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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深陷森森宫苑,双手布满鲜血,杨花总会想起那个初雪朦朦的早晨,雍容华贵的姜氏款款而来,温和地拉起在雪地跪了一天一夜的她。
姜氏说,阿妹,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她信了,从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不惜赔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性命,自己的一生,只为那生命里稀薄的关怀。
——红艳星·杨花
1
到达东鲁都城的那一年,杨花才十三岁。
一眼望不到边的东鲁都城,人来人往,熙熙融融。车水马龙的喧嚣,威风凛凛的巡街侍卫,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窈窕淑女,这一切都是长在乡野之地的杨花从没见过的风景,那样的陌生,却又那样的引人神往。
她几番挑选,然后向一位面善的卖烧饼的老者求助,询问他东伯侯府的住址。老者的目光竟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许久,那样不自然的目光让人生地不熟的杨花分外不自在。
她只觉得老人看向她的目光,就如同逢年过节,阿娘杀鸡时打量鸡的目光——公鸡垂死挣扎,却还是被阿娘牢牢握住了翅膀,阿娘左手拽着鸡翅膀,右手拿着磨得锋利的菜刀,双脚踩住公鸡不停折腾的爪子,伸出拇指,掰起鸡脖子,细细地寻找着下刀的地方。
阿娘看向鸡的目光,与此时老者看向自己的目光如出一辙,带着悲悯,带着嘲讽,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就是东鲁城吗?就算是一个寻常的黎民百姓,都有着俯视外来者的资本?
“听说这些天侯府在招伺候人的丫鬟,姑娘你也是去应征丫鬟的?”老者又一次打量起杨花的穿着,“不过姑娘你这穿得也太寒酸了吧,只怕还没等进侯府,就被侍卫给驱开了。”
“我……我不是去应征丫鬟的。”杨花想摆出勋贵之后的样子,光明正大地告诉老者她是去寻亲的,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有底气。
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她身上这件最好的葛布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了,原本姣好的容颜由于长时间没打理,也变得不堪入目,整个人看起来,与街边乞讨的小儿并没有丝毫分别。
“我是去投亲的。”
老者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给她指了东伯候府的方向。可果真如老者所说的那样,还没等她拿出阿娘的遗物表明身份,侯府的侍卫就把她给驱走了。
“我真的是来投亲的,我阿娘是候夫人的妹妹。”杨花拽着侍卫的胳膊,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辩解,可声音却是格外的唯唯诺诺。
“去去去,昨天还有一个疯丫头说是候夫人的干女儿呢!”侍卫对于一些时常打着投亲旗号,实则想来侯府打秋风的人早已见怪不怪,毫不客气一脚将杨花踢倒在地,扬长而去。
杨花捂着疼痛的心窝口,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手里死死地攥着阿娘遗留下来的玉佩,昏昏欲睡,可嘴里仍不住地念叨着“我真的是来投亲的”。
2
也不知过来多久,朦朦胧胧之间,杨花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叫醒,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侍女服饰、满头珠翠的妙龄少女正打量着自己。
“这是王姬大发慈悲,给你的赏钱,拿着这些钱好好回乡过日子去吧。我们侯府虽然在应征丫鬟,可你这形象也实在太差了。”
说罢,侍女扔过一个鼓鼓的钱袋,杨花伸手按了按,那些钱,比在乡下时阿娘积攒了十多年的都要多,只是后来,为了给阿爹治病,都花光了。原来这就是普通人和那个王姬的差别吗?她视为横财的钱,不过是那个王姬随手一掷的打赏。
“可我阿娘,已经死了,还有我阿爹,也死了。”
这村姑难不成还想赖在侯府不成?侍女不悦地皱皱眉,那些钱莫说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安身立命,就是养活一个三口之家都已经绰绰有余了,这村姑还不满足,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你失父丧母与我侯府有何干系?你若是想凭此赖在侯府,也太过恩将仇报了。”
“我没有想赖在侯府,我也不是来应选丫鬟的,”杨花迫不及待地辩解,慌慌张张地掏出阿娘遗留的玉佩,塞入侍女的手里:“这是我阿娘留下的遗物,她是候夫人的妹妹,我是来投亲的,求姐姐务必帮帮我,把这个玉佩转交给王姬,她一定会见我的。”
侍女半信半疑,见杨花也不像是做假的样子,这才拿起玉佩,转身走向一顶八人抬的銮驾,低下头对着銮驾旁伺候的红衣侍女一阵低语。红衣侍女这才又接过玉佩,掀起銮驾的帷幔轻声细语地诉说,然后将玉佩递进去。
“带上那个小丫头,一起回府吧。”銮驾内传出一个风轻云淡的声音,此时此刻,这句话听在杨花耳中,她只觉得如闻天籁。
杨花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侯府,只是侯府的生活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舒适,没有锦衣玉食,更没有众星拱月,更多是时候是侯夫人的横眉冷对,下人们的冷嘲热讽。
候夫人祁氏对于杨花这个外甥女不是不待见,而是厌恶,直接对外宣称她是侯爷某个远方族妹的女儿,平日也是指桑骂槐,非打即骂。
从候夫人不择词汇的恶毒咒骂中,杨花渐渐了解了真相。原来,她阿娘本是候夫人的庶妹,可是后来因为一见钟情,随着阿爹一个穷书生私奔了,那时的候夫人原本是王后的候选人之一,因为家族出了这档子丑闻之后,立即就被刷了下来。
最后,原本是朝歌贵女的候夫人只好无奈远嫁到东鲁都城,做了候夫人。虽说配的也是号令一方的诸侯,而且东伯侯姜桓楚还是天下八百诸侯之首,作为她的夫人,祁氏也算不上低嫁。
只是,姜桓楚如何显赫,也依旧是臣子,祁氏作为候夫人,在东鲁如何众星拱月,也依旧比不得母仪天下的王后。
祁氏多年来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认为是那不知廉耻的庶妹毁了自己的一生,能容杨花留下已是不易,如何还会对她和颜悦色呢?
“连一杯茶也端不好,果然是不知廉耻的贱人生的,给我滚到殿外跪着去,雪不停不许起来!”祁氏凶煞地呵斥道,自从这个贱胚子入府后,自己就是霉运连连,先是磕破了手,又患了偏头痛。
而如今,都已经是冰天雪地的冬天了,十几年不纳妾的侯爷居然春心萌动,抬了一个歌姬进府!
都是这个贱胚子克的,她和她那贱人娘亲都是专门生来克她的,都是灾星。
3
杨花记不起自己究竟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只觉得那冷冰冰的石阶仿佛早已经和自己膝盖凝在了一起,一股股的寒气源源不断地往自己的身体里跑,就像一条条狡诈的蛇,一点点侵蚀着自己血液里最后的余温。
雪花不停地下,一层层,一簇簇的,明明是轻若鸿毛的飘雪,可一落到她身上就立刻化为了刀剑,化为了火焰,让她生不如死,痛苦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会不会被冻死,冻死了会不会有人给自己收尸,她只是一遍遍地回想起阿娘的话——
阿娘说,去东伯侯府吧,去投奔你姨母,她会照顾好你的;
阿娘说,去了之后记得好好孝顺候夫人,不要和她顶嘴辩驳,她是你在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阿娘说,你姨母位高权重,又最是乐善好施,你好好地伺候她,她一定会记得你的好,为你选一位如意郎君的;
阿娘说,你一定听你姨母的话,好好地活着,我和你阿爹都会在天上看着你的,看着我们的掌上明珠结婚生子,子孙满堂,一生欢喜。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一切,都会和阿娘说的截然不同呢?不,几乎是有天壤之别了。
阿爹没有病死的时候,总是和她说,做人要知足,不能贪心,别人对你的好,要时刻铭记在心,千倍万倍以报之。她一直是这样记着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所以后面她曾把自己几个月积攒的月钱托人送给了当初指路的老者,虽然因为没有多少钱,曾被老者指责忘恩负义,可那已经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所以她曾熬了几个通宵,用候夫人随手赏下的一块锦缎为当初转交玉佩的侍女做了丝帕,虽然侍女一收到随后就给狗擦毛了,可是那已经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大诚意了。
她竭尽所能地去报答每一个人的恩情,就连对她非打即骂的候夫人,她也不曾有丝毫怨言,毕竟是候夫人收留了自己,给自己一个安身之所。
可为什么她所有的好,换得的都只是更多的怨言相对呢,她错在哪里了?
算了,什么也不想了,雪停了,就一切都好了。
可雪,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天色慢慢地亮了,可雪依然在下,轻轻柔柔的雪花,缓缓地盘旋着,飞舞着,看似毫不起眼,却轻而易举地落满整个大地,铺天盖地白皑皑的一片,如同盛大的葬礼。
一个轻盈妙曼的身影缓缓向杨花走来,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少女,容颜犹胜牡丹三分色,风华恰似秋月满园辉,少女沐浴在晨光里,穿过雪花,趟过寒风,款款而来,一双纤纤素手,轻轻地搀扶起自己。
没有鄙视,没有悲悯,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有发自内心的同情,
她说,阿妹,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雪依旧在下,可杨花却不觉得冷了,那自相握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暖。
4
她在姜枕鸳身边一待就是两年,姜枕鸳果然说到做到,待她极好,同住同食,同衣同寝,带着她出席东鲁的各大盛会,带着她骑马踏春、吟诗作赋,方方面面都细致入微。
而候夫人几次欲找她麻烦,也均被姜枕鸳顶着忤逆之名给挡了回去,姜枕鸳说护着她,就真的不曾让人伤她分毫。
偶尔午夜梦回、推心置腹之时,杨花也曾问姜枕鸳为什么要待自己这么好,甚至不惜违背她母亲候夫人的意愿。姜枕鸳说,从她在雪地里见到杨花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应该待杨花好,不仅因为她们是血脉相关的表姐妹,更因为杨花值得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姜枕鸳说,她听说过杨花的所作所为,听说过杨花对所有人真心相待却屡屡被辜负,可依旧痴心不改,甚至不曾有过丝毫抱怨。她也曾觉得杨花太傻,把别人的举手之恩当做再造,可是后来才明白,杨花只求心安,只求问心无愧。
所有人都说杨花死心眼,可是她看到的却是杨花的赤子之心。
每一个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善良之人,都不该一次次地被辜负,被伤害。
姜枕鸳说完这番话后,一直以为自己无坚不摧的杨花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她经历过太多的风霜雨雪,遇见过太多的人间百态,却从来没有遇见过了解,遇见过纯粹的温暖。
尽管这一份温暖或许会很稀薄,熬一碗汤都不够,可却是自阿娘阿爹去世后,她唯一的温暖。
朝歌忽然来了宣旨官,一同带来的还有今上和王后为姜枕鸳和帝子殷寿的赐婚圣旨,姜桓楚和侯夫人强颜欢笑地招待宣旨官,而杨花则扶着浑身无力的姜枕鸳回了房。
姜枕鸳刚刚回房,就扑到榻上哭得梨花带雨。年前的时候,侯夫人曾三番五次派人联系王后,表示想把姜枕鸳嫁给帝子微子启,为此还不惜奉上重金。王后一口答应,可后来却不知怎么微子启竟然看不上姜枕鸳,说是朝歌城内纷传东伯侯长女是妾室扶正所生,无才无德,浪得虚名。
侯夫人是后来居上不假,只是并非妾室,而是续弦,那还是先候夫人去世时亲自哀求侯爷的定下的,而先候夫人体弱多病,嫁与侯爷不过半年就去了。
先夫人贤达,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时,就把儿时的姐妹祁氏接到了东伯侯府,希望侯爷和祁氏能多多相处,祁氏能在自己逝世后帮自己照顾好侯爷。后来二人也果然如先夫人所愿,在一起了。
悔婚的消息传来之时,姜枕鸳好不委屈,后来才慢慢地恢复过来。侯夫人替她新挑选了夫婿,一个文武双全的玉面郎君——雍南候世子,他们已经谈婚论嫁,却没想到,朝歌竟要忽然把她赐婚给殷寿。
那殷寿是什么人,杨花都是听说过他的恶名的,爹不疼娘不爱不说,据说一拳可以打死老虎,是一个脾气暴虐的武夫。
之后的日子,姜枕鸳开始心灰意冷地备嫁,再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而侯夫人,则是忽然找到了杨花。
那是自入府后,杨花第一次见侯夫人如此惊慌失措,憔悴不堪。双眼红肿的侯夫人再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因为姜枕鸳婚事的波折,她早已消瘦不少。
原来,天下所有爱子的母亲都是一样的,阿娘如此,平日暴虐的侯夫人也是如此。
“杨花,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给你跪下赔罪了。”侯夫人涕泣涟涟,扑通一身跪倒在地,“鸳儿这些年来一直推心置腹地待你,如今她要嫁到龙潭虎穴去了,走之前定然是要为你择一个佳婿的。可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她心性单纯,又被我教导得贤良淑德,如何斗得过宫里的那些豺狼虎豹呢?
“所以,我恳求你,随她一起嫁入宫中,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可请你务必可怜一个母亲的私心。”
侯夫人泪如雨下,杨花想到日后姜枕鸳的孤立无援,想到她待自己的种种好,终于重重地点下了头。
5
杨花是以陪嫁的身份随姜枕鸳嫁入宫中的。
姜枕鸳曾斥责她糊涂,说那龙潭虎穴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了,杨花何必要搭上自己,白白断送了大好的韶华。可杨花却笑了笑,说自己是甘愿的。
若是没有姜枕鸳,哪里有今天的杨花呢?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森森宫苑吗?
姜枕鸳曾送她一方安宁,如今她也该报答了,就算日后自己护不了姜枕鸳,也可以陪着喝喝酒,聊聊天,消磨一下这宫苑里漫长的时光。
姜枕鸳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后来殷寿登基为帝,她也成了母仪天下的王后,甚至和殷寿有了两个孩子,可殷寿依然不把她放在心上。
诺大的宫里,高高在上的王后,就如同一件华丽而庄严的摆设,殷寿恨先王和先王后,恨他们偏宠微子启,恨他们待自己的不公,连带着也恨姜枕鸳这个先王赐下的妻子,弟弟微子启曾悔婚的贵女。
对于殷寿而言,姜枕鸳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着他那段忍辱偷生、不堪回首的过去。
后来,殷寿以王后之礼抬回了黄贵妃,奉为西宫娘娘,日日恩宠,更是在西宫植满了引凤的梧桐,姜枕鸳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了。
不同于那些小门小户出生的妃嫔,黄贵妃是将军黄滚的掌上明珠,武成王黄飞虎的嫡亲妹妹,朝歌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女,容色姝丽,英姿飒爽,出生高贵。
春猎的时候,杨花曾远远地见到了黄贵妃一面,她红衣猎猎,跃然马上,一根长鞭甩得杀气腾腾,可殷寿却只是在一旁宠溺地笑着,没有半点责怪的模样。
那样明媚而灿烂的笑容,恍若炎炎夏日夺目的阳光,必然是自小无忧无虑的人才能有的。骄傲,贵气,明艳,世间所有美好绚烂的词都可以用在黄贵妃的身上。
那样的自由,是杨花穷极毕生都触摸不到的。
黄贵妃圣宠优渥,尽管之后的数年,后宫连连进人,却依然是独霸圣宠,无人敢与她争风。宫中诸人,一时只知道西宫娘娘,不知中宫为何物,姜枕鸳已经彻底死心了,也不过问后宫纷争,只知道养育孩子。
这样也好,杨花如此想道,等殷寿去世了,姜枕鸳的孩子上位,到时候也就熬出头了,什么黄贵妃,什么绿贵妃的,都是过往云烟了。
可等黄贵妃怀孕的消息真正传遍宫廷的时候,姜枕鸳还是慌了(原题: 《杨花残》,作者:青舟醉客。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众号:dudiangushi>,下载看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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