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特辑｜弗朗索瓦兹·哈迪：Yé-Yé女孩，她从法国来

1963年6月22日，法国音乐史上重要的日子。这一天，为了庆祝杂志《Salut les capains》（意为“你好，朋友！”）创刊一周年，Europe 1 电台在巴黎民族广场（Place de la Nation）组织了一场免费音乐会。法国歌手约翰尼·哈立戴（Johnny Hallyday）、雪儿薇·瓦丹（Sylvie Vartan）和理查德·安东尼（Richard Anthony）等人的到场，吸引了15万名音乐爱好者。人们疯狂雀跃，有的在屋顶跳舞，有的爬上附近的文森森林公园树顶一边抽着Disque Bleu 香烟（专为新时代女性定制）或Gauloises香烟（专为男性艺术家定制），一边远眺这一壮观景象……

这场音乐狂欢第二天就登上了各大媒体。《Paris-Presse》尖叫着刊出标语：Salut les voyous!（意即“你好，流氓！”）；其他报刊也相继讽刺了这种不加克制的情绪爆炸。那些穿着黑色皮夹克、不想工作的坏男孩大多受到了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在《无因的反叛》（Rebel Without a Cause）中的启发。法国总统戴高乐也参与评论：“既然这些年轻人如此精力旺盛，就让他们去修路吧。”社会学家埃德加·莫兰（Edgar Morin）在《世界报》（Le Monde）上发表文章，称这一波风靡的法式音乐浪潮为“Yé-Yé”——派生自披头士乐队的经典歌曲《She loves you》的歌词“yeah, yeah”。法国流行乐的种子是在20年前法国婴儿潮时期萌芽的，读《Salut les copains》杂志的这一代人恰好是第一代从未有过战争记忆的年轻人。整个巴黎的夏天，充满着对未来的希翼。

作为生活在巴黎十六区的年轻女孩，弗朗索瓦兹·哈迪（Franoise Hardy）在卢森堡电台听到了克里夫·理查德（Cliff Richard）、The Everly Brothers 组合等主流音乐人的作品。生性内敛的她——不喜欢性感的造型、不涂口红、不化烟熏——被这些从电台里传出的歌声深深打动。在她拿到学士学位之后，她的父亲送了一把吉他作为礼物。偶然的机会，哈迪在报纸上看到唱片公司 Disques Vogue 征集年轻歌手的广告，她觉得，是时候为自己喜欢的音乐放下矜持、勇敢尝试一番了。1962年，18岁的哈迪在市中心一家音乐工作室开启了自己的音乐冒险，录制了单曲《所有的男孩和女孩》（Tous les garons et les filles）。

这首歌随后在Europe 1 电台播放，带着很法式的低吟浅唱“yé-yé”。哈迪的嗓音极具感染力，时而清朗时而温润；她自己填写的歌词带着年轻女孩独有的乐观，诸如“快乐勇敢，不惧明天”。从黑胶唱片的封面上，你能看到一双不加修饰、大而有神的青春明媚的眼睛，与歌曲传递的情绪不谋而合，自然、率真，又难掩美丽。

▲来自法国的Yé-Yé女孩——弗朗索瓦兹·哈迪（Franoise Hardy）。

在那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年代里，哈迪带着她与生俱来的法式风情，于平静中绽放着振奋。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所有的男孩和女孩》这首歌卖出超过100万张，并荣获金唱片奖。它被翻唱成意大利语、瑞典语、越南语等十几种语言，引领了风靡60年代的Yé-Yé浪潮。哈迪从一个害羞的女孩，逐渐成长为一颗冉冉升起的乐坛新星。

那个文化、政治等多方面风起云涌的年代，每个年轻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在一次为《Salut les copains》拍摄封面的过程中，哈迪结识了摄影师让·马利·佩里埃（Jean-Marie Périer）。那是一个不同艺术相互碰撞、融合的年代，作家、画家、摄影师、记者、歌手、演员们互通、共融，彼此亲密往来。他们可以一起在Régine或Chez Castel 这样的俱乐部品味茴香酒和石榴果汁，或者去逛逛诸如Mamie Blue 这样的复古店。

▲1960年代初，哈迪在Disques Vogue 唱片公司旗下发行的第一首热门歌曲《所有的男孩和女孩》一经推出就广受欢迎，被录制成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和德文等多种语言。

巴黎如同一座博物馆，包容着多元的艺术形态。佩里埃最初拿起相机是为了练习拍摄Yé-Yé音乐浪潮里的明星约翰尼·哈立戴和雪儿薇·瓦丹的恋情。然而，当他把镜头对准哈迪，这个比他小4岁的女孩时，他被她的魅力所吸引。随着哈迪的音乐越来越受欢迎，两人的爱情也悄然发芽。透过佩里埃镜头看到的哈迪，是美好的邻家女孩。1963年的专辑《Le premier bonheur du jour》，封面上哈迪恬静、的害羞样子，就出自佩里埃之手；第二年，Disques Vogue 唱片公司发行了《Mon amie la rose》 ，佩里埃为哈迪拍摄的封面再次展示了邻家女孩的甜美。等到发行个人单曲《l’Amitié》时，哈迪才展露出她的法式风情：露脐的短上衣，演绎属于法国女孩的拉丁式热情。

1960年代早期，唱片制作人和执行高管被男性垄断，女性一度只是男权世界里的附属品，唯有得些天赋，才能获得更好的发展。艾尔莎·乐华（Elsa Leroy）是在一场选美比赛中被发掘的；奇奇·卡伦（Kiki Caron）曾经是一名游泳冠军。正如哈迪所坦言的那样：“如果我不高、又肥，那我肯定无法走上现在这条职业之路。”

▲哈迪于1968年发行的专辑《Comment Te Dire Adieu》

21岁的时候，哈迪发行了原创大碟《l’Amitié》。封面上的她是一位凝望远方的巴黎女人。狄拉克斯说：“弗朗索瓦兹·哈迪的成功象征着女性音乐人独立话语权的强化。她自己作词、作曲，用音乐讲述自己的故事。”

全球化的进展让世界环境日趋恶化。1965年——暗杀、袭击，战争不断升级的一年——哈迪发行了歌曲《Dans le monde entier》的英文版《All Over the World》。每次在全球范围内的宣传都会引入相应的、具有当地情感属性的文字：弗朗索瓦兹·哈迪在加拿大开唱；弗朗索瓦兹·哈迪为南非人民唱英文歌。美国人更是惊喜于这位“来自巴黎的Yeh-Yeh女孩——他们还需要更多一些了解哈迪和她的Yé-Yé。“Yé-Yé并没有模仿英国或美国摇滚乐。它独树一帜。”狄拉克斯说，“哈迪的音乐拥有的不只是封面。她有着‘危险的’歌词，融合了法国爵士乐的节奏与欧洲流行乐的韵律。”鲍勃·迪伦（Bob Dylan）曾为哈迪写诗；披头士成员期盼着与她约会；佩里埃拍过哈迪与米克·贾格尔的合影，照片中，滚石乐队的主唱带着玩世不恭的稚气，而哈迪优雅美丽、落落大方。

中美洲也掀起了哈迪风。1964年的《生活》杂志——封面故事是杰奎琳·肯尼迪（Jacqueline Kennedy）对已故丈夫的回忆——内页单辟专题讲述“为Yé-Yé女孩欢呼”。“Yé-Yé女孩之于法国，就如同披头士之于英国。”文章称，“她不仅会唱歌，还会创作自己的音乐，梦幻般的、带着沉思的嗓音......她高挑、聪慧，长得很好看，本人却不以为意，称自己‘我不能忍受穿任何引人注目的衣服。’”

▲“她不只是一个歌手，她是千万年轻女孩想要成为的样子。”

遍布巴黎的绿色金属报刊亭使得Yé-Yé浪潮的神话延续下去。佩里埃同父异母的妹妹安妮-玛丽（Anne-Marie）在19岁时成为杂志《Mademoiselle ge Tendre》——《Salut les copains》杂志的青少年版本——的主编。这是一本由年轻女性主导的杂志。杂志报道年轻人喜欢的内容：凯瑟琳·德纳芙（Catherine Deneuve）和阿兰·德龙（Alain Delon）的生活故事；雪儿薇与约翰尼的爱情；明星约会小秘密；手工刺绣指南，以及时髦假日计划的制定等，均体现出年轻女孩的纯真、好奇和充沛的活力。发行第一年，杂志月销量就突破了40万。而哈迪，作为《Mademoiselle ge Tendre》钟爱的歌手，常登杂志封面。女孩们喜欢“Yé-Yé”。

哈迪也在效仿杂志《Mademoiselle ge Tendre》里提供的约会“技巧”。1966年，Disques Vogue 唱片公司的出现后起之秀雅克·迪特隆（Jacques Dutronc）——他那具有米克·贾格尔风格的波普爵士乐歌曲《J’ai Mis Un Tigre Dans Ma Guitare》卖出了30万张。《Salut les copains》杂志大力宣传这名男歌手，而他则在第二年爱上了自己的同事哈迪。初版的《Special Pop》一书中曾这样描述哈迪：“她不只是一个歌手，她是千万年轻女孩想要成为的样子。”迪特隆心中的哈迪，正是这样的。

两人在1981年结婚。明星夫妻的生活总是充满话题性，恩爱与矛盾都被放大。迪特隆与哈迪曾分居过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的儿子托马斯·迪特隆（Thomas Dutronc）出生，才重归于好。在此之前，迪特隆与演员罗密·施奈德（Romy Schneider）有过一段外遇。在新近出版的书《A Gift of Heaven》中，哈迪回忆了很多往事。她称迪特隆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们永远都能在彼此身上找到自己。我认为这种默契是相互的。当你和某人一起度过你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时，就会自然而然建立这种连结。”现在，他们住在不同的房子里，但仍然保持着友善的婚姻关系。

▲哈迪与雅克·迪特隆相遇在上世纪60年代，并于1981年步入婚姻殿堂。

Yé-Yé浪潮也经历过波折。1968年“爱之夏”之后，又迎来了布拉格之春和越南示威游行。怀着对现实的反思与对理想的憧憬，极致消费过流行音乐的年轻一代试图寻求更多的刺激，毒品，以及到印度寻求精神慰藉。1968年5月，戴高乐治下的法国遭遇了来自民众的抗议，索邦大学、雷诺汽车厂纷纷罢工，随之而来的还有长达一个月的抗议活动。为了抵抗防暴警察，让-保罗·萨特（Jean- Paul Sartre）带领一群先锋人士铺设路障。哈迪和迪特隆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去海滩，去捡鹅卵石！”

进入70年代，这位邻家女孩逐渐转型，成长为更成熟、更具国际视野的音乐人。 哈迪离开Disques Vogue，创立了自己的唱片公司，随后发行唱片《La question》。这张专辑讲述了她与迪特隆的婚姻里脆弱、敏感的一面。一经发行，便收获诸多肯定，很多人觉得它是“个人的、唯一的”。

▲哈迪原本计划在50岁之前退休。而今，75岁的她依然饱含创作力，带着浓郁的上世纪巴黎风情，继续探索音乐之路。

从16岁起到现在，哈迪已经发行了近30张专辑。她的Yé-Yé浪潮影响了后来日本涩谷系音乐的发展；她与Blur乐队、法国女演员及歌手凡妮莎·帕拉迪丝（Vanessa Paradis）合作；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在电影《月升王国》中钦定哈迪的歌曲《Le temps de l’amour》。

时过境迁。但和50多年前一样的是，哈迪始终保持着一颗创作的心。当下，她正在筹备2018年新专辑的相关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灵感一直在，创作从不无聊，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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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Tristan Rutherford

图片 / GettyImages, Last.fm

本文节选自KINFOLK春季刊《巴黎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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