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汉正街首富郑举选
讲述一生坎坷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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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湖畔，420平的空旷大宅里，郑举选迟缓地挪着步子。
他是一位盲人，但显赫的身世又很难将他与“残疾人”三个字简单粗暴地画上等号。汉正街上，仍留有他作为“盲侠”、“神商”的传说，百度百科上的记载：1985年，成为汉正街无人不晓的首富。
“回想这一生，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话匣子打开，全是底色悲凉的往事，充满命途多舛者的谦卑和驯服。
1940年，郑举选出生在蔡甸，祖母给他算过命，说他上不能有哥，下不能有弟，与父亲的命也不相合，要都活着，必须残废一个。
说来玄乎，郑家六个孩子全染了天花，男丁只他一人幸存。但脸上破相，也落下了眼疾。厄运不断，1967年，郑举选的大女儿因病夭折，成了一生隐痛。
▲ 郑举选
他18岁开始经商，入了股份，到汉正街的合作商店里做事。
“我能做什么？看又看不见，又没什么特长”，这点残酷的“自知之明”，让危机感始终挥之不去，唯有勤巴苦做，辛苦经营。过分进取，得到的领导评价却是，“郑举选这个人蛮讨人嫌”。
生意刚有点起色，遭遇了1966年的动荡，“时代把小摊小贩一笤帚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十年间，被掘地三尺抄过家，被朋友出卖过，蹲过学习班，几番打压，被打成惊弓之鸟，看到穿制服的就吓得逃窜。
好在脑子活络，走投无路，总能柳暗花明。从长沙进过铰链，贩过浙江人的鱼钩鱼线，小百货里读尽人生百态。“找我买货的都是些困难的人，我怎么能不帮他们”，经商实在，为人仗义，“麻瞎”的花名被叫开了，后来被写书的人改为了“盲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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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元月18日，说起这个日子，郑举选至今心有余悸。这一天，家底被抄光，人也锒铛入狱。在牢里，每每念及家中三子都心如刀割，探监时只要有童声传来，他就忍不住嚎啕，最终，双眼彻底失明。
“汉正街百货垄断者”、“武汉市百货总头子”被拉出去游街。在“投机倒把展览会”上有一幅他的漫画，左手数钞票，右手操控着长沙、广州、上海，讽刺他为“地下小百货批发犯”。他哂笑，“我在武汉算是丑都丢尽了”——这一切，荒诞而真实。
1979年，被放出来的郑举选已经瘦脱了形。打击接二连三，重见天日的盲侠，一听到“生意”两个字就噤若寒蝉。
没料到，一场牢狱之灾，却涨了江湖名声。由于在狱中没有出卖任何“生意同伙”，受到恩惠的人们自发啸聚，帮他筹本钱、赊货物、做搬运，等待汉正街的精神领袖重整河山。
1985年，武汉友谊华侨贸易部遭遇经营危机，领导三顾茅庐，跪请他出山救市。30多个股东推选他当董事长，“讨了一辈子的饭都没开过荤，当时我连什么叫董事长都不知道。”
走马上任后，他把多年积攒的人脉网都聚拢了过来，还聘请老专家、会计师、律师、武大教师、研究生当智囊团。因为根基深、信誉强，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堆积滞销的货物到手上都能盘活。
很快，郑举选到达了人生辉煌的顶峰。稳坐首富交椅，无数荣耀加身，中外记者蜂拥而至，对这位传说中的百万富翁歌功颂德。
富贵如浮云，后又接连遭遇拆迁、火灾，动荡似乎注定成了贯穿一生的主题。1992年，郑举选淡出汉正街后，本想回老家养螃蟹，意外失误，一湖的螃蟹都被周边村民“顺”了去，赔得血本无归，让他彻底动了隐退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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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没负过任何人，只有对妻子和孩子，我是个罪人。” 唯独讲到妻子时，他情难自控，泪湿眼角。
妻子与他定的是娃娃亲，天灾如天花，人祸如抄家，都没有拆散他们。19岁嫁给他后，就陪他历经坎坷，一路逃难，1966年红卫兵抄家，妻子曾欲服毒自杀。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却在49岁那年离世。这种苦难在中国几乎是典型的：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等到颐养天年，却再也没有分享陪伴的人。
420㎡的房子里，管家做好一餐7菜，对他而言，除了养生，只剩孤独。以前有个会计跟他下棋喝酒聊天，会计走后，他只能对着一桌子菜自斟自酌。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就一个人听收音机——这是唯一跟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
他为儿孙安置了福禄寿喜四间房，盼着每年春节才有的短暂热闹。为了行动方便，宅子里摆放尽量少的家具，但还是难免磕碰，撩起裤脚给我们看，腿上还有淤青。
现在，郑举选每天过着养生自律的生活。偶尔拉拉二胡，凄楚的琴声仿佛倾诉平生的悲欢。“我怨过命，这么五彩缤纷的世界，却留我一片黑天黑地。成天关在房子里，说句不怕你们嫌弃的话，出去应酬喝点茶想上厕所都是麻烦事，就算别人不嫌我，我也怕成为累赘。活着蛮苦恼，但我又常跟自己说，一个残疾人能有这样的晚景，应该知足了。”
如今的郑举选格外信命。家里有一个佛堂，每天虔心上香。回想此生，最深的感触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切都由命安排”。
大概太久没有人跟他长谈，所言都发自肺腑，感激于此，让我看到“汉正街传奇首富”的故事不只伟光正的一面，竟多是无奈与苍凉。再传奇的生平，都是际遇和选择的总和：因别无选择而逼上梁山，因时乖命蹇而奋发求存，因山穷水复才走出波澜壮阔。
汉正街上，人们曾为他树了一尊铜像。后来，赌徒、酒鬼把上面的铜剜去了卖钱，铜像也就拆除了。
一个人，一条街，一个时代，总会从轰轰烈烈走到平平淡淡。真正令人心生感怀的，是人在其中摆正的姿态：勤劳、不屈、讲义气，即使斗不过命运磨难，也从不折辱尊严。
临行前再看一眼墨水湖，秋水萧瑟，静默如谜。惜别中又有几分爽朗清冽。
编辑 = JU LY
图片 = 宁 波
视频 = 赵德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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