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吴鹰的BAT朋友们

2018年3月24日到25日，中国（深圳）IT领袖峰会在深圳举行。

每年3月下旬，这场峰会都是新年开局的焦点论坛。在中国互联网日益壮大的过程中，人们对每年一度的这场峰会印象深刻。从2009年开始，“3G”、“物联网”、“移动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3D制造”、“智能汽车”、“工业4.0”、“虚拟现实”、“无人驾驶”、“区块链”等很多前沿概念从这个峰会里为大众熟知，影响广泛。

当然，这场峰会每年也产生不少花絮，以BAT为代表的互联网大佬们在峰会上长袖起舞，产生一些日后可以记入互联网发展史的掌故、趣闻。

自2009年3月第一次峰会以来，今年是这场峰会的第十届。过去十年，峰会见证了中国互联网改天换地的十年。在这场峰会背后，恐怕谁都不能忘记吴鹰的功劳。这位当年风靡一时的“小灵通”的创始人，中国IT业的早期先驱，如今的身份是数字中国联合会主席。IT领袖峰会正是他一手策划并负责承办的。他更为大众熟悉的是他标志性的络腮胡须以及马云、马化腾等大佬的良好关系。

（这张著名照片，网友解读为二马闹别扭，吴鹰劝和，李彦宏：你们在说啥？）

过去十年的中国IT领袖峰会，可以说，正是吴鹰搭台，BAT唱戏，最终影响遍及全行业。

今年的峰会，马化腾如期到场，但李彦宏不见了身影，而阿里这边，吴鹰邀请到的是阿里巴巴技术委员会主席王坚。

十年里，吴鹰的BAT朋友们都发生了什么。

1

2009年初，正是金融危机肆虐之时。危机同样影响到中国。

已担任“数字中国联合会”主席六年的吴鹰正筹划新一届的IT领袖峰会。这原本是一个IT行业的闭门论坛，但吴鹰筹划着把论坛开放，多邀请些行业人士参与，一来扩大论坛影响力；二来在经济困难时期，聚集同行，积累信心。这个构想得到了深圳市政府支持。2009年3月28日，中国（深圳）IT领袖峰会第一届在深圳举行，主题是“金融海啸后的中国高科技产业”。

吴鹰邀请了不少朋友来深圳，其中最大牌安排到主论坛发言，他们是百度李彦宏和腾讯马化腾。

2009年，经历了各自领域的若干场战役，百度、腾讯、阿里巴巴已经霸业初现。那一年，三家的市值已经分别是120.51亿美元、395.25亿美元和189.02亿美元。所以，他们有资格站在领袖峰会的讲台上。

尽管经历了金融危机，但李彦宏坚信互联网的前景，并认为互联网在中国经济的渗透作用会越来越明显。在第一年的峰会上，他说：“每一个公司都不可能完全与互联网隔绝，三五年后，如果哪一个零售商还没有自己的网站，不能在自己网站让他消费者下单买东西的话，他可能就生存不下去。”

马化腾则分享了互联网企业的盈利模式——广告和互联网增值服务。“互联网增值业务，特别是网络游戏是一个最大的板块。08年大概是200个亿，你占10%份额的话，就是年收入20亿。”马化腾说。

然而，号称“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马云并没有出现。代表阿里的是彼时淘宝网CEO陆兆禧。陆兆禧直到第二天才轮到发言，主题是“新商业文明曙光”。他讲了诚信、平等、分享、责任、和谐。

多年后回头看，李彦宏和马化腾在2009年的峰会上分享了挺多干货——百度的平台广告推广、腾讯的网络游戏都是两家企业的“现金奶牛”。但阿里巴巴的新商业文明曙光，当时听起来似乎有点虚。

（二马＋李彦宏一度是“中国IT领袖峰会”的标配和最大看点）

2

2010年，第二届中国IT领袖峰会，吴鹰第一次把BAT聚齐了，马云、马化腾、李彦宏都参加了这届大会。吴鹰专门设置了大佬对话环节——马化腾、李彦宏在主席台上，马云在观众席上。

2006年，美国在线零售巨头亚马逊以Web服务的形式向企业提供IT基础设施服务，正式开启云计算服务。然而中国互联网行业似乎还没人真正投入这个领域。“能不能讲一下你们对云计算的理解？你们对于进入云计算有怎样的打算？”主持人问李彦宏、马化腾。

“云计算这个东西，不客气一点讲它是新瓶装旧酒，没有新东西。” 李彦宏是美国布法罗纽约州立大学的计算机科学硕士。百度百科上说，李彦宏的“超链分析”技术专利是奠定整个现代搜索引擎发展方向的基础发明之一。

然而李彦宏对云计算完全没兴趣，他说：“未来我也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基于云计算的这种互联网应用会出来，但是如果现在是一个传统软件产品，想用云计算方式多赚点钱，我感觉这个活会比较累。”

同样技术出身的马化腾对云计算的前景挺认可，“企业中的各种企业管理系统都可以用云端处理，都不需本地局域网服务器处理，而是由公共网络设施把计算能力、处理能力甚至逻辑组件，都能够像水和电一样。”然而，他觉得这技术目前布局为时过早。“可能你过几百年、一千年后，到阿凡达那时确实有可能。”

两位“技术专家”的论断让主持人有些动摇，“在座很多风险投资基金都把这个作为投资重点，看来是不是要有所调整？”作为这个话题收尾，主持人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马云。

“不太好说，让一个最不懂技术的人讲这么有技术含量的事。”马云毕业于杭州师范学院外语系，尽管创办了阿里巴巴，但终究是“技术门外汉”。马云技术层面没说清，但要做“云”的信心挺足。“我的理解云计算最后是一种分享，数据的处理、存储并分享的机制。我们自己公司对云计算是充满信心、也充满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做这个，百度、腾讯就会把我们赶出电子商务门口。所以这是客户需要，如果我们不做，将来会死掉。”

马云没有明说，阿里巴巴其实在2009年已经开启了云计算创业。但这个项目，在阿里内部争议挺大。

（过去十年，云计算市场规模猛增，成为各大巨头抢占对象）

3

很长一段时间，阿里巴巴都受困于计算能力。尤其在2008年前后，用户激增，数据越来越多，阿里的IT设备到达瓶颈，技术、设备跟不上用户量增长，经常宕机。

就在那年，淘宝技术保障部负责人刘振飞因为数据技术难题想挖王坚的手下。本来说好的事情被跳票了，刘振飞索性直接找到王坚，看看能否钓到一条大鱼。王坚毕业于杭州大学心理系，是心理学博士。然而，出于对数据分析技术的兴趣，王坚辞去了博导，在1999年加入微软亚洲研究院担任常务副院长。

那时微软研究院如日中天，但王坚觉得自己在微软的研究项目离现实太远了；此外，他刚好“在北京10年，正想回杭州”。刘振飞于是穿针引线，请王坚见到了马云。同样是教师出身，王坚坚持技术理想，马云谈技术愿景，“他们的思维恰巧在一个频道上。”

2008年9月，王坚加盟阿里巴巴，担任首席架构师。就在同一个月，阿里巴巴确定“云计算”和“大数据”战略，决定自主研发大规模分布式计算操作系统“飞天”。在阿里内部，很多人都认为，马云被这个心理学博士“忽悠”了——王坚第一不会写代码，第二，是学心理学的。

这段时间，阿里软件、阿里集团研发院等技术研发机构从组织架构到隶属关系反复变动了好几次，王坚的职务也换来换去。直到2009年9月10日，阿里庆祝创立十周年的活动上，阿里云正式成立，它包含了阿里软件、阿里集团研发院、B2B与淘宝的底层技术团队。王坚成为阿里云负责人。

对于技术团队几次三番的调整重组，很多人评论称阿里技术发展理不清头绪。马云的表态倒是从一而终：“阿里的使命是打造新商业文明，新商业文明离不开技术革命。我们需要世界一流的团队，打造世界最先进的电子商务基础设施，从统一通讯平台，到云计算平台，无不需要最前沿的理念和最强大技术的支持。”

搞教育的果然爱布道，又是新商业文明！

（阿里巴巴首席技术官王坚）

4

李彦宏在2010年领袖峰会上所言不虚，这个曾经被认为最有发展云计算基因的公司没有发展云计算。2010年，他在忙着升级百度的凤巢系统。

2001年8月，在深圳，李彦宏忧心忡忡。之前百度销售搜索技术盈利的模式因为互联网泡沫走不下去了。他看准了竞价排名的盈利模式，百度董事们却不同意，双方吵了3个小时。

最终，Robin的怒火奏效了。百度开启了竞价排名，为百度带来了巨额营收利润。但这种商业模式引发了舆论批评。2008年10月，央视《新闻30分》抨击百度“竞价排名的积弊，下降了网民搜索体验”。百度对“竞价排名”的机制与逻辑进行了反思，其升级的系统正是“凤巢”——排名规则不能只考虑广告费，也要考虑口碑等诸多要素。

2009年一整年，李彦宏忙着重整百度战略方向，没想到天上突然掉了馅饼！2010年1月12日，谷歌宣布退出中国市场，拱手将35.6%的市场份额让给百度。国内“搜索”格局瞬间调整。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国网民都没有准备好。2010年的IT领袖峰会上，一位观众直接问李彦宏，有没有什么法子赶上Google。“Google这块的确还比较强大，他就是一个奔驰，我们说白了就是一个中华。”李彦宏回复，“搜索引擎的服务是免费的，大家爱用谁就用谁，跑到香港，你也可以用。”

大陆网民当然没有跑到香港，大陆广告商也是。

2008年、2009年，百度在线营销营收是31.94亿元、44.45亿元；而谷歌退出中国市场的第一年即2010年，百度这项业务营收达到了79.12亿元；2011年，百度在线营销继续高歌猛进，为144.89亿元；2010年、2011年这两年的增长率高达77%和83%。

百度收割了谷歌留下的市场，其实也得益于收割谷歌的技术人才。

2010年4月，王劲通过老朋友联系到了李彦宏。王劲2006年加入谷歌中国，负责其变现业务。

王劲在北京一家酒店见到了李彦宏。王劲说，谷歌退出中国前，谷歌搜索引擎市场在中国的份额从31%降到19%，但谷歌中国广告变现市场份额从16%涨到了31%。

“我没输给你，我赢了你了。”王劲说，自己可以让百度的广告变现业务提高质量和价值，“我们靠技术来赢得市场”。

Robin被打动了。2010年4月，王劲以技术副总裁的身份加入百度，负责凤巢系统。知情人士称，王劲把谷歌中国在线营销部门的老部下都拉到了百度。只是李彦宏和王劲都没想到，两人会在若干年后“反目成仇”。

直到今天，百度的主要营收都是在线营销。2009年至2013年，百度在线营销收入占比一度超过99%。

（王劲一度是百度五年收入提高十倍的功臣，如今被百度起诉，索赔5000万元）

5

游戏圈里有个段子。

网易丁磊参加一个游戏行业论坛，主席台刚刚坐定，观众席突然站起个中年妇女高喊：“丁磊，我要杀了你！”丁磊一脸困惑。那个妇女说，我儿子沉迷游戏，我说了他两句，他竟然离家出走了。丁磊问，“你儿子玩的什么？”那妇女说：“王者荣耀！”丁磊长吁一口气，“那是马化腾的游戏，你去找他吧。”

王者荣耀成为国民游戏是后话，但腾讯成为游戏霸主却是始于2008年。

腾讯游戏有如此成就，与马化腾的战略有关。了解Pony的人很清楚，他不会做押宝式的投资。他将云计算描述成“阿凡达时代”的玩意，意味着不看好这个领域。2006年，马化腾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我不盲目创新，最聪明的方法肯定是学习最佳案例，然后再超越。”

2004年，马化腾请任宇昕开拓游戏市场，第一场战斗就是针对联众的棋牌游戏。多年后，联众创始人鲍岳桥称，腾讯用“完全模仿”的卑劣手法打倒了联众。此后是《QQ堂》模拟《泡泡堂》，从而直接引起了原版权单位NEXON对腾讯的诉讼，也是中国第一起跨国著作权案。最终腾讯赢了官司。

自从通过出售“QQ虚拟产品”盈利后，这只跳动的、系着围巾的胖企鹅一直是腾讯最为稳定的流量入口。QQ空间、QQ会员、QQ秀以及为青少年开拓的游戏QQ绚舞、QQ宠物都能带来稳定的收入。QQ也可以实现游戏导流。2008年，QQ游戏成了中国最大的小型休闲游戏门户。

就这样，腾讯凭借QQ巨大流量的优势和“学习最佳案例，然后再超越”的战略一路登上游戏王者的宝座。2013年第一季度，腾讯游戏的营收比网易、盛大、畅游、完美世界、巨人五家公司加在一起还多了3.47亿美元。

在拿下游戏之外，腾讯还奉行防御型战略。2010年，腾讯五大战略分别是开放平台、网络安全、微博、搜索、电子商务。这些是高成长的业务领域，也是竞争对手的主营业务。如此防守型布局，看上去一举多得（虽然微博、电商、搜索如今已失败）。

2011年1月，腾讯产业共赢基金成立，从而进行更广阔的产业投资。一份来自分析机构的数据显示：2015年，腾讯投资数量接近110起，2016年90多起，2017年120多起。这超过了大多数专业投资机构。酒局上，一位知名创业公司CEO说，今天的创业者应该坚持两件事情：第一是政治正确；第二是跟着马化腾走。

2016年，马化腾开始高调谈及那个曾经被称作阿凡达时代的“云计算”，表示将加大投入助力云业务开疆拓土；2018年3月21日，腾讯副总裁林璟骅称，腾讯将大力发展“智慧零售”。听上去，这是腾讯又一波防御型战略布局。

（马化腾在2018年IT领袖峰会上谈“智慧零售”布局）

6

2018年，在第一届中国（深圳）IT领袖峰会十年后，中国互联网据说已经进入了“下半场”。在经历了PC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所有人都在探索下半场的主题——人工智能还是物联网？

3月23日，科技部下属机构的一份“2017中国独角兽企业发展报告”火了：中国独角兽企业共164家，总估值6284亿美元。他们是更具有想象力的未来。

榜单中，排名第一的是当年从淘宝分拆出去的蚂蚁金服（估值750亿美金）；第四是当年阿里内部争议重重的阿里云（390亿美金）；第六是从解决淘宝、天猫物流起家的菜鸟网络（200亿美金）。这三家独角兽，都是不懂技术的马云拍板成立的。而腾讯投资的滴滴（560亿美金）、美团点评（300亿美金）、陆金所（185亿美金）在排行榜上位于第二、第五和第九。

新时代，全力押宝无人驾驶的百度也有好消息。3月22日，百度获得了北京市政府颁布的首批自动驾驶路测牌照。百度称，自己目前是唯一一家。可惜，当年出色完成了凤巢系统升级又开拓了自动驾驶业务的王劲，已经从百度离职。王劲曾经进行自动驾驶创业，但由于种种纠纷，被百度诉讼涉及商业秘密并索赔5000万。王劲已经从创业公司离职，那家公司和百度达成了合作，自己的诉讼还在继续。

2018年3月24日，深圳，又一年的IT领袖峰会。马化腾的演讲主题是数字中国；马云和李彦宏没有出席；那个当年忽悠马云搞云计算的王坚，登上了IT领袖峰会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