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垚| 专制主义在西欧的形成与发展

法国的旧制度

16—18世纪的法国，被称为“旧制度”时期，这时被认为是法国专制王权的时期。法兰西斯一世（1515—1547在位）统治时加强王权，削夺封建主的司法权力，取消城市的独立地位，取得了高级教士的任命权，因而把许多教会收入收归国家。但长期的对外战争削弱了国力，他死后法国陷入宗教战争，史称胡格诺战争（1562—1598），国家元气大丧。新教首领路易四世（1589—1610在位）即位，开始了波旁王朝（1589—1792）的统治。路易改信旧教，并颁布南特敕令，实现了全国的统一。路易死后，经过黎塞留和马扎然的极力推动，法国走向专制君主统治时期，以路易十四统治时（1661—1715）达到顶点。他取消首相，把贵族集合在凡尔赛宫豢养，加强控制，自己大权独揽，自称“朕即国家”，认为臣民没有权利，只有义务，只有服从，才能得到幸福。

太阳王路易十四

这时的法国政治地图十分复杂，划分为若干省，省是在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国王在统一过程中，采取的是扩大王领的办法，用武力或其他方式合并了许多独立封建领地，同时也都声明，尊重这些地区原来的风俗习惯，并且往往用证书予以确认，国王申明尊重这些地方的习惯和传统权利，这些地方也表示对国王的忠诚，由此这些省就都保留了自己的传统，有该省的贵族、教士等人组成三级会议，行使各种权利，代表本地区的利益，还设有本地区的高等法院(parlement)。同时在各省也都有国王派去的法官、财政官员等。18世纪时，在合并洛林和科西嘉之前，法国有58个省；省下面有县（pays），当时大约有300个县。省的长官是省长，省长原来是百年战争期间国王派往各地的军事指挥官，本来只设在边境地区，法兰西斯一世时，又在其他地方派驻省长，他们也逐渐把权力扩展到军事外的司法、财政等事项。省长一般由当地的大贵族充任，所以他似乎是国王和该地区的中间人。与省并存的还有总督区（generalite）。总督(intendants)原来是在王领上收税的官员，后来扩及其他地区。全国有34个总督区，总督在总督区有司法、财政、税收等权。总督原来被认为是法国加强王权的有力武器，是法国王权强大的象征，现在学界已经对总督的作用有新的评价，我们下面再行论述。

这时封建主的领地(seigneuries)仍然存在，经过历史上长期的封受、再分封、没收和无嗣由上级收回的反复实行，封建领地大都已分割破碎，上面附有的司法、封建义务等也都不完全，但它仍然是现实的存在。大、小封建主，包括公爵、侯爵、伯爵等都有领地，有的领地很大，包括几十个村落（communities），有的很小，在一个村子中有好几个领地，但附着在领地上的封建义务仍然以各种不同形式存在着，对农民形成各种剥削压迫。

18世纪法国的三级会议

所以，旧制度下的法国，被认为是各种地方性的自治团体的综合体，这些团体包括各省的高等法院，各省的三级会议，各城市的市议会，各村庄的公社组织，以及贵族和教士的会议等，国王只能在尊重这些机构特权的基础上行使自己的权力。虽然国王力图通过派遣总督等来加强权力，但收效不大。所以法国的专制主义王权起初是建立在地方分权基础上的。但是法国的专制主义统治依靠的就是这些地方性的团体，前者利用后者在地方上的力量，实现其要求，同时也向这些团体施加恩惠，赐给它们以各种特权。例如国王利用各级三级会议的同意来向地方上推行各种措施，如征收税款等，而地方三级会议也利用国王的力量与地方上的贵族势力相抗衡。其他力量如城市、乡村、各种团体，在旧制度时期不但没有缩小，甚至还扩大了自主性。法国的三级会议和英国的议会不同，从开始起，它就没有成为全国性的组织，地方上的代表日益稀少，许多事情国王必须和地方上的三级会议协商。

英国都铎王朝

过去都认为这一时期是英国的大变革时期，政治制度上建立了专制主义的统治，经济上资本主义不断成长、壮大，文化上更属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一派繁荣景象。现在的研究对上述许多说法都提出了疑问。首先，专制主义的说法备受质疑，法国的专制主义已经是有限的，英国的则更是一种有限君主制了（另外一种说法则主张英国和法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专制君主制）。然而，都铎王朝的创始者亨利七世（1485—1509在位）并没有创建新的君主政体，他只是恢复了旧日的王权。他的作为是爱德华四世（1461—1483在位）的延续。埃尔顿著名的所谓都铎“政府革命”之说，也有所夸大。其次，对于资本主义，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构筑的英国资本主义产生的历史在世界历史中的典型性已经大受怀疑。圈地运动使小农破产进而形成两极分化的说法是否成立，在实证上和理论上都有许多争论，成为世界史上的难题。本书当然无法对以上这些问题进行回答，只是根据作者的有限知识，略做介绍而已。

1485年，里士满伯爵亨利在博斯沃思原野击败英王理查三世，即位为新一任英王，是为亨利七世。他与约克家族的爱德华四世的女儿伊丽莎白结婚，从而把争战多年的兰开斯特和约克两大家族结合到一起，以利于实现统治。由于里士满伯爵姓都铎，所以亨利七世开始的王朝被称为都铎王朝（1485—1603）。

亨利七世

亨利七世给国家带来了和平，受到一般群众的拥护。由于连年内战，许多大的封建贵族家族已经自相残杀殆尽，残余的约克家族势力密谋掀起叛乱，也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当时大贵族私养家丁，成为社会动乱之源，亨利于1509年颁布法令，禁止贵族畜养家丁，并交由治安法官向国王法庭起诉违法者，对他们处以罚款。亨利提拔出身并不显贵，但忠于他的人进入御前会议，使御前会议成为执行王命的得力工具，他还尽量扩大王室地产，增加关税等方面的收入，同时厉行节约，避免战争，保持财政状况良好，从而没有必要召开议会征收税款，在他统治的22年里，只召开过7次议会，而他死后留下了180万镑的财富。

亨利七世去世后，其子亨利八世（1509—1547在位）继位。他抛弃了他父亲的和平外交政策，陷入和法国、西班牙等国的长期战争之中，不但花光了他父亲统治时留下的积蓄，而且使国家财政十分紧张，最后英国却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好处。他的另一个举措就是进行宗教改革，这不是当时欧洲意义上的宗教改革，而是亨利八世个人行为所导致的英国式的宗教改革。他希望和没有子嗣的王后离婚并和他热恋着的宫女安妮·博林结婚。在当时国王结婚、离婚必须得到教皇批准，但教皇拒绝批准这一违反教规的婚姻。于是亨利愤而与教会决裂。亨利操纵议会通过了一系列法律，1533年，通过上诉法案，规定亨利八世是英国的最高主宰，所有世俗和宗教权利都是亨利赐予的，废除教皇对英国教会事务的裁决权；1534年的至尊法案宣布英国国王为英国国教的最高首脑；1534年的王位继承法规定，所有英国人都要宣誓承认亨利和安妮的婚姻有效，和原来的王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而《乌托邦》的作者、著名的托马斯·莫尔就因为反对宣誓而被处死。

伊丽莎白（1558—1603在位）是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所生的女儿，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慧过人，理智重于情感，又知人善任，所以在政治上树立了威严，成为英国人普遍尊重的女王。她十分注意节约，不乱花钱，以免受制于议会。她统治的44年中，只开过13次议会。在她统治的晚年，因为向宠臣滥赐专利权，引起议会的不满，一度发生冲突。

英国资产阶级革命

1603年伊丽莎白去世，苏格兰国王詹姆士继位，开启了斯图亚特王朝（1603—1688，1649—1660为英国革命，史称空位时期）。詹姆士是原来苏格兰国王玛丽的儿子，在苏格兰王室中为詹姆士六世，英国是詹姆士一世（1603—1625在位）。詹姆士是一个专制主义者，他认为君主的特权不受约束，屡屡和议会、法学家等发生冲突。他还大肆挥霍，给宠臣等分赐专利权，使国家财政更为困难。詹姆士一世死后，其子查理一世（1625—1649在位）继位，他厉行节约，使财政情况有所好转，但和议会的冲突越来越激烈，甚至后来不再召集议会，实行无议会的统治。此时国内的新教势力不满政府的政策，乡绅、商人等也掀起了更大的反对王权任意作为的斗争，终于导致了英国革命的发生。

专制主义理论的形成

专制主义的理论有一个长期发展、演变的过程，而且它和理论上的东、西方概念密不可分，我们前面已经介绍过。亚里士多德指出蛮族（非希腊民族）的王制有似僭主（tyranny）政治,是一种专制统治（despoticrule）。这里所说的专制统治是指波斯的统治。希腊人虽然和波斯打过仗，但其实他们对波斯也是一知半解，并不知道实际情况。在这里专制还只是一个形容词，没有具体的内容。西欧中世纪长期不闻亚里士多德，直到13世纪才出现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拉丁译本。托马斯·阿奎那曾经对这个译本进行过评注，他把despotes（专制）解释为主人和奴隶之间关系的称谓，并没有把它和政体相联系。而且在西欧中世纪这个词相当长时期内没有被使用。因为古典拉丁语中并不存在despotes这个词。

与此同时，对西方君主制的讨论也日益热烈。14世纪的一个法学家阿贝利库斯(Albericus de Rosate ca.13401360)在讨论皇帝有没有权力没收臣民的财产等问题时，使用了“专制权力”（potestasabsoluta）的说法，这被认为是西方专制概念的由来。这在当时也只是为了说明皇帝的权力可以不公正地、任意地行使。所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是存在专制问题的。马基雅维里（1469—1527）的《君主论》，鼓吹君主要不择手段，以谋求国家统一和强大，是专制主义的赞美者。他在书中说土耳其皇帝的君主国是由一位主子统治的，其余的人都是他的臣仆，与之相比，法兰西国王却自古就处在一大群贵族当中。可见西欧世袭贵族与王权的抗衡给当时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马基雅维里和他的《君主论》

16世纪法国的法学家博丹（1529—1596）被认为是主权论的提出者，他界定的主权为西方法律界所认同。博丹虽然也承认亚里士多德的权威，论述亚里士多德的三种政权学说，但是他的主权者主要是君主，所以他是西方专制主义的提倡者。他说“主权是共同体（commonwealth）所有的绝对且永久的权力”，所谓永久，就是主权者终生拥有的权力，所谓绝对，就是该权力是不可分割、不可转让、也不受阻拦的。根据罗马法的传统，他虽然也用了共同体一词，但在很多情况下实际上指的是君主，例如他在论及神命王权时曾经说，“既然在尘世中，除了上帝，再也没有谁比拥有主权的君主更有权威了；既然君主是上帝所确立的代理人以统治其他人的，那么我们必须对君主的地位（qualite）有精确的认识，以使我们可以以绝对的服从去尊重和敬畏君主的权威”，“君主是上帝在尘世间的影子，藐视君主就是藐视上帝”。而博丹论证君主权威的主要内容，就是君主有权制定法律。他说拥有主权的君主的首要特征就是有权为臣民制定普适性的法律，而且强调不需要经过其他人的同意，不需要经过三级会议、国会等的同意，也不受法律的约束，约束君主的只是契约而已。他唯一的保留是“君主没有正当、合理的理由就不能获得他人的财产”，但是自然理性也要求臣民们为了公共福祉放弃自己的私人财产。所以可以说博丹对西方专制主义做了最重要的规定和表述，是那个时代西方专制主义发达的标志。

英王詹姆士一世也是一个专制主义的鼓吹者，写有许多著作，论述君权神授，君权无限。他认为君主是国王在尘世显示出的上帝形象，“君主制国家是人间的最高事物，因为国王不仅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坐在上帝的王位上，甚至上帝本身也称他们为神”。国王有类似神的权力，可以创造或毁灭他的臣民，决定其生死，裁判臣民的一切案件。詹姆士一世作为苏格兰国王时所写的《真正的法律》（此书后来也在英格兰印行）中指出，国王是法律的制定者，而并非法律造就了国王。他也否认国王和臣民之间存在某种契约，即使国王在即位时做出了什么允诺，他是否违背了这一允诺，也只有上帝可以裁定。另一个有名的鼓吹君主专制论的人是菲尔麦（1588—1653），他在英国革命时期是一个保皇派，写过不少这方面的小册子，其中最著名的《父权论》，在他死后方才出版。由于洛克的《政府论》上篇主要就是在批驳《父权论》，所以后者也因此为大家所熟知。菲尔麦在《父权论》中引用《圣经》，说明人不是生而自由的，而是隶属于父权的。最初的父亲是人类的始祖亚当，以后一切王权都由父权而来。君主和亚当一样，根据神命统治世上的人民。所以他制定法律，高于法律，一个君主、一个父亲，对他的臣民或子女的生命、财产、自由享有绝对的、不受限制的权力。虽然大多数人认为菲尔麦用父权论证王权无限的说法没有多大说服力，甚至不值一驳，洛克应该去驳斥更有影响的专制主义者霍布斯。不过也有人认为，用父权来论证王权，在当时还是强有力的理论，这是欧洲文化中十分习见的表述方法。直到现在，欧洲人仍然称上帝为父亲（father），教皇也是父亲（papa），仍然讨论父权制专制君主。在17世纪，欧洲各处都存在着父权制家庭（family）和父权制家族（household）。在一个家庭内部，不但有家人，还有许多学徒、帮工，仆役、依附者等，都同居一处，而家长具有统治的权威。用家庭论证国家，说它们具有同一性，也是当时流行的习惯，所以不能说菲尔麦的说法过分软弱。

约翰·洛克

后来路易十四的宫廷牧师布歇表述了专制主义的内容。他说在专制主义之下，臣民是天生的奴隶、真正的农奴，没有自由人存在；没有私有财产，一切财产都属于君主；君主有权任意处置臣民的生命和财产，就如处置奴隶一样；没有法律，只有君主的意志。布歇认为法国君主仍然受到神法和自然法的约束，要尊重臣民的财产不可随便侵犯。也就是说，他不认为法国的君主是专制主义的。他还不敢抨击本国的专制统治。

使despot这个词使用开来的人应该是霍布斯，他在其名著《利维坦》中指出，有些著作家称由征服或战争胜利所取得的管辖权为专制的管辖权，这是从希腊文despotes变来的，本来的意思是领主或主人，这便是主人对臣仆的管辖权。他认为这是因为被征服者为了保全性命而和征服者立下契约，成为战胜者任意使用的臣仆，“臣仆的主人也是臣仆所具有的一切的主人，可以随时索用”。他还指出，“审判案件以及规定辨别是非的法规的权利便属于主权者，这种法规就是法律，所以立法权便也属于他”。霍布斯认为专制主义起源于征服，君主对臣民的生命、财产可以随时取用，臣民有如奴隶。而立法权也是君主的专利。所以霍布斯是一个绝对专制主义者，但是他并不认为专制主义是东方独有的现象，而是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

后来在17世纪的法国，虽然有些知识分子对路易十四的统治不满，加以抨击，但也不使用despot 而是用arbitrary来形容。为路易辩护的人则说，法国的君主是absolute，是尊重法律和宗教的，不像土耳其和莫卧尔的君主是 despot，于是便开始把绝对主义和专制主义区别开来。到了启蒙时代，孟德斯鸠才使用despotic来说明东方专制主义，而称西方的为君主政体，从那以后东方专制主义逐渐成了东方的专利。后来再经过黑格尔从哲学的原则上对东方专制主义的强化，19世纪以来西欧对东方专制主义的看法可算是定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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