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文青”剧本写手朱门优（上）②

C’s ware的『DESIRE』和『EVE』，以及承载了elf鼎盛时期的上魂之作『YU-NO』，身为“多视点”剧本始祖的菅野ひろゆき通过三部曲激起了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工口游戏界的狂欢。尽管回望这段十数年前的历史会发现菅野ひろゆき如昙花一现般在此后再未雄起过（他本人在2011年末因脑梗塞而去世，终年43岁），但他留下的遗产却足够滋润C’s ware和elf很久，特别是对原创能力较弱的C’s ware而言。

朱门优有点幸运，待他登上舞台的时候，菅野ひろゆき早已消失在聚光灯下，他没有必要活在谁的阴影里。但同时地也有点不幸，因为他所供职的C’s ware在千禧年之后似乎已经滋润不起来。这像是一次历史的机缘巧合，曾经物色到菅野ひろゆき的C’s ware在等待谁再次引领其走出低谷，朱门优是不是这样一个人？

这不是当时的朱门优考虑的事。剔除念想，先完成这部名为『蜜柑』的处女作再说。

对朱门优的总览性概括并没有多少难度，但如何循序渐进地介绍他，笔者仍是感到相当为难。『蜜柑』这部朱门优的处女作，也许就是陷笔者于囹圄的“拿来”解释。

这不是借口。对比朱门优之后那一箩筐的爱情奶油剧，『蜜柑』注定是一部奇作。攻略『蜜柑』就是一次针对自身的责问，一个从表及里的游戏过程，它本身就推翻了笔者所预设的“浪漫”结论。同时它也是一部孤悬于海外，与平素的朱门优割裂开来的孤儿作，难以启后。怎样才算孤儿作？就是在今后的日子里，在这个作者身上都永不再临的作品。

诞生于2001年末的『蜜柑』从头到尾都散发着“文学”与“性”的气息：身为小说家的主人公在某天的闲余里发现了一家名为“蜜柑屋”的书屋，并惊讶地碰上了他那部写到中途放弃的小说『虚ろなる器』。在店长的挑衅下，主人公决定续写他的小说。他选择分别以“病床にて…”（萌game）、“怨毒の槐”（恐怖game）和“いつわりのおとこ”（拔game）三种题材来寻觅内心。随着『虚ろなる器』的日渐完善，他回忆起这部小说之于他的含义：因为多年前女友的离世，令备受冲击的他放弃了小说创作并封闭了内心。明白至此，根据选择的不同，主人公也得到了对应的结局：放弃完成小说，回过头和生活中一直照顾自己、忧心着自己的杏“现实地”在一起（杏End）；写就小说，和小说里的角色希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他虚幻的意淫里（希End）；放弃完成，困锁在『虚ろなる器』内怀抱着女友的回忆挣扎求存（繭実线1）；写成小说，以此作为割裂过去的仪式，然后迈开脚步向着未来前进（繭実线2，True End）。

该作“剧中剧”的结构成为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为了表现主人公通过续写『虚ろなる器』而达成的自我探索，朱门优以现实里的个人反思作为主线，然后內衔接三条副线——三种题材小说——的方式来组成剧本骨架，逐个章节地并行铺开。无论主线还是副线都拥有各自的主题、各自的故事，甚至各自的行文风格。朱门优在本作里仅操刀了主线以及“怨毒の槐”。

主线是引线，朱门优作为本剧的主宰，他牵引着的是角色的意象。两位核心女主——希和繭実——都并未出现在现实（主线）当中，却在虚幻（副线）里诱惑着主人公步向自己的一方。作为玩家，故事发展中药在平实温柔趋向于“善”的希，以及独行飘忽趋向于“恶”的繭実做出选择。而无论选择如何，“三位一体”的角色们都将从虚幻映射回现实，主人公（玩家）或因此迷失于自己的妄想里，或因此走出阴霾蜕变新生。

『蜜柑』的故事便是在隐隐约约里一路前行，也正正是这份不透彻，将角色的含义给一一虚化，让读者明白到自身的责任就是在其中找出答案：“希”代表的是小说家对虚幻的执着程度，因为希是完美的化身，而完美在“现实”里是不存在的；“杏”虽然在作品里是配角，但杏和主人公一样是凌驾在“虚”之上的角色，所以主人公回到杏的身边，就是回到现实里，即使他不得不背负着悲伤的枷锁；“繭実”一角是作品的核心，她是『虚ろなる器』本身，也是主人公不愿回首的回忆，更是主人公心目中满怀爱意的离世女友。她既是“茧（繭）”也是“实（実）”，她是让主人公“作茧自缚”的原因，也是让主人公迈向新生的“果实”；她是这个世界的导火索，也是解开世界的钥匙；她既有蜜柑的甜，也有蜜柑的甘——她就是“蜜柑”。

“蜜柑”所散发出的诱惑和芳香，正是“未完”用于吞噬人心的遗憾——从进入游戏的那一个时刻起，忧伤的标题BGM便让玩家煎熬于因甘酸而泛起的饥炎中，逐些延展开来的主线让小说家在求不得之苦里苦苦殷求。直到游戏结束，小说家终于幡然醒悟，耸立起的信仰心让他成为了鬼神，他的碑文里勾勒出了一个从自我禁锢到自我守望，再到自我解脱的全过程。朱门优化身为“蜜柑屋”的店家，向玩家发起挑衅，正追问着你怎样去处置自己的人生路，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店家便再难寻觅，落下羽化了的玩家在屏幕面前苦苦叹息。

——如此的一切，都不过是发生在朱门优的处女作之上！

笔者一直认为，唯有『蜜柑』才能配得上“灵气”这种形容词。虚幻与现实，过去与现在与未来，两两与三三的针锋相对极具深度，并能在玩家真实生活里引起共鸣的强烈隐喻，这些都是朱门优之后的作品里无法再现的要素。朱门优的第一次出场便是浑身散发着独特的灵气，应该用可喜还是可悲来形容这种状况真是愁煞笔者。

该作的问题不能说没有，甚至还大得很。朱门优身边的两位队友自是无需多言（不可否认，本作里特别是人物姿态在同期作品里属不错的部类，故在拔game环节获得一定的好评），依据“主人公是小说家”而顺势采用的“剧中剧”架构，一方面对剧本进行解耦，降低了因剧本作者风格不一而造成阅读上的乖离感，但同时也由于三条副线的攻略时间占据了绝对多数，主线反而是有些气若游丝，朱门优虽然在一些篇章上以其特有的文艺范儿来强化主线的凝聚力，但终究由于总体氛围的提气不足，收笔上难免有种一蹴而就，欠缺了点睛之笔。

然而『蜜柑』依然能够成为不可多得的良作，只因在人物设定上付诸的努力足以把上述的缺点给尽数掩埋。

在角色姓名上玩弄把戏是朱门优最喜欢的“梗”之一，也就是说他在构筑角色的时候，都会试图往姓名里植入一些“伏线”以备剧本中使用，最为近期的就是『天使の羽根を踏まないでっ』（下称『羽根』）里男女主角和神创七天的故事绑定在一起。“蜜柑”通假“未完”（两者日语的发音一致），还有能从字面上解读的“希”和“繭実”，『蜜柑』的直来直往向玩家透露出了一份额外的亲和力，而不像『きっと、澄みわたる朝色よりも、』（下称『朝色』）的青姊妹那般，为了解释她们姓“肆則”而左穿右插一大轮，中二炸裂完后又随即陷入无尽的空虚里。『蜜柑』的人物设定、性格等相对浅显单一，除主人公外，角色心态无论是从剧本架构的客观上看，还是以剧本作者的文笔入手都会找到太多苍白的部分，但反过来，在对待角色背后的含义映射时，却会发现朱门优用尽了笔力张扬其存在感。这手“弃车保帅”精妙得让人物得以先凝结在世界观中，再浮在世界观上，让玩家搁下游戏依然能轻易地掬起角色所标的之物。朱门优之后创造出的角色就再无这种深度，一旦脱离了世界观，也都成为无根之木罢了。

正是如此，『蜜柑』是一部“孤儿作”，也是朱门优笔下最缺乏“浪漫”，精神年龄最大的作品。它注定不能成为热销榜单上的一员，然而它开辟了一条幽径，让人得知世上还有一位名为“朱门优”的奇怪作者。碍于年代久远，笔者不推荐一开始就上手该作，但对于已经熟悉朱门优套路的玩家而言，这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虽然从销量上看并不那么喜人，但处女作的关键就在于打开门路。『蜜柑』能获得玩家的首肯，初出茅庐的朱门优自然是信心爆棚，而C’s ware也能安下心，开始约谈下一部作品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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