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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城往事,听漠北说故事,持续更新建议收藏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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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

才能巧妙的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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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上的江湖】

公交车靠站,上来了一个穿着老北京布鞋的中年人。

中年人其貌不扬,剃着板寸,个子不高,不过精神还算是矍铄。

中年人走到车厢中间还未站稳,公交车的急驶让他一个踉跄踩到了旁边胳膊上刺着纹身的汉子的脚。他倒也没有在意,稳住之后看着窗外。

纹身男本在等着道歉,但看到老北京布鞋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当下就不乐意了,瞪着眼睛气汹汹地说道,【喂,你踩着我的脚了!】

老北京布鞋闻声转头,笑眯眯地回他,【哦,刚刚公交车开得太急,没站稳。】

虽然个头比纹身男矮了一头,但气势完全不输给对方,笑容恬淡,隐隐有高人的气质。

纹身男是个急性子,也不废话,当即一巴掌就甩到了老北京布鞋的右脸上,五个手指头的印子清晰可见,【臭老头儿!对不起三个字儿你不会说是吧?老子教你!】

老北京布鞋被这个巴掌的力道震退了几步,敛起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冷,死死地盯着纹身男,【你再打我一巴掌试试?】

【老子打你又怎么了!】纹身男倒也不客气,对着他的左脸又是一巴掌。

这次老北京布鞋有所防备,只退了一步就站稳了身子,左右脸的巴掌印异常醒目。

只见他双腿分开,双手下垂,深深呼吸,仿佛在运功,车上所有的人都期待着下一秒这个板寸头的中年人是以怎样的招式把纹身男给撂在地上。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老北京布鞋沉静了两秒钟,缓缓说道,【你再打我一巴掌试试?】

车上乘客大失所望,但纹身男却是有点心虚了,心道这老小子也不还手,站着求打,要么是高手在极力忍耐,要么就是有病,再打下去万一真打出事儿自己也跟着倒霉,便也不再出手,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拉好扶手。

老北京布鞋也不言语,带着红彤彤的脸又走到纹身男旁边,默默站好。

纹身男时不时眼角瞄一眼这个古怪的中年人,心生警惕,怕突然就被阴了。

公交车再次靠站,这次上来了一个瘦弱的眼镜男。

眼镜男刚上车就看到了老北京布鞋,立马挥手喊道【咦?张师傅,这么巧?】

被称作张师傅的中年人看到眼镜男,笑了笑,而当眼镜男走到张师傅跟前时,看到两只鲜红的五指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师傅,怎么回事?谁?】

张师傅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是旁边的纹身男,随机又朝着眼镜男眨了眨眼。

眼镜男心领神会,对着纹身男就要冲上去【你敢打我师傅是吧?你他妈知道我师傅是谁么你就敢打?啊?!】

兴许是眼镜男太瘦弱了,纹身男轻蔑地看了被张师傅拦下的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但是心里开始犯嘀咕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真的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师傅,你拦着我干嘛?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这么欺负你,你也不还手?】眼镜男被张师傅拦下来之后愤愤不平,一边恶狠狠地看着纹身男,一边对张师傅说。

【你啊,怎么这么冲动!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遇事冷静,自省三分。】,张师傅按下眼镜男,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温醇有磁性,【再说了,你有狠劲,也还算是有点功夫,但是俗话说“一力降十会”,跟他打,你有几成胜算?】

纹身男竖起了耳朵。

眼镜男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此话一出,周围的群众瞬间对这个瘦弱的青年刮目相看,更是对他身旁被他成为【师傅】的老北京布鞋心生崇敬。

一旁的纹身男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出声反驳道,【就你?吹什么牛B?“城西武馆”的李馆长知道不?上个月刚在省里的比赛拿了第五名,他是我师傅你晓得吗!】

【哼,那个姓李的算是什么东西!】眼镜男冷冷地看着他,嘴角上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下次见着他问问他,借他三个胆子,敢跟人民公园的太极张师傅过招吗?张师傅让他一只手!瞎了眼的玩意儿!】

【行了小赵,别说了,我平时怎么教的你,遇事冷静,自省三分!】

眼镜男呼吸很是急促,像是在竭尽全力压抑住心里的火。

纹身男是真的被惊着了。他看了一眼这对隐藏很深的师徒,闷不吭声地走到车厢后面,躲进人群里。

张师傅看了那个纹身男一眼,跟小赵说,【咱们下一站下车吧】。

眼镜男也不反驳,嗯了一声。

公交车停站开门,张师傅走到后门,朝着那个纹身男暖暖一笑,然后下车,顿时高手风范立显,一副阅尽沧桑宽容后辈之态。

纹身男惭愧地低下了头。

【张师傅,我们还没到了怎么就叫我下车了?】

【你傻啊你!】张师傅拍了一下眼镜男的头,【万一那个纹身的打电话问那个李馆长,我们不就露馅儿了吗!】说罢,张师傅双手轻轻捧扶那张鲜红的脸,【妈的,疼死老子了,老子要是打得过他非得弄死他!】

【到底咋回事儿啊张师傅?】

张师傅一边捂着脸一边说【咱们在人民公园教那群老头老太太练拳的时候,不是有个姓李的老头儿也在教拳吗?他就坐后头,我看见了。上车没站稳踩着那个纹身男的脚了,想装个B,就没道歉,谁知道他说打就打啊!我又打不过他,但怂了让李老头儿看见,以后还咱俩还怎么在人民公园混?我就硬撑着,幸好你来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哎哟真疼,跟我去药店买点药擦擦去!】

【师傅就是师傅,临危不乱,我服!】眼镜男笑嘻嘻地对张师傅竖起大拇指。

【老江湖了,这点场面撑不住,我还怎么混!】张师傅谦虚地摆摆手,【不过你小子演技也不错啊,特别是假装压着火大声喘气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要上去揍他!】

【我哪儿敢啊师傅,】眼镜男哭丧着脸,【我那是吓的!万一那个人被我说生气了,上来打我咋办?】

【哎,反正这两巴掌挨得值,那个李老头儿估摸着以后不会再说我坏话了,哈哈,走,买完药晚上喝两杯去!】

【师傅英明!】

公交车开了两三站之后,那个纹身男跟李老头儿一起下了车。

【师傅。。。】纹身男还没说完,旁边的李老头儿摆了摆手,示意别说了,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我真看走了眼,这个姓张的真是个深藏不漏的货色,省级比赛第五名都吓不到他,虽然是咱瞎掰的。哎,不管怎么样,以后人民公园我是待不下去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二胡子,回去把纹身洗了吧,明儿咱得换个场子了。】

二、风雨洗青竹

【茶馆篇】

扁舟散发饮江湖,大梦一壶。大梦一壶,苍穹为盖地为铺。

忽记年少驱的卢,踏江如路。踏江如路,如今风雨洗青竹。

十里荒道,蛩响衰草。沿途连树,茂而不盛。长空一鸟,人迹缺缺。

一家茶馆坐落在这条古道上。茶馆掌柜天生一副弥勒佛般的笑面,精明的算计全写在眼里。而这家茶馆是这十里荒道上的唯一一处歇脚之所,因此因事路过的人都会在这里喝上几盏茶再继续上路。

是日冷雨绵绵,道路甚是泥泞,阴风算不上刺骨,却也是吹面而寒。

茶馆今天稍显冷清,十余张桌子没有一个客人。掌柜在柜台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唯一的店小二坐在板凳上,一手托腮,一手下意识地擦拭桌面,看着外面的雨出神。掌柜的打了个呵欠,抬头看到在发呆的店小二,又看了看躺坐在柜台后面穿着家丁的衣服的,正在休憩的店小二的朋友,越想越气,不禁朝着店小二怒道:“喜子!老子发你工钱是让你来发呆的吗?不干活光坐那儿,想姑娘呢?人家姑娘想你吗?还有,你这哪里的朋友,还给老子从天而降是不是?抓紧带走,不然……”

“不然什么?”名叫喜子的店小二头也没回,背对着掌柜伸出手:“别光叫唤,你倒是给我工钱啊。”

“你……”掌柜的像吃了苍蝇一样憋了半天,终是甩甩手:“罢了罢了,我刘某人心善,不跟你计较。”说罢,继续拨弄他的算盘,而店小二也继续发呆。

一阵掺杂着马蹄、车轮、笑骂的嘈杂声自远而至,还未见人,一个内力浑厚的声音吓得掌柜身躯一震:“小二,快上茶,兄弟们渴了!“

掌柜哆嗦着喊了一声好嘞,看到小二还在发呆,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兔崽子!你是耳朵聋了吗!还不去上茶!难道要老子去吗!”

店小二缓缓回过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起身,也不搭理掌柜,自顾自地去拿茶水了。

小二刚把茶壶和碗摆好,一个中年人先走进来,后面的二十余号人拴好马匹之后也零零散散地坐下,腰中的刀枪棍棒很惹眼。掌柜打量了一下这个中年人,见其身材不甚魁梧,却是步伐稳健,眼中竟有隐隐精光若隐若现。掌柜虽不是习武之人,然而来来往往的高手见得太多,当下确认此人不凡,心中有数,连忙给他引坐:“这位爷是运镖的吧?“

中年人还未回话,旁边的一个眉眼间有一处细小刀痕的人把刀拍在桌上:“哟呵,掌柜的好眼力啊?莫非是劫镖的?此店莫非是黑店?”

掌柜连忙摆手,弯着腰笑道:“唉哟这位大人,这话可折煞我了!小人就一个卖茶讨生的,哪有那个胆干劫镖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刀痕眉一皱,刚想说点什么,被中年人拦了下来:“行了小刀,你别吓唬掌柜了。”随即起身向掌柜抱一抱拳:“掌柜好眼力,在下阆中虎门镖局虎旌夫,确实是个押镖的,方才小刀冒犯掌柜了,虎某给陪个不是。”

“别别别,”掌柜连忙扶起势要作揖的虎旌夫,“这位大兄弟是跟我打趣儿呢,虎爷您快坐下喝茶,那个,喜子,快把我珍藏多年的龙井拿过来,给虎爷尝尝!”

“得~嘞,马上来!”正在给虎门镖局一干手下斟茶的喜子放下手中的壶,取珍藏龙井去了。

茶过三盏,一行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正在跟虎旌夫吹牛的掌柜看到,连忙起身招呼:“几位官爷,您里面请!喜子,快上茶!”

而本来还在插科打诨骂声一片的一众人等,看到这一行官兵,瞬间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茶水顺着嘴角流下。

唯有虎旌夫像是没看到一般,低头喝着那珍藏多年的龙井。

这些官兵也察觉到不对劲,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对着坐在对面的虎旌夫说道:“外面的车上插着【虎】字旗,想必阁下就是阆中虎门镖局的当家,虎旌夫吧?在下济州府捕头张锦岚,幸会!”

这话听起来很谦逊,然而这个叫做张锦岚的捕头,从头到尾都没都正眼看过虎旌夫一眼。

“济州三刀张锦岚?”众人窃窃私语。

张锦岚,济州第一刀客,据说十年前只用了三刀便斩了为祸一方的匪头胡来,名噪一时,后被济州府纳入麾下,成为整个济州府第一捕头。

虎旌夫手中的茶停在嘴边,身形一顿,随即大笑起身,对着张锦岚抱拳:“原来是张锦岚张捕头,失敬失敬。在下确为虎门镖局的虎旌夫。没想到区区一门小镖局,张捕头都有所耳闻,实在赏了我虎门镖局的脸。眼下无酒,虎某只得以茶代酒,敬张捕头一杯!”说罢,虎旌夫双手举茶,朝着张锦岚端了端,然后一饮而尽。

而张锦岚没有起身,只是单手捏碗,喝了一口便放下。

虎旌夫身旁的小刀恶狠狠地盯着张锦岚,刚想起身叫骂,虎旌夫按住了他,摇摇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二人就算是寒完暄了,之后茶馆再次人声鼎沸,张锦岚只跟身旁的捕快商讨着什么,而虎旌夫也当张锦岚那份轻视未无物,只有小刀一边与虎旌夫闲聊,一边时不时看向张锦岚,愤愤不平的样子。

这个时候忙的是掌柜和喜子。

掌柜是个老奸巨猾的精明人,两边都不敢得罪,两边都想讨好,于是一会儿跑到张锦岚的桌子上谈济州在张锦岚出任捕头之后如何如何太平,一会儿跑到虎旌夫的桌子上论现在运镖多么多么危险。

张锦岚是把不耐烦全写在了脸上,忍无可忍了直接轰他走。而虎旌夫则是满脸春风,与掌柜相聊甚欢,丝毫不摆当家的架子。

只是苦了店小二喜子。三十多个人的茶水全要喜子一个人送,不过究竟是年轻人,体力好,一刻没歇着却不见丝毫的疲累。

虎旌夫瞥见忙碌的喜子,与掌柜聊到:“刘掌柜,你这个店小二找得好啊,这半个时辰没见他歇息,却不见疲态,倒是抵其它茶馆里五六个伙计了。”

“他啊,”刘掌柜瞄了喜子一眼,不屑道:“这孩子半年前到我的店里,说是跟家里吵架,负气出走,到我这也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我嘛,就大发慈悲留下了他,当做做善事,哈哈。”

“哦?那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虎旌夫看着喜子的背影,略微沉吟,突然听到一声叫骂。

“兔崽子你眼睛瞎了?茶水都溢出来了,你这是要坑爷的茶水钱吗?!”

闻声看去,张锦岚怒目圆睁,瞪着被他踹倒在地的店小二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官爷,小的眼拙,小的手笨,给小的一万个胆也不敢坑大人!”喜子连忙爬起身,也顾不得擦去衣服上的尘土,连连向张锦岚躬身道歉。

“张大人您可别动气,这小子手脚是笨了些,但万万不敢和大人耍心思的,大人千万别怪罪。”刘掌柜陪着笑,不露声色地挡在喜子身前,然后转过身狠狠地拍了一下喜子的头:“臭小子滚一边去,迟早把你给撵走!”

喜子垂着眼,一边鞠躬一边后退。张锦岚哼了一声,继续喝茶。虎旌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松了口气一般笑了笑。

雨渐渐小了一些,穿林打叶声默默式微,远处的摩肩接踵的水洼依稀可见。

正当虎旌夫准备招呼兄弟们起行时,突然间,一声虚弱的咳嗽声传入虎旌夫的耳里。虎旌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柜台,一字一句地问道:“刘掌柜,这店里除了你和这个小二,还可有别的伙计?”

说话间,虎门镖局的人全都停住,张锦岚一行也察觉到不对,整座茶馆鸦雀无声。

正在添水的喜子身形一窒,偷偷看向虎旌夫,面色变冷。

“哦,哦,有的,有的有的,我这店里除了喜子还有一个伙计,但是这个伙计近日受了风寒,我让他在柜台后面歇着,省得传染给来我这吃茶的客官。”刘掌柜愣了一下,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喜子,对着虎旌夫说道。

“哦?原来如此。虎某不才,却有治风寒的小本事,不知可否请这个伙计出来,让虎某替他驱一驱寒?”

“这……”刘掌柜面露难色。

“怎么,不方便?”虎旌夫的语气已经开始变冷。

刘掌柜额头冒出了虚汗,正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二,看茶!”

寻声望去,一个持剑的白衣少年走进茶馆。

虎旌夫的脸色变了。

少年虽是一身素衣,腰间没有任何配饰,然而气质却如翩跹之鹤,有几分出尘之意。而且,少年也没有携带任何包袱,不像是路过,却像是专门来茶馆吃茶一般。

专门来这个十里荒道上的茶馆,吃茶。

虎旌夫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少年没有带任何雨具,全身却无半点湿痕。

就连一旁的张锦岚也收起了冲天的傲气,谨慎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掌柜没有在意到这么多细节,只像看到救星一般迎了上去,又发现这个少年气质不凡,必是豪门中人,当即腆着老脸招呼着他坐下:“这位公子眉清目秀,面有豪相,定是精英之后,敢问公子贵姓?”

少年没有回他,甚至都没看掌柜一眼,只接过喜子的茶壶,示意自己添水。掌柜见搭话无望,尴尬地搓了搓手,强笑着走开了。

一旁的张锦岚终是没沉住气,起身对着少年抱拳:“在下济州府捕头张锦岚,有意与少侠结识,不知这位少侠师出何门?”

少年没有理他,甚至都没看张锦岚一眼,倒是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虎旌夫。

面对突如其来的目光,虎旌夫愣了一下,立刻抱拳道:“在下阆中虎门镖局当家虎旌夫,在此地遇到少侠,实乃幸事!本当应与少侠对饮百杯,畅议江湖,此生无憾,只可惜虎某要事在身,难以延误,请少侠切莫怪罪。“说罢,虎旌夫作势欲走,少年的话却让他的身形停住了。

“虎门镖局,虎旌夫?”白衣少年垂下眼皮看着碗中的茶,道:“可是我怎么听说,今日卯时,以虎旌夫为首的虎门镖局一众人等,除了一个跳山逃生的家丁,其余人被一伙山匪给杀光了,并且冒充虎门镖局的人,把马车运往自己的山头?”

少年放下茶碗,笑着看向此时大惊失色的,“虎旌夫”。

“你说什么?!”张锦岚也顾不得被少年轻视的羞辱,惊到。

“这位少侠,不知道虎某以前什么时候得罪的你,要这般诬赖我和我的弟兄们。单凭你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让张捕头把虎某当做山贼,未免太瞧不起张捕头了吧。”“虎旌夫”很快冷静下来,笑道。

张锦岚听到这一番话,暗道有理,又对着少年说:“这位少侠,虎……呃,他说的有道理,单凭你一句话就让张某人相信他是山贼,不妥。”

“哈哈哈,不愧是胡来之后啊,心思缜密,遇事不慌,能屈能伸,真不枉费你爹培养你的那番心血,倘若你爹见得你今日之模样,九泉之下,也是安息了。是吧,胡自道?”

少年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眼神已经慌乱了的虎旌夫,或是,胡自道。

“嘭!”张锦岚一掌拍烂了桌子,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指着”虎旌夫“,问白衣少年:“你,你说什么?这个人,是,是胡来的儿子,胡自道?!!”

胡自道反而镇静下来,深深地看着白衣少年,冷笑道:“哼,了解地这么清楚。大老远的来这喝茶,又知道虎门镖局被灭队的事,还直接把我给认出来了,你应该就是虎旌夫的那个儿子,”胡自道顿了顿,坐下身来,喝了一口茶:“虎,清,竹?”

少年不置可否,吹了吹手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哈哈,管他什么清竹浊竹的,老子不管!”张锦岚狂笑,扫了一眼已经拿起武器的那二十多号人,紧盯着胡自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当年杀了你老子,结果让你跑掉了,这十年我找你找得真是辛苦。没想在这遇上你了,还差点让你走了,真是老天有眼啊,哈哈哈!胡自道啊胡自道,既然这么有缘,那你今天就别走了吧!”张锦岚拔出刀,指着胡自道。

“哼,张锦岚,你不要太狂妄,你当真以为你很厉害吗?家父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本来准备今天饶你一条狗命,既然你现在执意找死,也好,今天先杀了你,再杀了这个虎旌夫的儿子!弟兄们,谁弄死这个张锦岚,马车上的东西给他一半!”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胡自道有多大的本事!”说罢,张锦岚一众捕快持刀砍了过去,胡自道一票人也杀了过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小小的茶馆里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小二,看茶!”少年也不看这殊死搏杀的两拨人,晃了晃空了的茶壶。

“喜,喜子,快去给少侠倒茶!快,快去啊!”掌柜躲在台子后面,推了推被吓住了的喜子。

喜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踉跄地走到少年跟前,哆嗦着给他的壶里添水。

面前一片惨烈,少年却置身事外一般,也不抬头看一眼,仿佛丝毫不担心不长眼刀棒会伤到自己。

张锦岚终究是济州第一捕头,即使对面是名贼胡自道,终究将一干贼人尽数绞杀。代价是,自己残了一只胳膊,手下的捕快死伤大半。

张锦岚砍下胡自道的头颅,像拿着战利品一般大笑道:“总算是把胡家贼人斩尽杀绝了!哈哈哈!”

“恭喜了张捕头,”少年起身拍手道:“凭胡自道的这颗脑袋,张捕头完全可以往京城的‘忠刑司’一去,说不定可以在京城混出一番天地。”

“哈哈,那是自然。”张锦岚朗声笑道,然后打量着这个少年,“你就是虎旌夫的儿子,虎清竹?”

白衣少年低头笑了一下,直视着张锦岚:“我不是虎清竹。”

说罢,也不理会皱眉的张锦岚,伸向怀中拎出一块牌子丢了过去,双手背在身后:“我是京城‘忠刑司’的特使,遏云。上个月在阆中办案曾与虎当家打过交道,因此知道这个‘虎旌夫’是假的。”

张锦岚狐疑地看了一眼自称遏云的少年,又看了看手中的牌子,只见正面有一个“刑”字,反面刻一个“云”字,摸其材质,察其光泽。张捕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即双手将牌子奉至遏云身前:“原来是遏云大人!张某眼拙,未曾辨识,望勿怪罪!”

“无妨,无妨。”遏云单手捏过名牌,放回怀中:“张捕头今日为民除害,大功一件,择日去往京城可找遏云一叙,遏云自当为张捕头引荐给家师,到时候能不能顺利进入‘忠刑司’,就看张捕头的造化了。”

张锦岚听得此言,大喜过望,连忙深深作揖:“那张某先在此谢过遏云大人了!”

遏云点头微笑,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遏云大人,小的有一事不明!”身后突然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遏云皱皱眉,转过脸来轻蔑地看着这个一无是处的店小二,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淡淡道:“说。”

喜子看了一眼张锦岚,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直视着遏云的眼睛:“敢问遏云大人,虎门镖局的押镖队今日卯时被灭,您立刻就知道了,而且还到这个茶馆等候寻找胡自道,请问遏云大人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个消息?还有,”喜子指着被张锦岚丢在茶桌上的头颅,一字一句地问道:“遏云大人是如何得知,他就是胡自道?”

遏云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店小二,却发现这个小二的身上再没有了方才那般对待客官的卑躬屈膝和面对厮杀的惊慌失措,反而隐隐有一股豪门之后的淡定从容。

旁边早已瘫坐在地上的掌柜见着如此模样的喜子,竟是看痴了。

“小子,休得狂言!遏云大人自然有遏云大人的本事,你敢这么跟遏云大人说话?!你信不信……”遏云还未吱声,旁边的张锦岚朝着喜子呵斥道。

“张捕头,”喜子打断张锦岚的话,却也不睬他,依然直勾勾地看着遏云:“你现在可以尝试着调用一下你的内力,看看你的内力现在还剩几成?”。

张锦岚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虽感莫名,但心下生疑,还是照着喜子说的做了。而这一做,张锦岚惊恐地发现,体内的劲力像是被一座山压制住了一样,无论如何启运,最多只有一成受他调用。

“这,这是怎么了?”张锦岚额头冒出虚汗,惊慌失措。

“那是因为你的遏云大人给你下了毒。“喜子笑道。

“什,什么?什么时候?为什么?“张锦岚发现引以为豪赖以生存的功力瞬间减少了九成,惊恐万分,手足无措。

“就在遏云大人把‘忠刑司’的铁牌丢给你的时候。遏云大人是捏着铁牌上的穗丢给你的,而铁牌上,有毒,叫做‘寒食’。此毒无色无味,会穿过皮肤直达内脏。平时无害,但是只要有伤口,便会发作,不会置人于死地,但是你的内力会所剩无几。只要你失去内力,那么你的遏云大人,便可以轻易地把你杀了。“

遏云闻声大笑,根本不顾面如死灰的张锦岚,满脸戏谑地问喜子:“呵呵,好,没想到一个店小二还知道‘寒食’这种毒物,有意思,真有意思。然后呢?为什么我要杀张锦岚呢?”

“因为,你要虎门镖局的货。”喜子的脸慢慢阴沉下来。

而遏云,笑容凝固了。

“上个月你在阆中因案与虎门镖局的虎旌夫打交道,闲谈中你得知虎旌夫今日要押运一批货入京,而货中有一个无价之宝,叫做,‘本雪珠’。”

“什么?‘本雪珠?”张锦岚手下的一名捕快惊道:“这不是要呈送给皇上的吗?竟是‘虎门镖局’运的镖?从阆中出发?”

“没错“,喜子看了一眼那名捕快:”这次的事情极为保密,外界根本不曾得知。虎旌夫本以为‘忠刑司’作为直属于当今圣上的监察组织,而这个身为‘忠刑司’司长周临水的关门弟子之一的遏云理应知晓,所以透露一二。却没想到,这次疏忽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若我所料不差的话,阆中虎门,今日已经消失了罢!“

说到这,喜子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随后恢复清明。而这转瞬即逝的黯淡,却被遏云捕捉到了。

遏云浅笑,撩起散下的额发:“继续。”

“虎旌夫泄露秘密之后你就下定决心,要得到这颗珠子。你是‘忠刑司’的人,自有手段找到胡自道。你安排人到胡自道身边,让他得知这个消息,并出谋划策杀了虎旌夫一行人,假装虎门镖局的人来掩人耳目。”喜子走到旁边的茶桌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同时,你放出消息给济州府,说这一带有胡贼余孽出没,算好时间,让胡自道和张锦岚两拨人今日在茶馆遇着。因为凭你一己之力想干掉胡自道二十多人有点困难,所以你让他们相互厮杀,而你,坐收渔翁之利。你借着张锦岚之手灭掉胡自道,他的手下都是强弩之末,而张锦岚本人也被你下了毒,这个时候灭掉他们,对你来说易如反掌,‘本雪珠’也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最后,再杀掉我跟掌柜等所有人证,这桩案,就成了一桩悬案。而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成为最后的赢家。”

“精彩,真是精彩,哈哈哈!”遏云拍着手坐在喜子的对面,也不急着动手,用看着猎物一般的眼神看着喜子,“你说的都对,很棒,真的小看你了。你应该不是个普通的茶馆店小二吧?上个月我跟虎旌夫那个蠢人闲谈时,知道他有一个儿子,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半年前负气出走,再没有回过家。应该就是你吧,虎清竹?”

喜子端着茶碗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碗中的茶水洒了一半。

遏云见着喜子如此失态,心中有数,起身道:“虎旌夫功夫不错,可惜太蠢,金銮殿上的那位,自私之心天下无人出其右,‘本雪珠’此等宝贝,他怎么可能告诉我师父?你爹倒好,急于攀附我‘忠刑司’,竟将如此绝密之事告知于我,呵呵,真是死不足惜!“

喜子紧握茶碗的手微微抖动,遏云看在眼里,继续笑道:“你刚刚说的也很对,中原之上,再也没有阆中虎门这个镖局了。今日卯时,在胡自道设下陷阱动手杀了你爹的同时,虎门镖局,上下三十余口,全死在一场火灾之中。包括你娘,你的兄妹,你的奶妈,你的仆从,全死了,所谓阆中第一镖局的虎门镖局,今日,灰飞烟灭,哈哈哈哈哈哈!”

喜子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眶发红,整张桌子都在颤动。

遏云依旧从容不迫,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慢慢走到喜子身后,手搭在喜子的肩上:“在你死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如何得知今日之事?是因为那个跳山逃生的家丁?”

“没错,是我!”那个一直躲在柜台后面的家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步一瘸地走到遏云身前:“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人,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哈哈哈……”遏云仰头狂笑,良久才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家丁,脸上带着怜悯的笑容:“什么是天谴?我告诉你,在这间茶馆里,我,遏云,就是天!”

“去死吧!”压抑了很久的喜子终于暴怒,砸碎了手中的茶碗,握着碎片刺向遏云的脖颈。

遏云随手一挡,一股劲气直接将喜子震出三丈之外,家丁一声惊呼,一瘸一拐地奔向喜子。

遏云虽然武功高强,然而这么近的距离,手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痕。

遏云舔了舔手上的血,玩味道,“在你死之前,告诉你一件事。你真的以为我是整个事件的主谋吗?你真的以为胡自道是这么好找的?蠢货,想要‘本雪珠’的人,不是我。”

喜子吐了一口血,在家丁的搀扶下慢慢爬起身,对遏云笑道:“我会找出你身后的人,一个一个尽数杀了。但是你,遏云大人,恐怕今日要死在这茶馆中了。”

“死在这?你说我?哈哈哈哈哈……”遏云快要笑出了眼泪,“虎清竹啊虎清竹,死到临头了还口出昏言?那好,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准备怎么弄死我?就凭你吗?”

“‘寒食’乃川西寒门镇门之宝,世间稀少,然而,你当真以为你从虎旌夫那里得到的此毒,是世间绝品吗?”喜子擦掉嘴角的血,看着眼神开始慌乱的遏云,笑道:“‘寒食’无色无味,从你进来我给你上茶的时候,你用的茶碗,茶壶,甚至在你的桌子上,都已经被我下毒,毒量远比张捕头多。加上刚才我伤了你,你现在试试调用你的内力,但凡能调用一成,不用你动手,我自刎在你面前!”

说罢,喜子不再理睬试图运功的遏云,转脸对张锦岚说道:“张捕头,事已至此,遏云身后的人定然不会留你们活口。这个遏云,你还想留着么?”

张锦岚被聚变的局面震慑到,听到喜子的发问才回过神,看向喜子的眼神中再也没有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对待实力相同的人的时候才出现的庄重,轻轻点点头,然后走向面如死灰的遏云,眼里尽是暴戾。

“所以,你就是虎门镖局的少当家,虎清竹?没想到镖局的人用起毒来却如此登峰造极,让人防不胜防。”在确定遏云没气之后,张锦岚看着喜子,郑重道。

喜子却摇了摇头,道:“我乃川西寒门之后,名为寒洗,十八年前我寒门惨遭仇家灭门,是虎叔偷偷收留了我。因此,世间极为少见的‘寒食’,在我看来只是寻常之物罢了。”

“你不是虎清竹?难道虎清竹已经被……”被吓得蜷缩在角落的掌柜走了过来,此时却是红光满面,丝毫看不出方前的狼狈样。

喜子,或是说寒洗再次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地走到那个孱弱家丁身前,低头轻声道:“少爷。”

众人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个不起眼的家丁上,无一例外发出轻微的惊呼声。

家丁缓缓摘下帽子,面色青白,却遮不住眉眼间的英气。他环顾四周,轻笑道:“瞒了各位到现在,清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但为父报仇,不得已为之,望诸位切莫见怪。”说罢,朝发着呆的众人轻轻作揖。

“你才是虎清竹?”最先醒过来的是掌柜,眼中全是难以置信:“你才是虎旌夫的儿子,虎清竹?”

“正是小子。”虎清竹朝着连连摆手的掌柜作了个揖:“方才胡自道要小子出去,多谢掌柜护我。否则,当即必定会被胡自道认出我就是跳山逃生的那个家丁,恐怕还未等到遏云,小子已经惨死在胡自道之手。”

“没有没有,”掌柜慌忙扶起虎清竹,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叹道:“虎公子虽负伤,但是英姿飒爽,气质非凡,枉我自称阅人无数,却没瞧出公子之气概,实在是眼拙了。”说罢,竟是朝着虎清竹深深作揖。

“虎……虎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锦岚回过神,问道。

虎清竹被寒洗的搀扶着坐下,喝了一口茶,幽幽道:“我身为家中幼子,受尽家中上下宠爱。可是却无习武天赋。父亲押镖得罪不少仇家。半年前有仇家寻上门来,劫虏了丝毫不通武功的我,尽管最终被救,但父亲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便在半年前对外称道,我虎清竹负气出走,再不归家。实际上却是让寒洗换上我的衣服,出走阆中,到了这地方做小二。而我,则是扮成家丁身份,留在父亲身边。“

“上个月,遏云因案与我父亲打交道,无意间透露此次押运‘本雪珠’之事,后来我得知此事,觉得不妥,然而皇家之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执意让父亲走这条道,一是人少,二是寒洗在,有个照应,并第一次随父亲出行押镖。只是没想到,终究还是中了胡自道的陷阱,自此家破人亡。”

说到这,虎清竹哽咽了,众人默然。

“父亲拼死助我跳山逃生,我便来到茶馆,找到寒洗,谋划此次复仇之事。然而牵扯到了你们,清竹心中甚是惶恐,请诸位责怪!“说罢,虎清竹竟是起身欲跪。

“使不得啊虎公子,使不得!”掌柜连忙扶住虎清竹,眼中竟有隐隐慈爱:“小小年纪,如此城府,他日绝非池中之物。我刘某行走江湖半生,见人见鬼,却从未见过如公子这般的人物,此乃我刘某平生幸事啊,哈哈。”

一旁的张锦岚连连应声道:“掌柜所言有理,虎公子,能叫我张锦岚服的人不多,你这个年纪的更是没有,今日,算我张某长见识了,就他娘的一个爽字儿!”

虎清竹朝着众人欠身致谢,郑重道:“张捕头,刘掌柜,你们是无辜的,但事已至此,我劝你们还是找个官府查不到的地方归隐吧。否则,只怕难逃一死。”

“你要去哪?”掌柜问道。

“去复仇,“虎清竹看向远方,眼神决绝,”贼人不死,清竹愧对九泉之下的父亲,愧对我虎门上下五十余口被灭门之惨景!”

张锦岚与身后捕快耳语一番,朝着虎清竹抱拳道:“虎公子,我与众兄弟商量了,如今我们是与‘忠刑司’为敌,光凭我们几个粗人,这冤屈怕是洗不去了。请虎公子答应我,让我随公子一去,公子若是怕人多目标太大,我就让兄弟们找个荒僻之处等我,待我成功,方叫他们出来重见天日!”说罢,作了一个深揖。

虎清竹看了看身旁的寒洗,相视一笑,不再客套:“走吧。”

刘掌柜看着狼藉的、横尸遍地的茶馆,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牙下定决心,到柜台上包起细软,朝着快要消失在荒道上的一干人跑去:“虎公子!张捕头!等,等等我!”

良久之后,雨终于停了。阳光穿透层层乌云,来到人间。

茶馆已经破烂不堪,满地的尸体开始招来蚁虫。

突然间,一只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流霄落篇】

卫阳城,离长安最近的一座城池,作为卫戍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重要性不言而喻。

卫阳城的城主是一个异姓王,人称阎王爷。阎王爷的父亲曾在与异族的战争中舍身救了先帝的命,先帝感其德念其恩,遂封其长子为王爷,并将地位仅次于长安的卫阳城交给他,怜爱之情可见一斑。

这日,卫阳城进来了四个人。

一人魁梧而严肃,腰中挂着一柄大刀,不断地扫视周围的人,目光所及,竟是无人敢与之对视。

一人面上笑容稍有谄媚,精明算计全写在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看到有姿色的姑娘几乎走不动路,佩刀之人时时催赶。

一人面容清秀却无表情,冷漠桀骜,双手都缩在衣袖之中,仿佛一言不合就会突然抽出两把匕首取人性命。

一人面色稍显苍白,然而笑容温煦,却是步履轻浮,一看就知道身体抱恙。

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他三个人将患恙少年围在中间,隐隐以其为首。

【虎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儿?】刘掌柜好不容易把目光收回来,小声问虎清竹。

【自然是寻一处僻静的落脚之所了,我们人多,容易招惹不必要的关注】。虎清竹笑着回答道。

【这卫阳城我也来过,倒是也知道几家清静的客栈,虎公子信得过我张某人的话,不如随我一去】,张锦岚慢走两步,到虎清竹的身边。

【跟着少爷走就行了。】寒洗不露声色地横隔在张锦岚和虎清竹之间,淡淡道。

张锦岚也是个高手,自然察觉到了寒洗这细微的动作,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寒洗,又看了一眼笑容温醇的虎清竹,不再说话,又快两步走到前面了。

【这卫阳城的城主是阎王爷,是个名副其实的“阎王爷”,听说啊,这个阎王爷肥头大耳,满腹油腻,极为好色,专喜幼女,时常让家丁到外地搜抢,带回府邸之后春宵一夜,然后就丢在府中做婢女,真是丧尽天良,人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当今圣上也不是不知晓此事,然而念及先帝所托,装作不闻,遂也不问,真是,哎!】

【刘掌柜你声音小一点,不怕招来是非么!】张锦岚不满,低声训斥。

刘掌柜喏了一声,接着低声道,【我还听说,这阎王爷胸口掉了一块肉,是被一个贞烈女子咬掉的,虽然伤口愈合,但是现在还有一块大疤呢!】

听到这,虎清竹笑道,【刘掌柜知道的还不少啊?】

【那时自然】,刘掌柜眯眼一笑,捋了捋胡子,【我刘某人走南闯北半生,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新旧密事没听过】。

【可是】,虎清竹笑容不减,盯着刘掌柜,【据小子所知,阎王爷胸口的伤疤之事,从没有在江湖上流传过,刘掌柜是何时何地,在何人嘴里听来的?】

刘掌柜的一愣,手停在胡子下面不再移动分毫,缓缓看向虎清竹,二人对视良久,张锦岚察觉到不对,而寒洗的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那敢问虎公子,你又是从何得知,阎王爷胸口疤痕之事,是一件密事呢?】

寒洗看着刘掌柜,见其气场不落下风,大有临危不乱之态,与这半年里朝夕相处的见财眼开的茶馆掌柜判若两人。

寒洗自知看走了眼,悔恨之余,袖中涂了剧毒的匕首随时都能插进刘掌柜的咽喉。

二更

——————————————————————————————————————

张锦岚是个粗人,只是觉得气氛似乎有点尴尬,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虎清竹与刘掌柜却是突然同时大笑,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瞬间消散。

张锦岚虽感莫名,但也懒得深究,而寒洗自此对刘掌柜留了个心眼。

一行人进入卫阳城已经是傍晚,在穿街绕巷停在一扇偏僻无人的小门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

一路上几乎包揽了所有粗活的张锦岚并没有急着敲门,而是转头看向虎清竹:【虎公子,这地方安全么?这处人家信得过么?】

虎清竹还未答话,小门兀自开了,张锦岚来不及多想,直接拔刀护在虎清竹的身前。

待门打开之后,一个长者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却见他缓缓说道:【如果我都信不过,那在这偌大的卫阳城,再没有一个人可以信得过了。】

长者相貌平平,过眼就忘,身着麻衣长衫,穿着草鞋,唯有腰间的一块玉佩看上去还值上几两银子。然而把他放在来往的人群中,依然很显眼。

一是他的气势,这种常居上位睥睨众生的气场,眉眼间的不怒自威,寻常的乡村野夫是万万装不来的。

二是因为,他极为臃肿的身材。虽然是麻衣长衫,把身上的肉都包裹起来,而观者仍会觉得这结实的布料会突然坠破。

不是撑破,是坠破。

【阎,阎王爷?!】一旁的刘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惊退数步,满眼的难以置信。

【阎王爷?】听到刘掌柜的惊呼声,张锦岚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长者,连手中的刀都忘记收回刀鞘。

倒是寒洗,像是见着寻常人等一般,没有任何讶异之态,只是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寒洗见过王爷】。

看到寒洗的言辞举止,刘掌柜和张锦岚如遭雷击,却也是回过神来,纷纷单膝下跪道:【济州张锦岚/刘某人见过阎王爷!】

而这个阎王爷并没有理会这三个人,从开门开始,他的目光始终都在那个孱弱少爷,虎清竹身上。

在他的眼中,并没有刘掌柜描绘的变态、狰狞,只有心疼与慈爱,像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里,树上枝头的鸟窝。

虎清竹笑了。

但是他的笑里,没有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没有了掘地三尺自我深埋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虎清竹终于对着这个恶名远扬、让人又恨又怕的魔头吐出两个字,【阎叔】。

这个魔头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眼中竟然有隐隐泪光。他走到虎清竹面前,摸着他的头,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孩子,没事了,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就算皇帝来了,也不行!】

阎王爷拉着虎清竹的手进入院子,一个家丁模样的人领着其余三人紧随其后,而功夫高如张锦岚,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一直站在门后的家丁,暗暗心惊,这个阎王爷,果真深不可测。

百尺之外的巷口,有一个黑影,一直死死地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最后合门的寒洗似乎有所察觉,他往巷口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却未发现有何异常,随即轻轻合上了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个黑影才轻轻走到门前,稍作观察,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三更

————————————————————————————————————————

张锦岚和刘掌柜本以为这只是一处寻常荒院,然而在进入被荒草掩盖的密道行走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这个荒院,竟通向大名鼎鼎的阎王府。

府内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灯火通明,不知是否是阎王有意安排,在他们来到【流霄落】之前,偌大的府邸,一路上却没有遇见一个人。

【流霄落】是一座不大而僻静的院子,进入主屋,阎王爷示意众人落座,看着身边一脸疲态的虎清竹,当即起身向众人说道:【我这侄儿自小虽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也一直饱经挫难,如今突遭横飞大祸,各位不计辛劳,一路照应,阎某人感激不尽,请受本王一拜!】说罢,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竟然朝着三人深深作揖。

席下三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揖。

一盏酒下肚,刘掌柜端着酒杯,回味起刚刚阎王爷的话,轻声念到:【“阎某人感激不尽,请受本王一拜”?啧啧,这话说的真是有意思……】

【刘掌柜,】阎王爷放下酒杯,朝着刘掌柜说道:【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刘掌柜手一哆嗦,回敬道:【无恙无恙,刘某人还是走南闯北,到处开茶馆,多谢王爷挂念!】

【怎的,王爷和刘掌柜还是旧识?】张锦岚惊道。

虎清竹仿佛没有在意,而寒洗则摩挲着杯口,余光全在刘掌柜身上。

【哈哈,何止是旧识!本王十年前和刘掌柜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恨不能留他奉为座上宾,只可惜刘掌柜生性淡泊名利,不愿寄身庙堂,生怕玷污了他的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先生离去,是本王无能啊!】

【不敢不敢,】刘掌柜连忙摆了摆手,【是刘某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请王爷别再折煞我了。】

阎王爷呵呵一笑,不再纠缠,反而把目光落在了张锦岚身上。张锦岚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抱拳,不敢出声。

【别紧张张捕头,】阎王爷摇了摇手,【我听说过你,济州三刀张锦岚,济州第一刀客,当年只三刀便是斩了大匪胡来,名噪一时,风头无二,可谓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啊!只可惜……】

听到这里,张锦岚即刻出声道:【人生在世,荣华富贵,葬身无地,全由天定,在下被卷进这场纷争,也是命该如此,况且,若是没有虎公子,我张某人恐怕此刻已是剑下冤魂,死无全尸!王爷放心,今后,我张锦岚定以虎公子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嗯,有张捕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阎王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着斟酒的家丁说道:【本王的这名侍从,名叫易水,自小不知练的何门何派的功夫,张捕头若是不嫌弃,以后你们可以常常切磋,指点一二。】

张锦岚粗而不傻,他知道这个易水是个在自己之上的高手,阎王爷的一席话分明是让易水帮他精进武功,当即大喜:【多谢王爷!】

阎王爷示意满面春光的张锦岚坐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言不发的寒洗身上,这一次,阎王爷没有过多的废话,只是端起酒杯,道:【寒洗,辛苦了。】

寒洗端杯起身,一饮而尽,二人默契地不再言语。

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阎王爷和虎清竹秉烛夜谈许久才离开,易水一直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一路不语,径直走上【御风阁】。

阎王爷双手负在身后,没有了方才的谦和,看向远方,沉默不言,眼里呼啸着冷冽的风。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易水。】

【在。】

【以你的眼力,那颗“本雪珠”,虎清竹带在身上了么?】

【若属下所料无误,珠子应该悬挂在虎公子的臂膀上。】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待易水远去之后,阎王爷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他看着长空圆月,满面怒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的好弟弟啊……】

6.2更

————————————————————————————————————

虎清竹在【流霄落】休养了一个月,几乎每顿饭都是阎王爷亲自送过来,如对亲生儿子一般体贴入微。王府内有一个叫做华思邈的郎中,日日给虎清竹熬药,在无微不至的疗养下,虎清竹的面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身体也逐渐恢复,名门之后的气质终于再也遮掩不住,神采飞扬,难以直视。

这日清晨,虎清竹照例在屋中阅书,突然听见一个清脆如同玉珠落盘的声音:【清竹哥哥!】虎清竹闻声抬头,看见一个正直豆蔻的少女一蹦一跳地跑进来。

少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水绿色的衣裳遮掩不住她姣好的身材,眼睛灵气逼人,转流精,罗袜生尘,令人忘餐。正是阎王爷最宠爱的幼女,阎洛神。

一旁闭目打坐的寒洗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竹哥哥,今天看的什么呀?】阎洛神一屁股坐在虎清竹身边,睁大眼睛看他手中的竹卷。

【这是前朝大家司马光编写的《资治通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深奥了。】虎清竹放下竹卷,笑容如酒般醉人。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阎洛神抬起头,撇了撇嘴,【今晚我爹爹说要来这里给我过生日,过来通知你一声,你可别再跟喜子哥哥偷偷溜出去玩了!每次都不带我,亏我喊你喊得这么甜!】

为了掩人耳目,寒洗仍旧被称为在茶馆里的喜子,身份也变成了虎清竹的书童。

【好了,知道了,晚上一定在‘流霄落’恭候阎小姐的大驾!】

【这还差不多,好了,本小姐要去听先生教书了!】阎洛神冲虎清竹做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虎清竹笑了笑,继续看起手中的【资治通鉴】。

而寒洗却是睁开了眼睛,默默地看了一眼阎洛神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是夜,【流霄落】灯火通明,除了阎王爷、阎洛神、易水和虎清竹一行人之外,阎王爷身边还坐着一位无论是气质、姿色,都乏善可陈的妇人。

刘掌柜砸了咂舌,对着一旁的张锦岚轻声道:【老张,知道王爷身边的那位妇人是谁么?】

张锦岚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啧啧,这个妇人可不一般啊!还记得上次我跟你们说过,那个咬掉阎王爷胸口一块肉的那个贞烈女子吗?】

【难,难道是她?】张锦岚震惊之余,余光偷偷地瞄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一直低着头看着桌面的妇人。

【那还有假?!】刘掌柜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道:【这也是个奇女子,话说这阎王爷当初玩弄了那么多的幼女,皆是一夜春宵之后,便成了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女婢,唯独她,十年前被家丁从你们济州府的官道上搜抢而来,这么多年过去,始终被阎王爷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外人实在是看不明白。】

【官道?】张锦岚身躯一震,问道:【这妇人,可是姓房?】

【嗯?你怎么知道?】刘掌柜狐疑地看了张锦岚一眼。

而张锦岚却不再答话,低头喝了一口酒,眼中闪现出一丝精光。

6.3更

————————————————————————————————————————

【行了易水,今天就别站着了,去找个地方坐下,一起喝几杯!】阎王爷对着站在身侧的易水说道。

【是。】易水应诺,微微欠身,径直坐在了寒洗的身边。

阎王爷看在眼里,随即端杯:【来,各位,今天是小女十六岁生辰,大家一起饮尽这杯酒!】

【谢王爷赐酒!】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听说寒门暗器天下无双,制毒更是世间仅有,易某不才,想和寒公子切磋一二。】易水放下酒杯,对着寒洗说道。

虎清竹闻声一惊,看了一眼易水,又看了一眼阎王爷,最后看向寒洗,面色有隐隐担忧。

寒洗身形稍有停顿,随即浅笑一声,倒也不看易水,自顾说道:【随时奉陪】。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酒过三巡,阎王爷笑道:【有美酒而无雅乐,实为憾事】,说着,看向虎清竹:【清竹侄儿,阎叔知道你小时候颇有音才,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生疏?】

虎清竹起身朝阎王爷做了个揖,【既然阎叔有令,侄儿不敢不从,恰巧前日作了一首歌谣,便在此献丑了!】

【好!阎叔洗耳恭听!】阎王爷大乐,以筷击觞。

虎清竹沉吟片刻,朗声歌道:

“扁舟散发饮江湖 大梦一壶

大梦一壶 苍穹为盖地为铺

忽记年少驱的卢 踏江如路

踏江如路 而今风雨洗青竹

朱楼摩肩 下临无地

渡口星罗 舸舰迷津

金樽清酒 玉盘珍羞

牵黄擎苍 怒马鲜衣

朝歌又夜弦 渭流再涨腻

春风得意 灼灼岁华不可欺

锦袍玉食鲜有梦 哪知光阴急

廊腰缦回 雕栏玉砌 一日皆为墟

苍茫大地 举目无亲

广厦千万间 寒士何处避?

停杯投箸不能食 迷离醉眼恍如昔

我劝诸君杯莫停 此朝有酒自当尽

无那!却不知风雨几时息!"

【无那!却不知风雨几时息!】唱到最后,虎清竹如同着了魔一般,拿起酒壶,举头狂饮,在座一片寂然。

【哇……父亲,虽然我不太能听得懂清竹哥哥唱的是什么,但我却觉得好难过!为什么……】阎洛神倒在阎王爷的怀里,失声痛哭。

阎王爷心疼地摸着阎洛神的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一直低头不语的那位妇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失态的虎清竹,眼神复杂。

宴席散去。

寒洗扶着虎清竹回房休息,阎王爷临走之前跟寒洗嘱咐了几句,看了一眼大醉到不省人事的虎清竹,摇了摇头,和众人离开了。

整个阎王府,终于回归了寂静。

而这种安详的寂静,却在第二天清晨,被打破了。

阎洛神死了。

死在了【流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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