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了李敖，将会有点寂寞︱杨澜

哦，

丹尼少年，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

我在此长埋。

——李敖生前最喜欢的歌曲《Danny Boy》的译版，以致哀思。

作家李敖先生于3月18日安详离世，享年83岁，谨在此深表悼念！我曾于1999、2001及2010年三次在台北采访李敖先生，留下深刻印象，相关内容在《杨澜工作室》和《杨澜访谈录》节目中播出 。

——杨澜

以下是杨澜对话李敖经典片段回顾

Y：杨澜女士

L：李敖先生

我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很单纯！

Y

过去当大家谁都不能够批评的时候，你能够站出来批评，无论是你的勇气还是才华都会赢得人们的赞赏。但现在像你说的是一个“暴民时代”，谁都可以对任何事情进行批评，已经没有什么共同的准则，大家去遵守了。你这样的批评还会有用，用句通俗的话说还值钱吗？

L

应该这样说，就是我们不开口则已，开口就跟人批评的还是不一样的，最有趣的现象就是，人们也感到奇怪——说你李敖骂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会不出事？

Y

因为人不把你当真的。

L

就是因为我不挡人财路。这是我生活重要的一点，我跟别人不来往，我只是骂骂你就算了，所以别人恨我没有恨到那个程度。这就是我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我很单纯！就在我们坐的这个沙发上面，当年查禁我96本书的国民党上将许历农，到我家来，来了两次。

我有能够忍耐单调生活的能力。

Y

人如果能够安于孤独的话，那我觉得也就没有什么痛苦了。当你在被禁查的时候，当你的文章和名字都不能够出现的时候，你也会感到这种痛苦是有代价的，对不对？

L

我是独来独往的。因为只有独来独往才能够成就一个伟大的文字工作者。所以我认为，我干这行我有这个本领，我有能够忍耐单调生活的能力。

完美女人应该有，你跟她在一个礼拜以内，永远很完美。

Y

您的小说《上山上山爱》在结构并不复杂，就是说30年有一个20岁的女孩子喜欢上一个男人，可以说这就是您的一个影子。30年后她的女儿也喜欢上同一个人。

L

它主要表现白色恐怖时候，主角在女孩面前被抓走了，所以这涉及到政治上的一个恐怖局面。

Y

但是这个局面已经过去20多年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再去写？

L

对我而言没有过去，坦白地告诉你没有过去。我现在66岁，我常常做梦，梦到在牢里的事情，那些事情没有过去。

Y

你也说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是你所有女朋友的综合体，当然也还有很多幻想的成分在里面。是不是在现实中没有你认为的完美的女人？

L

完美女人应该有，可是要时间，你跟她在一个礼拜以内，永远很完美；你跟她闹了700天，她恶形恶状都出来了，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Y

那说不定人家也受不了你？那个不是单向的，对不对？

L

没错！就像我跟陈文茜开玩笑，说：“你们是这么优秀的女人，男人窝囊，你们就跟他们吵架，你们老是跟男人作对。所以像你呀，像胡茵梦，像你们这些优秀的女人没有好的下场。”陈文茜说：“作为一个先知，你李先生说对了，我们这些女人的确没有好的下场，可是我们再坏的下场，也不会比嫁给你更坏。”

Y

说得好！

我觉得我跟女人的关系不够，

真的不够！

Y

陶渊明临死的时候，说：“饮酒不得足。”就是觉得酒还没有喝够就要离开了。你觉得你现在还没有够的是什么？斗争还没有够？

L

朋友!斗争够了。我觉得应该说你35岁坐牢，40多岁出来也有很多漂亮女朋友，跟你这么多年。你太太也漂亮，那么多年，那还不够吗？我想到一个笑话：一个小女孩坐马路上哭，我说你为什么哭？她说她有10块钱铜板掉到水沟里，拿不出来了，所以丢了10块钱，所以哭。我说你别哭了，我给你10块钱。她拿了以后，笑了一下又哭了。我说怎么还哭呢？她说我那10块钱不丢的话，我有20块了。所以说如果我不坐这个牢的话，我会有更多的女朋友，我觉得我跟女人的关系不够，真的不够！

大家忽略了

我对中国古典文化很有研究。

Y

7岁的时候您自作主张，从中学休学了，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L

不了了，还有学校的军事教官，学校那种压力，那种氛围受不了了。为什么我能够在高中念完高中二年级休学呢？因为当时台湾有一个制度，就是高中二年级念完成了，你在外面鬼混一年可以考大学，叫作同等学力。这个录取名额受限制，其他没有限制，所以后来就中学没有毕业，可是我考取了大学。少念一年中学。

Y

那一年没有去上学，对您的世界观应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为您有了可以博览群书的机会，所以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你对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看法，以及对自己的一种期许。从你今天的角度回头望去的话，有一些什么重要的影响？

L

那段时间以及很长一段时间，我深入了解了中国的古典文化，因为那部分跟政治没有关系，是逃避现实的一个好的方式，所以我看了很多跟政治无关的书。大家忽略了我对中国古典文化很有研究，可能是被我那个喜欢骂人的形象给埋没了吧。

Y

您骂人经常是引用的古典来骂的？所以对这点还是大家印象深刻的？

L

因为我有一个绝活始终是别人赶不上的，就是用一些古典的词汇跟现在的语文混在一起做。很多人这样做都失败了，我是最成功的。

Y

所以17岁的时候，您就一头扎进了一个中国的古典著作当中，也为您后来的一生留下了很扎实的知识功底吧！

L

可以这样讲。

我叛我自己的逆，

我跟别人没有关系。

Y

桀骜不驯也好，青春叛逆也好，对于你来说表现在什么地方？

L

表现在我自己对自己而言，我叛我自己的逆，我跟别人没有关系，好比说我在高中一年级一个偶然机会，我给一个历史学家钱穆写了一封信。钱穆还写信给我，还跟我见面，还送书给我，因为他很奇怪，为什么一个中学生可以挑他著作中的错误，他觉得很惊讶，可是我很快就把钱穆抛在后面了，因为我觉得他太老派了。这是我个人常常叛逆的原因，我觉得我自己跑得太快了。

一定要面对死亡。

Y

年龄的变化会对一个强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L

如何面对死亡。

Y

你真的有需要面对这个的时候吗？

L

一定要面对。跟我同年龄的世界三大男高音大胖子就死掉了，我们必须面对死亡。

Y

什么时候会感到自己的精力、体力、脑力不如从前了？因为我记着你对自己的记忆力是非常非常有自信的。

L

过去我接受杨澜访问，接受访问就访问了。现在我接受访问我要休息一天。

结语

世间对李敖有爱有恨，有誉有谤，但没有人否认，他是个快意恩仇、顽皮有趣的人。

我最佩服他的，不是唇枪舌剑，而是做学问的刻苦。

他17岁时一头扎进中国古典著作中，可以挑出钱穆的错误，后来又研究西方的文史哲著作，做学问有一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劲头。在没有电脑的时代，他对知识的归纳搜索本领达到令人惊叹的水平。

他说，观点大胆固然重要，没有知识支撑总还浅薄。

谈及生死，他说：“哈哈，我从不伤感。伤感是一种负面情绪，它刚一出现，我就把它消灭掉了！”

他说自己平生最欣赏庄子和伏尔泰，前者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认为生死有命。后者死的时候嘱咐把棺材一半留在教堂里，一半留在教堂外，万一上帝不让他上天堂，就好从另一端逃走！

李敖先生去世前就安排友人与仇人相见，想必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他会留恋这个世界吗？我不知道。但这个世界会怀念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