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8年后，她从协和医院辞职了！

编者按：两个月前，原协和妇产科医生、微博大V章蓉娅辞职一事，引发圈内关注和不解：竟从享有最高荣誉的协和辞职了，到底是因为什么？近日，章医生接受《医学界》专访，讲述辞职背后那些事。

作者 | 田栋梁

来源 | “医学界”微信号

脱去白大褂，站在幼儿园门口，在一群等待着接孩子的家长中，没有人认得出她就是在微博上有着两百多万粉丝的前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医生章蓉娅，微博微信及今日头条为@章蓉娅医生。

此时距离她从协和医院离职已经两个月了，虽然她在微博上对粉丝解释自己从协和离职后还是会做一名妇产科医生，但离职之后她却并没有着急寻找工作单位，而是先和家人一起去浙江、陕西、新疆等地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

从幼儿园接到放学的女儿后，让女儿坐在自行车前方的儿童座椅上，章蓉娅载着女儿赶往距离幼儿园不远的一个少儿围棋培训班，一路上她询问着女儿一天的情况，有没有学到新游戏，有没有结交新朋友，和小朋友及老师们相处得如何。做医生以来，这是她少有的能每天接孩子放学并陪着孩子去上补习班的时光。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女儿，章蓉娅发现女儿比以前更有安全感了，也更阳光，更专注，更自信。

在微博中，章蓉娅写了自己离职原因：想多陪陪孩子，也有个人身体因素、家庭、理想与现实等诸多方面的考虑。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她向《医学界》详细剖析了自己从医以来的心路历程。

“妈妈，你为什么总是说累？”

公立医院的工作非常辛苦，这应该是所有公立医院医生的共同体会，而身处协和这样的被全国各地患者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顶级医院，更是分外忙碌。从章蓉娅的微博和微信公众号更新情况就可以看出她的工作忙碌程度，每隔一段时间，她的微博和微信就会出现停更，这就说明她到了一个更为忙碌的岗位。她认为，如果自己没有做好临床工作，还去做科普，就是本末倒置，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从早上七点多到医院，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有时要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下班后感觉身体都要虚脱了，到家也吃不下饭，只能喝点流食。”谈及曾经的工作状态，章蓉娅说，“而且是多线程工作，不仅脑力负担重，精神压力也很大，天天都绷的紧紧的，有时值完夜班第二天还要接着工作，连续工作超过26小时，个人状态越来越差。”

章蓉娅自认为身体素质一直很好，体育运动是她的长项，从小就养成了跑步的习惯，一直坚持了十几年，在清华上大学时，她还是校登山队队员、校垒球队队员，还热爱打羽毛球、乒乓球，跑过马拉松全程，在协和保持过铅球、游泳和400米的记录。但参加工作以后，很多运动都无法坚持了，身体素质也越来越差。

有一天，女儿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总是说累啊？”

“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家里总是说累。还有一次孩子哭着说开家长会别人都是妈妈参加，为什么你不来，你能不能也接我放学，晚上能不能早点回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孩子有时候生病了也没时间照顾她，要在医院里照顾别的生病的人，也很内疚。”章蓉娅说。

虽然学医的初衷未改，还是希望能做临床妇产科医生，但当时的工作已经使章蓉娅无法兼顾到家人，也无法匀出时间做想做的事，因此她决定对自己的生活做一些调整，从协和辞职，做一位自由执业的医生。

章蓉娅讲了自己辞职后未来的工作生活规划：“三分之一的时间继续做临床医生，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写作，写科普和对医疗、生命、死亡的认知，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用来陪伴家人，陪伴自己，我也希望能让自己更快乐，生活更轻松一些，以前除了睡觉就是在医院或者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生活就这么两点一线，所以希望能脱离出来。”

被阿米尔·汗激励

章蓉娅是一位理想主义者，这从她大学时的专业选择就可以看出。身为浙江人，她有感于浙江缺电，因此选择了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专业，希望毕业后能为浙江的水电事业出力。

她考上清华那一年，适逢清华大学成立医学院，在开学典礼上，院长为医学院招生做动员，表示清华要成为世界一流大学，必须要建设医学院，而要建就建世界最好的，培养世界一流的医学领袖人才。章蓉娅的理想主义情怀一下被点燃了，而且她也发现水利水电工程专业基本上以男生为主，选择这个专业的女生极少，还不断有女生转系走了，甚至出现了“光棍班”。她想也许女生不适合从事这个专业，加上对“改变中国医疗界”的憧憬，她毅然转系到医学院。

学医八年，最终章蓉娅以清华和协和医学院双校博士毕业，并进入协和医院妇产科成为一名医生。她本来也收到了哈佛教授的邀请，还考上了中央保健局，可以选择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但她的老师郎景和院士对她说：“如果你要当医生，留在协和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她选择了协和，她说：“我不是没得选，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以积极乐观心态走下去。”

在学医的时候，章蓉娅就不仅仅只关注临床技术，她还很注重人文，自己选修了很多人文相关课程，做了医生后，她也很注重和病人的相处和沟通，因此一些难沟通的病人和家属，上级大夫也愿意交给她。她还记得有一次陪郎景和院士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晚宴的时候，一桌坐的都是妇产科界的大腕，朗院士一一向她介绍，最后朗院士介绍她的时候说：“这位是章蓉娅，全国著名的低年资住院医。”她说：“那时候才工作第二年，回忆起来，好多事情都很快乐。”

2010年8月18日，章蓉娅开通了新浪微博，她的第一条微博写道：我是一个医生，一个妇产科医生，医院里最底层的小小住院医生。我想每天记下我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既是回忆，也是总结和反思，也希望对别人的健康有所启发。

对于开微博的原因，她说：“我精力比较旺盛，也没有忘记学医时的初衷，想多做一些事情，做科普可以帮助更多患者，让患者生病后少走弯路；在微博上分享医生生活也可以改善医生形象，改善医患关系，让大家知道医生不是神，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生活中也充满了酸甜苦辣，很多时候都是很辛苦的，协和妇产科有很好的传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代代协和妇产科人打下了很好的口碑，很多人关注我也是因为患者信赖协和，所以我也要通过网络把协和的精神表达出去。”

在协和医院做医生，章蓉娅的体会是可以做一名纯粹的医生，开什么检查开什么药，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根据病人需求去做就行，选择对病人最好的，在对病人最好的里面选择最便宜的。这种感觉特别好，特别宝贵，她本来可以继续这样做下去，但人生中总会面临取舍。

今年5月，一部名为《摔跤吧，爸爸》的印度电影收获了极好的口碑和票房，那么多人都对这部影片赞不绝口，也引起了章蓉娅的好奇，于是她选了一个周末观看了这部影片。“很震撼，很感动，我就想他为什么能演这么好，我就去研究这位叫阿米尔·汗的演员。”

身为印度国宝级演员，阿米尔·汗8岁时就被公认为是很有前途的童星，但长大后他却不愿从影，一心去打网球，并且获得过马哈拉施特拉邦的网球冠军，随着年龄增长，他才又返回影坛，出演一部又一部叫好又卖座的影片，他还尝试过导演一职，导演的影片《Taare Zameen par》获得Filmfare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阿米尔·汗总是追随着自己的理想选择去做什么，他出演的影片影响改变了很多人的观念。他并不是仅仅为了证实自己的演技，他更是在思考如何体现个人价值，实现自己的社会责任感。就像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所言：好的电影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阿米尔·汗的故事让章蓉娅深受感动，她想行业都是相通的，做一位医生也应如此，每天看病，一个一个的帮助病人固然很好，但自己在微博有着两百多万粉丝，还可以承担更多责任，发挥更大价值，做更多事影响更多人，人们对健康、对疾病、对死亡的认识还有很多误区，在医院里一个个的帮效率太低，还是期望能用更高效的方式帮助和影响更多人，协和还有很多医生，他们会做得跟自己一样好，甚至更好，但自己却有其它人取代不了的地方，如果自己一直在协和做医生，一步步成为专家，可以顺利地度过这一生，必然功成名就。但是，自己当初学医的理想可能就不一定能实现了。“阿米尔·汗引发了我的这些思考，所以我就辞职了。”

从最好的公立医院出来，也要去最好的私立医院

在中国做医生，总体上都很辛苦，平均收入也并不算很高，休息时间、生活品质、对家庭的照顾等方面也不如很多职业，但章蓉娅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这是一个需要积累、逐渐成长、厚积薄发的职业，早年很辛苦，慢慢才会有收获。而且对一个职业的评价应该是多维度的，并非赚钱多就会更幸福更成功，身为医生完成一台手术、救活一名病人的那种成就感也是别的职业无法比拟的。

所以章蓉娅还是会继续做一名医生，她从中国最好的公立医院出来，也要选择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再执业。而且这所私立医院的理念要以人为本，以患者为中心。她说：“我看重的不是医院给我什么职位，给我多少年薪，而是医院的文化和医学理念是否与我相合，这会是我首先考虑的。”

章蓉娅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开办一所自己理想中的医院或诊所，连名字她都想好了，但这个梦想要慢慢去实现了。眼下她还是要先进入一所私立医院做起，边工作边学习，学习优质私立医院的服务意识和管理体系。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人们对私立医院的偏见。

在微博上，有一位读者给她留言，说自己已经孕30多周了，想在私立医院生，但家里老人死活不同意，非要求去公立医院，但她自己又不想去。在回复中章蓉娅告诉这位读者，私立医院中也有很多很棒的医院，也有很多从协和出去的医生在私立医院工作，未来社会是多元化的，医疗选择也会是多元化的，评价体系也是多元化的。

但现在章蓉娅还没有选好要去哪所医院，她好像也并不着急，对于什么时候会重新回到医生的工作岗位，她想了一下说：“大约在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