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伊始,摩登天空出人意料地出版了一张双CD专辑——来自乌鲁木齐的哈萨克音乐大师拜力汗·哈力阿克拜尔的《空中漫步》。说出人意料,是因为很少有人知道摩登天空还有一个World Music厂牌,同时还因为这张唱片设计印制精美绝伦,颇具文化历史厚度,为时下唱片业所罕见。接下来,摩登天空World Music厂牌还将陆续出版众多唱片。一个“摩登”的公司为什么会涉足民族音乐领域?
沈黎晖专访:我们都活在一个很窄的世界
/ 当年为何会想做世界音乐厂牌?是先去了西藏采风之后才想做世界音乐厂牌,还是想做厂牌所以去西藏?
沈:2006年的时候,可能公司刚刚好一点儿,新买了一套录音设备就去了西藏。状态就是有点烦了想换个环境,正好吴卓玲(注:“星期三旅行”主唱)也在那儿,于是就去了。也是找一个录唱片的借口去散心吧!可能因为就是这件事本身,就做了这个Label ,当时摩登显然没有一个子厂牌能放这个唱片。
/ 《根源中国-西藏》是用什么方式录制的?
沈:当时的设备谈不上豪华,但是够用了。录制的方法也是想一个还原的角度,所以有很多是同期录进来的,也没想多大阵仗。当时是用了朋友的一个别墅,在拉萨的郊区,录了将近10天。现在我可能没有10天时间能去西藏了。录制时间还是很紧凑的,还雇了两辆车去白马寺,当时还录了整个的法会,到现在也没有出版。那个还挺震撼的,因为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东西,然后那个寺庙里根本也没有别人。
唱片投入不算大但是花了很多的时间。基本上我们的理念还是还原,因为我们当时发觉几乎找不到西藏音乐本来的样子。即使在拉萨,街上买得到的唱片也都是经过MIDI配器的东西,而这些音乐本来的样子完全没有。
做这张唱片出发点就是还原,其他也不费钱,因为视频都是我拍的,封面的照片也都是我拍的。
根源中国——西藏一
根源中国——西藏二
/ 摄影师是沈黎晖?
沈:拍这张封面就是这样的:我们一下车,一群小孩子跑过来,还流着鼻涕什么的,我们就拍了他,每个小孩还给了点儿钱。我后来非常喜欢这张小孩儿的照片,但是当时找不到一个老人的。我就想一张(封面)用老人的,一张(封面)用小孩的,有一个轮回的意思。后来我们就找了另一位摄影师拍的(老人)的照片。
/ 在西藏,你印象最深的事?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那个寺庙旁边的招待所住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我听到有人在唱歌,我就出去找唱歌的人,发现他们在夯屋顶,拿着工具在唱劳动歌。然后我就赶紧把东子(注:中国著名音响师陈东)他们叫起来,搬设备到屋顶去。我们去录音,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都特别害羞,就不唱了。后来我们待了一会儿,可能他们也觉得没什么了,就又开始唱了。因为我们这是收的纯户外的声音,远处还有拖拉机开过,所以你们可以听到,里面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环境声。
/ 据说《根源中国-西藏》是摩登天空所有出版过的唱片中现在最难找的唱片,有没料到这两张唱片会这么珍贵?
沈: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去西藏,前两天棉棉发我一堆西藏的歌,她说她的朋友在拉萨,我一听,全是Hiphop,还挺酷的。当时我们录音的时候就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一车一车往这别墅拉人,说唱民歌吧,结果她们唱着唱着就唱成流行歌儿了。可是她们成长的环境就是这样了,流行歌曲已经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所以那种藏族的标记已经比较淡了。
/ 作为一个摇滚歌手,你如何看待民族音乐,又如何看待“World Music” 这个词?
沈:当时我在录这张唱片,做同期录音的时候,我就觉得——哇,这就是摇滚乐!这就是他们的摇滚乐,我觉得一模一样,只是拿的乐器不一样。我觉得很多东西在你身临其境的时候,会想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音乐,跟这个环境有什么关系。我觉得音乐按类型分,有必要也没有那么有必要,最重要的是这个音乐有触动我的地方。就像我们签的艾斯卡尔,他新的唱片就特别根源,还是很打动我。
/ 世界音乐厂牌后来为何没有做下去,又为何会重启?对这个厂牌有什么设想和期望?毕竟做这个似乎不挣钱。
拜力汗专辑《空中漫步》
沈:这个厂牌大概出了五张唱片吧,大多是和西藏有关的(注:包括西藏的摇滚乐队),没做下去主要是我后来没有时间了,变得越来越忙就顾不过来。后来找晓舟来,就还是希望做这个事儿,结果他也很忙,现在成果刚出来。
说到挣钱,一开始做摩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挣钱。我们做世界音乐的时候,其实说得冠冕堂皇一点,好像这就是我们的责任一样。我觉得摩登可能也变得有这个责任去发掘这些,把这些音乐留下来。我也经常说这件事儿应该是国家干的,但是反过来说,我们有我们的角度和理解,它们真的是快消失的音乐。我在西藏就有那个感觉,当地年轻人你让他唱民族的东西,他唱了个汉族的流行歌曲,那个感觉是更切身的,那是十年前。现在,当你听到他们唱Hiphop的时候,也挺酷,可是另外一种感觉就是,有些东西在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在离我们所有人越来越远了。所以肯定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这些(世界音乐唱片)就是我们应该做点什么的成果。这件事情的价值是在这儿,我愿意为这件事情投入精力投入我们的资源,我觉得这是摩登的一个责任吧。
这张新的唱片(注:拜力汗的唱片)我刚拿到还没听,它看起来很漂亮,然后和我期待的差不多。而且晓舟也跟我讲了很多学术的东西,他也花了很多心血去整理这些音乐的出处等等,我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当年我们做那两张的时候这方面很不够,也有一些错误,我觉得这一张(拜力汗的唱片)说明我们非常严肃地在做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新的开始。
其实我们做这些事情反而是让我们的视野更开阔了,我们都活在一个很窄的世界,通过这些去看到很多别的东西,也是一个学习。同时我们也希望借助摩登天空传达给更多的年轻人——因为现在的年轻人甚至比我们还窄一些,我们也打开了很多通道,可以看看这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张晓舟专访:叫“NON World Music”也不错
张晓舟在拜力汗家
/ 重启摩登天空World Music,你的初衷是什么?
大约四年前,沈黎晖打电话给我约见面聊。起因是他看《GQ》杂志上,我写了一个关于当代音乐家与民族音乐关系的专题长文,就想到要找我重新做World Music这个厂牌,摩登天空有World Music其实我并不太了解,我们聊了不到半小时就基本OK了。一件挺偶然的事儿,那时候还没想到Bad Head的重启呢。那期《GQ》我写了胡德夫和郭英男、崔健和肖汝莲,这是大腕,还有一对不大为人所知,但在我看来是一对音乐大师,那就是马木尔和拜力汗——所以,这就是故事的缘起,现在World Music厂牌的重启就从拜力汗和马木尔开始。
拜力汗与马木尔
/ 你听过沈黎晖做的西藏那两张唱片么?
我至今也没有那两张实体唱片,据说巨难找巨贵,理应再版。摩登天空当时经常给我寄唱片的,唯独没有那两张,可能是因为其售价比别的唱片贵那么一倍两倍,不舍得吧。所以现在我也打算继承这个抠门的光荣传统,拜力汗的唱片一律不赠送,而且,不会把整张唱片放到网上。
《空中漫步》唱片实拍
这张《空中漫步》很可能是摩登天空史上印制工艺成本最昂贵的唱片,倒不是因为昂贵而抠门,我是觉得你需要一点寻找、聆听、收藏的仪式感,还有尊重。可以比一比谁更抠门,在实体唱片和“手机音乐”之间。我说过我就是负责“落伍”这件事儿的,就是你互联网越发达,手机越发达,我越是要把实体唱片做到登峰造极令人发指。实体唱片不仅仅是音乐,还是音乐的延伸,它本身应该是一件综合的多维的艺术作品,是交感的狂欢,是聆听,也是触摸和观看,以及想象。
精美的唱片设计和印制工艺与严谨的学术考证让这张唱片极具收藏价值
/ 你怎么看待World Music这个词儿?
这个词儿最初就是典型的西方中心主义的产物,一个西方中心主义的唱片工业标签,你去美国的唱片店瞧瞧,World Music里头的CHINA,有女子十二乐坊有王菲,Who Care?用什么标签无所谓,我关心音乐的无限可能性,越是难以分类,越是难以定义,越是难以贴标签,就越有意思。比如,叫"NON World Music"我觉得也不错。现在手里有七八张唱片要陆续发,每张都很不一样。接下来要发的一张是欢庆做制作人的《中国西南民族口簧琴》。
/ 做这个厂牌的基本理念是什么?
第一位的始终是音乐性,判断标准很简单:天才。音乐性又分音乐创作演奏,和制作这两方面。并不是从人类学或民族音乐学着眼,当然学术上会有所涉及。制作上是尽可能用非常专业的方法,进录音棚录,在录制方式上尝试新意,当然还有后期制作。即使田野录音可能也只是采风,只是前期准备。
还有一个,在我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当中,“还原”、“客观”、“原生态”......都是非常可疑的词儿,甚至“土地”、 “乡土”,这样的大词,有时候也值得警惕。
拜力汗这张专辑,就是我喜欢的,简直完美,并且肯定有争议(争议当然来自马木尔这位既前卫又传统的音乐家),所以把他作为第一张,开山奠基之作。理念就在背后,但理念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世界,此时此刻的世界。
1月6日嬉游LIVEHOUSE,拜力汗与自己的专辑首发海报合影
/ 接下来Worldmusic厂牌有什么规划和目标?
只有唱片出得足够多,才谈得上规划和目标。我很功利实际的,希望出了唱片的老艺人更出名更有钱,更多演出,获得更高级别的非遗传承人荣誉,分到更好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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