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唐代茶叶从业者的日常生活

唐代的长安是个国际大都市

《茶经·三之造》：民生的开拓

v《茶经·三之造》在唐代民生的开拓方面，有着划时代的意义。随着采制茶技艺的成熟，茶叶的生产与消费成为新兴的经济形态。特别是《茶经》广泛流传之后的八世纪后半期，全国的茶叶产地迅速扩大到八道之多，知名的茶叶市场与名茶名称在全国内形成广泛的认知。

v当时的茶叶从业者主要有茶农、茶园主、茶商、茶馆经营者、官府管理人员等，甚至还有那些猖獗的不法分子。

v让我们以一个茶商的视角来看一看唐代茶叶从业者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传说中内有大小不同茶室的超大茶坊就在长安“开远门”十里处

长安西市的开远门是茶商的集聚地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茶商，我对本朝的茶叶行情就算是见多识广了。如今的茶叶市场是一个全国统一的网络，这得益于盛唐的好底子。大唐长安是国际性的大都会，从这里出发，有7条国道辐散全国，每15公里一个驿站，总共1639个，沿途形成了天然的市场。草市更是多得不计其数。驿站有驴子出租，可作脚力或运货之用，治安也好，这对经商的人都是利好消息。

你问我在唐代经商的感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在长安西市的开远门做茶叶生意已经很久了，有大小不同茶室的超大茶坊就在这一带。这里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茶商，算是茶商最集中的地方吧。因为京城之内要求的是随行就市。我们还有茶行会，由行头负责定价、祭祀、协调及与政府交涉之类的。如果与粟特商人、高丽商人等打交道，还要请官方的“牙人”或“牙郎”来翻译呢。

现在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老辈人说开元年间就很流行喝茶了，连北方人都带动起来了；陆羽的《茶经》传开之后，更是在全国盛行。长安、洛阳与荆渝之间家家户户饮茶呢。做茶生意还是新兴产业呢。

沿着运河北上是茶商之路

我们和西域、吐蕃等做生意是很密切的，不过在长江中下游的生意似乎越来越一边倒了。因为产茶地主要在南方，南方茶叶生产不仅地域广、产量高、专业化的名茶也多。巴蜀、江淮、两湖等地的大城市都是我们走熟的茶叶集散地，我们到这些地方收购茶，然后贩运四方。最佳的路线当然就是沿着运河北上了。

听早先的人讲，开元年间大运河重新疏浚后，这条以洛阳为中心，北到涿郡（今北京），南到余杭（今杭州）全长1700多公里的大运河沿岸“山泽以成市，商贾以起家”的事那是太多了。茶铺林立，茶商扎堆，很多大都市与茶叶大市场就在那里。

最著名的南方城市就要数扬州与益州了，“扬一益二”嘛。扬州是大运河联通江、淮、河、海的水陆中心，“烟花三月下扬州”，很多大商贾都在这里发展。有一首诗说“贾客灯下起，犹言发已迟。高山有疾路，暗行终不疑。寇盗伏其路，猛兽来相追。金玉四散去，囊空委路歧。扬州有大宅，白骨无地归。少妇当此日，对镜弄花枝。”写尽了我们这些商人的悲辛。扬州是茶叶北上的必经之路，长江下游茶区的茶都是经过这里周转北上的，沿河还有提供住宿的茶店与存储茶叶的货栈呢。前些年在这里还发生过李季卿与陆羽评水的故事呢。这可是茶叶界无人不知的软广告啊。

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至涿郡（今北京），南至余杭（今杭州）。后代通过浙东运河延伸至会稽（今绍兴）、宁波。

最大的茶叶集散地在浮梁

长江中下游产茶区几乎是中国最好的茶仓所在地了，陆羽的《茶经》“八之出”记述的名茶大半都在这里。如湖州顾诸之紫笋，东川之神泉、小团、昌明、兽目，峡州之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簝，福州之方山之露芽，夔州之香山，江陵之南木，湖南之衡山，岳州湖之含膏，常州义兴之紫笋，婺州之东白，睦州之鸿坑，洪州西山之白露，寿州霍山之黄芽，蕲州之蕲门团黄等等。

最著名的茶叶集散地则有浮梁、婺源、祁门、德兴、江陵等。当然排第一的还是要数白居易《琵琶行》里说到的“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的浮梁。可想见这个东南最大茶叶集散地商贾云集、挥霍人生的场景。浮梁的茶，主要产自饶州、歙州、江州一带，销往关西、山东，产量大，销量广，年产量达700万驮（1驮为100斤），上缴的税收高达15万贯之多。居然远超蜀茶。

当然茶叶市场全国很多了，除了茶山交易，还有草市镇的茶叶交易，城市茶叶市场、农村茶叶市场等，所以茶叶的买卖是很便利的。

唐代茶区分布地图

收茶去

每到春季新茶上市，二三月份吧，我们就得带着钱币缗缯到浮梁、婺源、祁门、德兴、江陵等地去收茶了。四面八方的茶商们一时蜂拥而至，都想多收购点茶叶多赚点钱，既有肩挑背负、驴驮车载，做小本生意的小商小贩，也有财力雄厚、门路广大、用巨船运输的大茶商。

说到这里，还有苦水要倒一倒。自唐高祖李渊以来，商人是禁止做官的，不能与士大夫同席，还不许商人骑马，衣服也只能穿黑色的，真是莫大的歧视。不过，茶商富贾们，穿绫罗绸缎进山收茶也是司空见惯，就连他们的家人，女人和孩子也都穿金戴银，尽衣华服，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啊。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收了茶，还要过官府这一关，为了逃点税，有时候我们会少报点斤两，税吏一般就是目测一下堆头来抽税；再有就是买通一下税吏了。

其实茶商是蛮担风险的，白居易有首诗很流行，说：“莫作商人去，恓惶君未谙。雪霜行塞北，风水宿江南。藏镪百千万，沉舟十二三。”辛酸道尽。

体验茶农的艰辛生活

我在湖州贡茶院的生产基地待过一段时间，有机会看了解那里的茶农（他们叫茶园户）的生活。那些新开发出来的山区十有八九种茶，相互协作。这些茶农全仰仗茶讨生活，既种茶、采制茶，又卖茶。官焙的贡茶院的雇工与茶农规模大得惊人，有三万多人。

他们的日常生活是非常辛苦的。特别是每年要上贡紫笋茶的时候，要接连忙活好几个月。采茶要求早出晚归，有些茶树在悬崖峭壁，攀援有危险，有的野生茶地有老虎出没。所以这项工作多为贫户雇工做。制茶多设在山中，也方便取水找柴。然后分工协作，全家老小齐上阵，年轻人蒸茶，老翁捣茶，妇女拍茶装模，一直忙到天黑。

最难的是来自官府的盘剥，“不惮采掇劳，只忧官未足。”茶农不光要被迫为官府赶制贡茶，停止自家农事生产，在茶场不顾蓬头垢面、手脚生疮昼夜不停地劳作，还要缴纳层层茶税。而王涯为相时，甚至要求茶树充公，老百姓生路都断了。

在益州体验新的支付方式

说到入山收茶遇到强人的经历，真是后怕不已。这些人专门在暗处设伏，杀人越货，将抢到手的茶叶直接在市场上销售，又不缴税，又免过路费，价格还比我们低，连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遇到这种欺行霸市的人，有什么办法呢？

我曾经到巴蜀的益州（今四川成都）去收茶，有过一次新的支付方式的体验，就便利安全多了。蜀茶，圈内人都知道，全国排名第一等的好茶就是剑南蒙顶石花茶，东川神泉、小团、昌明、兽目等也是上榜名茶啊，茶商们当然就一窝蜂来了。我到益州去进货，先把钱寄存在剑南道的驻京进奏院（相似于驻京办事处）和有关机构，当然也可交给他们设的分支机构的富商，由他们出具半联凭证，我拿着它到益州，与他们寄回剑南道相应单位的另半联凭证核对一下，就可以在异地付钱了。这种新的货币叫“飞钱”，它的产生还就是为了直接方便茶商哩。

巴蜀自古就有很浓郁的产茶、饮茶传统，世界上最早的茶叶市场就诞生在这里，也是安史之乱后大唐最安全的州道之一，这一次，又以这样的创新再次引领潮流了。

飞钱，亦称“便换”、“便钱”。唐代，各地商人运货到京城出售，售货得的大量钱币要带去既不安全又不方便，因此商人们就将钱币交给各地驻京的进奏院(相似于驻京办事处)和有关机构，或交给各地设的分支机构的富商，由这些单位发给半联凭证，另半联凭证寄回各地的相应单位。商人回本地区后，经验证相符，便可取款。这些凭证就叫“飞钱”，类似今天的汇票。

在自己的茶馆里喝茶等你来

我在西市开远门有自己的茶坊，来喝茶的道俗都有。由于佛教徒饮茶，有助于他们修禅，市民跟风的很多，所以京城里冒出了很多专门煎煮茶水出卖的店铺，不论身份如何，只要给钱便可饮用。

茶铺里不是卖茶粥，而是出售茶汤（还有的代卖茶器），这些茶馆一般叫茶坊、茶肆或茶邸。

随着疏浚大运河而兴的“茶铺”

茶坊，一般是前店后坊。前面是卖茶的，品饮区。摆几张桌子、几张凳子就可以了。后边是做茶煎茶的地方，绝对是现货。以后茶灶间还有放上瓷偶人“陆鸿渐”的。如果这一天饮茶的客人较少，就拿茶来浇一下，增添点财气。如果有人来买十来样茶器，还可以送一个瓷偶人给他。

五代时出土的瓷偶人“陆鸿渐”

另外在我们长安，有的茶坊规模蛮大咧，内有大小不同的茶室，供商旅饮茶。那可是茶行业的托拉斯啊，不是一般的小店哦。

在这里 见证茶历史

茶经楼里说《茶经》

茶经楼博物馆出品·二零一七

文 / 夏日浓荫

导语

《茶经·三之造》惠及民生的开拓，一个唐代茶叶从业者眼中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