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小姐”落下帷幕,双料冠军雷庄儿被网友怼得体无完肤,但我只记住了一个人的评价。
毫不陌生的敢怒敢言,无惧站在万马千军的对面。和黄秋生对美食的态度完全一致。
看过此前推送的同学都知道黄秋生对泡面的执着。那篇推送里没有提到的,是他对饮食近乎苛刻的要求。
香港饮食界KOL众多,随便一数就有才子蔡澜、“食神”梁文韬、主持人苏施黄,他们联手打造了香港美食之都的金字招牌,贡献巨大。
黄秋生走的是另一个路子。他像一颗“行走的炸弹”,悄悄地进门,悄悄地埋单,悄悄地在FB上给出好评、差评,绝不含糊。
上至一碗饭卖300港币的高级酒店,下至平民小店,一视同仁,不留情面。
是时候来认识一下美食界的沧海遗珠黄秋生了。
如果说1993年拍《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是牵强附会的巧合,那么黄秋生亲自作曲填词的《饥谨色香味》(收录于1995年发行的《支离疏》),自行暴露了美食家的这面:
“迷上了雪冻冰箱 / 迷上了酱爆鸡丁 / 迷上了乳鸽清蒸 / 迷上了八角花椒”
“磷酸二氧可乐冰 / 脆化乌鸡麻辣汁 / 法国香肠牛肉粉 / 虾片鸡批夹面包 / 蠔油气油禄个面”
“迷上了买断虾饺 / 迷上了缺货烧卖 / 迷上了雪冻叉烧 / 迷上了肚腩孖筋”
翻看某云评论,都是被歌词虐得饥火烧心。
真喜欢吃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抓心的歌词。翻看黄秋生的FB,最好看的也是他打卡踩场,晒美食、评美食。
香港饮食界对他又爱又怕。黄秋生不但爱吃,还特别喜欢研究琢磨,尤其喜欢去后厨和大厨交流,观察人家是怎么烹饪的。谁是大厨都会很紧张吧,就像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写稿子一样,浑身不自在。
即便进不去后厨,也是“暗中观察”的狠角色。
不仅仅是因为求知欲旺盛。黄秋生还是一个对后厨环境有着苛刻要求的人,像卫生督导,足以让餐厅老板和大厨闻风丧胆。
在今年的一个采访里,一名记者问道,如果邀请他做官,他想做什么职位?“我想做食环署,管理饮食,捡下垃圾、看下滴水和捉下老鼠。总之没事搞就去找事做,有事做就当没事,我肯定会称职的。”
黄秋生和只讲究面子好看的主流美食家实在太不一样。主流极少留意后厨卫生环境外,会烹饪、喜欢烹饪的也不多。
而在2013年的一个采访里,黄秋生就提到自己经常下厨,自创的“君临鸡”获家人大赞,还曾经花三年时间钻研“红虾面”,成为看家拿手好菜。
小至一碗泡面,也是煮得深入人心。
最让人怒赞的,是黄秋生对美食的看法和态度。孤傲和谦卑,在他的身上完美共存。
黄秋生何止不怕得罪人,他生怕得罪了人之后,别人还不知道。他自创一套“咪Q嚟三星”(别X去三星)准则,给餐厅“颁奖”。
黄秋生之“咪Q嚟三星”(别X去三星)
一星:肚子饿,但没有其他选择,可以光顾
二星:不吃会饿死,才会光顾
三星:宁可饿死,也不会光顾
美食家或者食评家的首要准则,就是不迷信权威、高级,敢说真话。然而大众媒体和食评家难免被利益或者舆论左右,不敢说,甚至说谎。在这一点上,黄秋生作出了独立食评家的表率。
有一次,他在看了某报推荐后去了一家高级酒店吃海南鸡饭,亲测“报道不实”的他,义正言辞地马上发了FB排雷。
这家酒店其实在饮食界也算有口皆碑,至少在广州同级别酒店里,餐饮水准在中上。
不知道服务员是否没有认出黄秋生,还是大厨走神,从黄秋生发出来的图片看,出品确实很不走心。
评论区里还有人幸灾乐祸,调戏黄秋生:你这么聪明醒目,怎么也会被(报纸推荐)骗到?
也是因为这个怒怼高级酒店出品的风波,人们再次认识了黄秋生的刚正不阿。
很快,就有海南鸡饭界的能人主动发出邀约,请黄秋生来鉴定自家出品。
有意思的是,请黄秋生来录制视频的,就是给黄秋生推荐300港币一份海南鸡饭的那家媒体。
这家小店开在普通居民区。还没进门,黄秋生就吐槽,这店真的不是吴君如开的?名字起得跟跌打馆一样……
店主忐忑地端出招牌海南鸡饭,黄秋生又质问道:普通顾客下单,也有这个份量吗?还是因为是我,所以你给我加量不加价了?
店主不好意思地笑笑,坦白从宽:正常份量只有一半,加码是想让秋生哥“试真一点”。
这碗海南鸡饭确实做得和合他的口味。黄秋生吃着吃着,会心一笑,“耍家!”(粤语里特别擅长的意思,这里可作“会玩儿”、“行家”之意)
鸡够味,饭够香,酱料也是无懈可击。
黄秋生建议店家,随饭配送的酱料单独售卖,以免抢去了鸡和饭的本味。
大道至简的取舍,黄秋生驾轻就熟:“以前我学穿衣服,会先照一照镜子,将最美的东西拿走。”
一边,不忘吐槽港人审美。
我更愿意将之理解为爱之深、责之切。
大众审美和行家审美并不总是一致,虽不存在高低之分,但行家有义务拓宽大众审美的维度、普及美食知识,让更多人愿意尝试、学习欣赏美食的多样化、多元化。
这不是黄秋生第一次怒对香港人的饮食审美。在另一个视频中,他痛批港人追捧彻底煮软了的意粉。
回想起来,其实大多数人,包括我,也喜欢吃软的意粉啊!虽然在意粉老家意大利,意粉并不会彻底煮软,而是会保持一定的硬度。但对吃不惯的人来说,正宗意粉吃起来就是夹生的。
口味差异无可厚非,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是当大厨告诉他,有顾客嫌弃卡邦尼意粉(carbonara) 芝士太多、意粉太硬,甚至专门投诉“意粉是生的”时候,黄毒舌上线了:“他们不懂吃,不用理会。他们要吃炒河粉,就去后面那条街吃,那里做得软绵绵。”
可以有自己口味和喜好,但别对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指手画脚,这是尊重,也是教养。
总是爆粗的黄秋生有没有教养,暂且不论。激烈言辞的背后,有对自己犯过同样错误的反向投射(下面会提到)。
他的意粉言论激怒了不少港人,有人在他的FB留言:炒河并不比意粉低级,你以为吃意粉就变了有文化?黄秋生的回应,有一针见血的刻薄,也有节制。
没有人能躲得过大众审美的影响。同一个视频里,黄秋生就大方承认了自己无知傲慢的过往。
“我吃惯便宜货,吃惯普通烟肉。怎料有一次来到(这家餐厅),人家用 Pancetta(意式腌五花肉,比烟肉即培根少了烟熏的过程)来做(卡邦尼意粉)。我就出去问,为何会用这些猪腩肉做?快给我换一盘。”
结果,回去查书他才发现,正宗卡邦尼意粉确实应该用 Pancetta,而不是烟肉。想起来是尴尬的。
这种自我反省,需要底气,也需要气度。反过来,这种和求真、求证同时进行的反省,又给了他敢言和桀骜的底气。
其实除了怼天怼地怼观众怼读者之外,他对美食、餐桌礼仪的讲解,才最有趣。讲解日料中筷子为什么要打横放,他能聊出风水学。
再聊到一个人吃日料时碰杯的讲究。博闻强识,又是一种底气,不得不服。
黄秋生的美食评论好看、精彩,也是因为黄秋生本人就活得漂亮、精彩。
中英混血,自称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自嘲和叛逆是从小就要学会的自我保护方式。
而我们刚好厌倦了美食节目或者美食KOL的权威,厌倦了无休止地带货。
黄秋生的叛逆,又刚好是反权威、反高级的。在美食界,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给被捧上天的神级餐厅、网红餐厅祛魅。
在一个采访中,他曾经提过,想做一个偷拍型的美食节目,“其实我很想去所谓叻(粤语厉害的意思)的餐厅吃饭,吃完就骂,有些很巴闭(粤语牛逼哄哄的意思)的香港茶餐厅都是垃圾。”
上面提到的高级海南鸡饭就是一例。但遇到确实好的,他也从不吝惜赞美,比如东京米其林一星拉面店。
鸡蛋尤其好,“无从批评,里面好像有一个水池”。
然而。
这碗面是否好吃到灵魂出窍,是否好到足以让人站在路边忍受日晒雨淋,排队两三个小时呢?
自问自答间,黄秋生的态度和看法一如既往。
这其实说得相当明白了。黄秋生对美食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一致的:是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别太当回事儿。
苛刻当中不乏快意豁达,嬉笑怒骂里有对人间真情的体察。不愧是影帝,放浪形骸,却从未入戏。
这也是为什么你一定不能错过美食家黄秋生。
文:doufu | 编辑:一只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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