组队参赛时，荻村这样描述体育和政治的关系。

“体育所追求的是脱离政治而独立。”

荻村终其一生都在呼吁体育的独立。“体育不能操动政治，但是可以在不违背体育本质的情况下，创造一个让政治易于接近融合的环境。这就是体育人的力量。”

在铭刻了“ICHIRO OGIMURA”之名的北欧大地上，酝酿出重新审视体育和政治的关系的机运，这并不仅仅是偶然。

标题图片：上世纪70年代的庄则栋 （前列左）、荻村伊智朗（前列中）、木村兴治（前列左）图片提供：ITS三鹰乒乓球俱乐部

（nipp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