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宁做漫展十三载，他归来仍是少年

7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当会展中心的地铁站突然被一群二次元打扮的年轻人占领时，地铁工作人员意识到：“一定是漫展又来了。”

那两天室外气温最高有37℃，数万人先后在烈日下排上两个小时队通过安检进入朱槿花厅。这是2017年月邪动漫夏季盛典的盛况。这是良牙文化举办的又一个漫展，而南宁的大部分大型漫展都是这家公司举办的。

对一部分人来说，良牙是一家公司；对另一部分人来说，良牙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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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良牙在办公室里接受了Livin南宁的采访。

此时，夏典的余温还没完全褪去，他每天仍需应对微博上层出不穷的问题反馈。在令公司上下焦头烂额的盘点结束后，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并给所有人放了个大假。

办公室的布置和想象中的一样随性，你能感受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忙碌。几只喵星人肆无忌惮地在堆满物品的办公桌间玩耍，小黑板上原本写着的“距离冬典还有XX天”的地方，被改成了“放假”两个大大的粗体字。

百度词条上，良牙的简介写着“COSER、南宁月邪COSPLAY社团社长、COSPALY活动策划人、主办人、COSPLAY活动主持人、电视台动漫节目主持人”——他过去十几年的履历，几乎都与动漫和COSPALY有关。

更早的时候，他接触的和这两者并没有多大关系。互联网和MP3还没有普及开时，恰恰是电台广播的黄金时代，南宁电台先后出了两个火爆的节目，一个是《百合星座》，另一个是更早之前针对学生的《中华好少年》。从1995年到2001年，良牙是《中华好少年》呆得时间最长的节目主持。

少年的这段经历对他而言只是人生不经意溅起的一朵浪花，他全部的感情和注意力，仿佛都投入到了他后来一直奋斗至今的二次元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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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完全偶然。

在那之前他就喜欢和一群画漫画的人混在一起，2003年结束了当时的配音工作从外地回来，就被朋友带去玩COSPLAY，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个新奇的事物。“被带上了贼船。”良牙形容说。

“后来参加了一个政府举办的COSPLAY比赛，虽然获了奖，但整个大环境就那样，也还行吧。”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表述。这是他参加过的第一场COSPLAY比赛，却离他的想象相差甚远。这场比赛结束后不久，恰好一个武汉的朋友来南宁，对他们说：“不如自己做活动试试？”

于是2004年7月，第一届南宁月邪COSPLAY SHOW就诞生了。多年以后，南宁最早玩COSPLAY的那批人还对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太震撼了，太震撼了……”陷入回忆的良牙喃喃地说。

活动地点设在广西大学东教的小礼堂里，那个时候网络不发达，网上流行的还是论坛和博客，尽管如此，他们仍召集了500多人到现场。“我们没干嘛，所有人都没干嘛，就在那个场馆里演了五个节目，然后所有人在底下聊天。”良牙说，把几百个相同爱好的人聚在一起，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月邪”是当时他们建立的一个COSPLAY社团的名字，刚开始做活动也是冠以这个名字，使得这个被良牙称为“年轻时取的中二名字”越来越为人所知，导致他后来想改名的时候已经很难了。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包括文化局的领导问他：“能不能解释这个名字？”他欲哭无泪，因为这根本没办法解释。

2006年到2007年，良牙进入南宁电视台主持一个动漫节目。那时候他们还没铁了心要做漫展，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业余爱好。在电视台期间，他利用平台的资源做了几场活动，并第一次把活动做进了南宁会展中心的朱槿花厅。

后来他选择了离开电视台，他依然觉得，这两年做的活动不大符合自己想象。

离开电视台后，他有过短暂的创业，在文化市场六楼开了一家动漫主题的咖啡店，但没能经营很久。现在他的朋友们依然拿这件事取笑他：谁在2007年开咖啡店开个400平的。他自嘲那时候真的没有商业头脑，只觉得店越大越好，反正租金便宜嘛。

2010年，良牙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把社团转了，剥离了一部分人出来，只做活动。他意识到，社团这个组织形式的力量有限，要实现更多想法，做更多事，社团是没办法办到的。那年6月，他创办了“南宁良牙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
刚开始做漫展，到场人数一直都是1000人、2000人……2012年在会展中心的的时候达到5000多，他们开心得不得了，再接着到8000人，再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当时公司急需快点成长，虽然我有很多经验，但其他人都是刚毕业没多久，所有人都得拼命地去赶。”他补充了一句：“现在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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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故事并非一帆风顺。
很长一段时间，社会上不太能接受“漫展”这个东西，就连南宁本地报纸最初报道时，仍把COSER这群人称为“穿着奇装异服的非主流人士”。

2008年，对良牙他们而言，正处于一个由学生社团到企业的转变阶段。那年他们在南宁民族宫举办一场为期三天的COSPLAY夏季盛典，他回想起来，那次活动的组织确实存在了许多问题，在那个大环境之下，一下子莫名聚集了几千人对有关部门而言是件如临大敌的事，差点导致场馆被封了。

第一天，活动被要求中止，现场的2000多名观众被要求离开。但现场观众的反应，用良牙的话说，“少年漫的感觉，有种莫名其妙的热血”——他们坚定地站在原地，坚决不肯离去，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意志。
后来对峙的结果是：第一天活动暂停，往后两天能正常开展。听到这个胜利的消息，在场很多人都禁不住哭了出来。

“那个时候不成熟，所有的人从我到参与的人到观众，都是不成熟的。”良牙说，换到现在他不会这么想，他会想的是，会不会手续没做好，疏通没做好。但那个时候不会这么想，那个时候是一腔热血地做活动，即使现在，一场活动能多到几万人到场，却已经找不到那年那天的那种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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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牙文化漫展的志愿者都被称为NPC，在游戏世界里，NPC就是买卖东西以及做任务时需要对话的人物。“我们志愿者的群体非常大，全国最多了，每次大型活动都有140-150个人，已经累积400多人了。”谈起今年夏典，良牙聊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志愿者。

志愿者不要报酬，他们会抗议：“你给我们钱，我们就不来了。”担任过志愿者已经“毕业”了的人都能得到一张卡，只要是良牙的活动，进去都不需要花钱买门票。但许多人宁愿买票排队进场，也不愿使用这个“特权”。

今年夏典100多个志愿者，调了近40多个在外场，被烈日炙烤。这历届以来最炎热的漫展，一天活动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白白嫩嫩的小鲜肉被晒成香煎培根”。

第二天的天亮前就需要把四五百个铁马摆好，良牙不忍心再去安排那些劳累了一天的志愿者，打算公司自己的人解决。志愿者很任性拒绝了这个要求：“你们去搬铁马了，明天的活动谁来做？”这些志愿者，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把四五百个铁马搬到广场上摆好、扎好，一直到凌晨六点多才完成。完成后，他们给良牙发了条私信，说事情做完了，他们先去吃个早餐。

那天良牙醒得很早，看到私信，他特别地想哭。这两年做漫展可能做得有点疲惫，就像历史的车轮，滚了一圈又一圈，不会有太多感觉。但这些年轻的志愿者，这些被他称为“可爱的小朋友”的人，总让他有一种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
“老有人劝我去做点赚钱的事情，但这帮人还在，别转了，还是继续做吧”。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变得缓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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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牙原本想把今年漫展的前后过程拍成纪录片，但因为拍摄团队的档期问题没能如愿。
他说以前做节目主持人时没什么成就感，就跟赶工一样。做漫展，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尤其是漫展结束拍大合照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强忍着泪。

服务处后面有个专门给志愿者休息的地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那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人。他的副手是个精力旺盛的女孩子，第二天下午，已经困到走路时一头撞在了展板上。

良牙曾询问过志愿者，为什么想做这份辛苦的工作。回答什么都有，有些人进来的时候是为了见嘉宾，有些人是觉得在这个场馆里面工作很有趣。

但事实是，有人一次也没能进入场馆，有人一面都没见过舞台。负责存包处的一天只能在包山包海中度过；负责外场的人累了一天，回来就瘫着动也不想动了；负责摄影区的男孩子维护了一天的秩序，最后自己一张照片也没拍上……

第二天回公司，忙一上午，下午召集全员开会，良牙很郑重地对所有人宣布：夏典结束了。一时间，欢呼、尖叫声，掺杂着泪水，爆发出来。“他们太累了，需要个情绪的释放。”良牙说。

之所以这么累，良牙想，也许是因为大家还不够成熟。但他喜欢现在的样子：“不成熟就不成熟，谁叫我带的是一支这样年轻的团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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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的良牙，带着一支很年轻的团队举办了一个又一个漫展。他当年一起玩COSPLAY的朋友取笑他：“你怎么还在跟小朋友玩。”

他笑称自己就是一个被架在二楼的孤寡老人，整天被员工嫌老。他办公桌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变形金刚、游戏王等手办，除了专业书籍，摆放的书也充满了80年代的气息，比如一整套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小说，一整套《幽游白书》漫画，还有一整套《乱马1/2》漫画，良牙这个名字，原本就是这部漫画里的一个角色。

“我会尊重他们的策划和选题，他们会尊重我的经验。”他觉得只有年轻人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如果按自己的喜好来搞，就变成老年人展览了。

“我其实很宠他们。”他笑着说，“你们要养猫，我给你养猫，你要玩我给你们玩。”公司女孩子多，某天突然来一句“不行，老板，我决定了，我们要种多肉”，就把阳台搞得像个菜圃那样。有人上午把活干完了，就通知一下老板：“下午我要玩阴阳师，不要管我哦。”

在良牙看来，现在的年轻人的工作方式和他那一代完全不一样，不按部就班，充满了“动能”，几个人打个鸡血就把事情给做完了，同时又能很好地把握“玩”的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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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爱好者，现在是商人。”良牙对自己下了个定义。
十几年前开始做漫展的时候，他面前是一条小溪，沿着溪水一步步前行就好了；如今，他站在波涛汹涌的洪流中，一切变化太快，仿佛被裹挟着前进。他不再只是一腔热血，而是学会了更成熟、更隐忍地处理事情。

每一年做的漫展都在进步，比如今年诟病最多的排队问题，其实在人数大幅增长的情况下，排队时间反而已经比往年大幅下降。但身在其中的观众不会有这种理性的感受，在微博上骂得最厉害时，良牙考虑过和观众解释，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公司，而不是他这个人。以前所有人认的是“良牙”这个人，所有品牌的形象都是通过这个人承担的。随着这几年退居幕后，许多去看漫展的新的面孔只认识“良牙文化”而不知“良牙”。

良牙现在有许多想法，他想做公益，想进学校开讲座，为那些动漫专业的孩子解答困惑，想在各地投钱做更多的漫展，想把漫展做得更大更吸引不同受众。但许多想法一提出来，就被他的副手和财务联手否决掉了。作为这家公司的老板，他学会了接受许多妥协。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有着一个“更好的漫展”。他不满意现在的漫展，包括自己做的那些。虽然已经做了十三年漫展，但一切仿佛才刚刚开始，他还有时间，有机会去实现内心的想法，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尽力去做。

一如少年时。

撰文 | 蓝 色

摄影 | jams

本文首发于Livin南宁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