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师》：不仅关于乌托邦，更是关于恐惧的暗黑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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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悟空传》和《大法师》中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支持一下国产动画，看完之后我简直是跪着爬回家准备写影评的。这么说有点过分溢美，在叙事节奏和完整度上，《大法师》还有瑕疵，习惯商业片逻辑的观众可能会有点懵，但如果反复咀嚼，会发现导演的野心真的很大。

在发布之前，《大法师》给自己的定位是“PG-13”，这是国产动画第一次自我分级，提醒我们这是一部“成人动画”，有一些属于营销的噱头，但看懂这部电影，需要的不仅仅是心智上的成年，还包括很多关于乌托邦、自由、理想，以及“我是谁”这些深刻命题的思考，并且通过“恐惧”表现出来。

以下会有很多剧透。故事有一个蠢萌的开头，“像一个红粽子”的胖子，是奕卫国的大护法，结果他负责监护的太子为了追求艺术理想，逃跑了。他追到一个奇怪的村子，里边的人都长得一样，无神的双眼、圆圆的光头，不会说话，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在拥挤逼仄的小镇上，天空飘着巨大而诡异的黑色花生，镇里飘扬着画有他们的“神仙”的旗帜。

这个神仙是一个叫欧阳吉安的财主，他豢养了一个冷血的变态杀手（整天带着像三K党一样的斗篷，只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还用很镇民一样奇怪的无脑生物做“执法者”，负责抓捕和处决逃跑的镇民。镇民像猪一样被喂养着，每天往食槽里倒一种流状食物，那是用当地一种叫“蚁猴子”的小生物做成的。

大护法找到了太子，太子跟一个镇民和另外一个正常的小孩子成了朋友，在大护法的帮助下，他们要逃出这个小镇，又要拯救那些被称为“花生人”的镇民，复杂的故事就此展开。仅从背景上来看，很多人甚至说，“这电影居然能过审？！”我认为这是在的多虑的，这部片子可不仅仅是在讲极权，从我的理解，看这部电影，至少要从四个方面来审视：

一、“造神”的乌托邦

观影之后，我们最容易被导向这个思考，欧阳吉安世世代代从事这样的产业。天空漂浮的黑色花生，实际上是这些“花生人”的蚁后，欧阳家的先祖通过某种方式将蚁后用黑色包裹起来，漂浮在天上，她的孩子们从此变成行尸走肉。他将这些花生人看成猪猡，养大到一定程度，他们的身上会长出黑色的毒蘑菇，欧阳吉安告诉他们这是严重的传染病，于是用“执法者”杀死，送到屠夫庖卯卯手上肢解，从他们脑中取出黑色的黑蛊石，那是一种剧毒，可以作为国家战争的生化武器。欧阳家因此成为巨富。

那些花生人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色的小孔，没有嘴巴，只有一个十字形的裂缝。最初，观众都以为这些生物不会说话，镇上的集市，还有商贩兜售不同款式的眼睛和嘴巴，他们从市场中选购，贴在脸上，让自己更像个“人”，那些假的眼睛和嘴巴，也容易让人产生诸多联想。

欧阳吉安以神仙自居，只有他会讲话，他定义了这个镇上的一切规则，逃跑的人要杀死、长出毒蘑菇要杀死，“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他装上假胡子、扇出伪造的烟雾，生杀予夺。他不停地培育并“收割”花生人，取出他们脑子中的黑蛊石，那才是他的收成。

利用“神仙”的身份，他还直接将这些花生人重新进行了分工，最底层的劳工只能在石洞中画他的神像，这些花生人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太阳，也不知道还有外边的世界。中层的花生人就是那些镇民，冷漠，不会言语，过着温饱的日子，仰望着神仙等待被“收割”。所谓的高层，不过是那些作为执法者的打手，使枪或者斧头一样的武器，冷血、执行力高，是镇压叛乱的忠实走狗。

看到这些，我们会很自然地联想到各种文学作品中的乌托邦，或者现实世界的法西斯，通过“造神”实现精神上的控制，而在具体的社会中，又人为划分出不同的阶层，用不同的方式进行压迫与治理。高级一点的机器、猪猡一般的庸碌人生、还有蝼蚁似的奴隶，在这样的神仙面前，那个不是被操纵的木偶？尽管“高贵”如执法者，待他们长出“毒蘑菇”，那就是成熟的标志，意味着可以被收割了。这是权力的介入，而那个毒蘑菇的“传染病”，以及之后任何有反叛着，都被定义为疯狂的“病”，这种有关疾病的隐喻，也恰是精神建构的一部分。

出于对疾病与死亡的恐惧，救世主由此实现了控制。这种乌托邦的隐喻，不过是电影的第一层表达。

二、解放即正义？

有压迫就会有觉醒，一如《1984》里的温斯顿。那个和太子成为朋友的花生人小姜，其实会说话。他有自己的思想，每天送饭和拉尸体的花生人“隐婆”是他的导师。隐婆掌握了欧阳吉安的秘密，她知道天空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花生，是这里所有人的母亲。她知道毒蘑菇的谎言，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在成熟之后被杀死。她知道那些阶层划分的阴谋，她甚至像小姜揭示了花生人如何被培养的秘密：

原来，每个花生人都是用蚁猴子培养而成的，一半以上的半成品在过程中被废弃，剩下的则被分配到三个阶层中去。

这意味着，他们日常食用的蚁猴子，其实就是在吃自己。

隐婆率先觉醒了语言能力，她为了弄明白真相才抢着做劳工，如同一个先知，期待唤醒自己的同胞，小姜就是第一个。在与欧阳吉安对抗的过程中，星星之火似乎真的燎原了。隐婆在被处死的刹那，被大护法救下，那些执法者们追逐而来。隐婆和小姜逃进镇里，在执法者的抓捕中，那些木讷的镇民出卖了隐婆。但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个执法者将告密者一枪爆头。原来，那个执法者也发现了自己的语言能力，摆脱了精神控制。

这似乎迎来的一场伟大的解放，真的如此吗？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隐婆的布道的确感染了更多的花生人，觉醒的花生人们汇聚成一股力量，取下假眼和假嘴，恢复了“本来面目”。于是，三个阶层开始了一次重构，率先觉醒的人变成了“解放者”，影片里有这样一个镜头，他们拿着枪指着一个花生人，命令他摘下假的眼睛和嘴巴，那人瑟缩着，不想取下来，结果被一枪毙命……

“为什么假眼睛假嘴巴戴着不舒服还要戴？是因为怕被别人笑话？就是这样，我们才活成了笑话！”隐婆曾这么说，可是当他们觉醒，恢复本来面目，仍然像当初那个刽子手一样对待自己的同胞，隐婆曾对他们说“我们是一样的”，当这种相同成为解放的力量之后，新的“不同”被制造出来，残忍的惩罚依然沿袭着。

这是比乌托邦更可怕的预言，我们推翻了老大哥，又唤醒了什么？影片结尾的部分，花生人们正指挥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黑色花生撞向山谷，黑色的外壳渐渐剥落，一只紫红色的奇形怪状的生物逐渐显露出来，这只花生蚁后会带来怎样的未来？我不知道。

那个蠢萌的大护法曾说，为什么太阳这么红，我却这么冷？我想其中的关联，应该不仅仅是指向那个跳梁小丑一般的欧阳吉安。欧阳利用的，是人们对于死亡和疾病的恐惧，而在先知带来觉醒之后，所谓的解放和自由，难道不是唤醒了花生人心中的另一种恐惧？小姜戴假眼睛假嘴巴，是怕人笑话，心中恐惧自己与别人不同。而那些解放者们肆意的杀戮，不也是恐惧别人与自己不同吗。这种暴力拯救，强迫别人与自己相同，要所有人都一致，这种执着的耀武扬威，是另一种恐惧支撑的执念吧。

三、理想与现实之间，弥漫着恐惧

影片中的太子，起初像个典型的傻白甜，负责搞笑。他逃离皇宫是为了画画，其实是皇帝不允许他画女人，他跑到山里画写生，居然能借着山势画裸女，一听到父皇允许自己画西宫的宫女，立刻没了骨气，准备回宫。他的单纯，成为这个世界中独特的存在，可以和小姜做朋友（那时他还不知道小姜会说话），把玉佩送给他，还结交了一个人类小孩小鸣。他的理想，恐怕是做一个自由的人，他不愿意当皇帝，愿意成为艺术家，画画女人。

即便傻白甜，太子却很讲义气，知道小姜被抓，马上让大护法去营救，自己宁愿两年半不出宫（这还是讨价还价得来的）。这个身材最魁梧的男人，却又是剧中最“菜”的角色。遇到敌人，大护法说老计划，他悻悻地说，“不就是躲起来吗。”他还有一段调侃式的吐槽，说自己长成这么高大英俊，却不能上阵杀敌，又看看自己的手，随即自恋地说这就是艺术家的手啊。

尽管有些无厘头，我想他心中也有一丝不甘吧，在剧中被整来整去的太子，最后被那个屠户庖卯卯打得满脸是血，自己的朋友小姜还被杀掉。大护法出现，太子第一次出离愤怒，让他把这些人统统杀掉，他还一再强调，“统统杀掉！”被愤怒扭曲的脸孔与他平日里完全不同，这也让大护法震惊。他第一次利用权力，出于愤怒，我想这一刻他的不甘达到了顶点，小姜舍身救他，自己却无力护他周全。我想，单纯如太子这样的人，享受优渥的生活和自由的人生，他以为自己可以实现理想，此刻却是恐惧的吧，恐惧自己的脆弱。

与太子形成对应的是那个“小鸣”，这个人物的反转的确出乎意料，原来最初绑架太子之类的都是他的策划，他的真实身份是欧洋吉安的孙子。他对爷爷的造神生意不以为然，这个孩子所谋划的，居然是靠近太子，献上黑蛊石的秘密，由此进入权力上层。

有这样的理想和手段，才是影片中最大的阴谋家。

当他跪着向太子剖白，冷静地说出黑蛊石剧毒，可以助太子治理天下，俨然一副沉稳狠辣的军师模样，太子震惊地说不出话，他却说“你只是听到一个小孩子这样说话，很不习惯罢了”。心机之深令人叹服，他同样不把花生人当成人，有着比沉迷财富的爷爷更大的野心——权力。他养了一个小花生人作为密探。那个小花生人用像蜻蜓一样飞翔的花朵探听情报，平日里裹在斗篷里，只露出眼睛，像幽魂一样神秘。太子偶然见到他在房中卸下伪装，就是一个呆萌木讷的小家伙。慌乱中，他赶忙给自己粘上眼睛、披着斗篷，嘴里碎碎念“这样他们才怕我”。

如此充满恐惧的状态，又在不停地制造着恐惧。也成为阴谋家小鸣的写照，欲望制造的恐惧，让他的野心膨胀，满足欲望的方式又是给他人制造恐惧。而且他比爷爷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明白财富的力量总是有限，于是开始了一场更大的赌局，自己的筹码就是欧阳家历代的家业，以及黑蛊石的秘密。这样的赌徒，才有资格成为权力的奴役，才能利用黑蛊石，以此毒药为生化武器，通过恐惧实现国家治理、外交威慑和军事行动。更大的欲望，更大的恐惧，有了更大的野心。

剧中那个屠夫庖卯卯，自称庖丁的后代，第一次见到大护法的时候就神经质地展示自己的理想：一刀取人心脏。为此他每天在这里肢解花生人，当他第二次出场的时候，欧阳吉安指挥他杀死花生人，小姜却说话了，庖卯卯立刻趴在地上呕吐起来，他内心不愿意相信自己残忍肢解的是“人”。然而最终所谓“理想”和家族的荣光，让他出离愤怒，殴打太子，一刀砍下小姜的头颅。

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大量的心理斗争，最终“理想”战胜了。可那个理想是什么，一刀取人心脏？这只是理想的外壳罢了，他要借此恢复庖家的荣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无力继续思考下去，将空洞的概念和残忍的杀戮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大护法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判定，“你的理想杀气太重，实现之时就是你命终之日。”最终，陷入疯狂的庖卯卯要杀太子，被大护法一刀腰斩，临死之时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一刀取出自己的心脏。

这个屠夫无厘头的表现、对理想的执着，亦起源于家族荣光的丧失，整日里挂着“庖”的旗帜，用拉大旗作虎皮的方式掩饰着内心的恐惧，这个屠夫其实不敢杀人，却以杀人为理想。他得知花生人是“人”的时候会不断呕吐，但又疯狂地杀死了小姜，在这种斗争中以荒谬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也实现了大护法的谶语。

四、“我”的存在与意义

终于说回主人公“大护法”了，这个长得像红棕子一样的胖子，总是吟出一些莎剧一样的台词，或者突然像诗词大会一样蹦出诗句或者对联，一脸呆萌却做深沉状。他的死敌，那个反派没有一句台词，形象本身就让人恐惧，但在最终对决的时候，断了11根肋骨的大护法高声质问，你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那个神秘反派的红色独眼中，居然流出了眼泪。这个反派的着墨不多，开始的时候偷看自己的神秘姘头洗澡，被发现的时候转身走开，我想面具之下也会一脸羞涩吧。他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既然成为打手，为什么最后不堪其辱杀死了欧阳吉安？影片中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最后的彩蛋，那个神秘的女人走到他的尸体旁，拼接其七零八落的残肢，绿光一闪，再没了下文。

大护法似乎理解了那个反派，可是总在我们这个视野中的红色胖子，我们就真的了解吗？他似乎没有恐惧，可是他又会自己问自己，我这令人恐惧的力量从何而来。我想，他真正恐惧的，是自己，是那种不确定感。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就无法思考意义。影片最后，反派被杀死，他们要启程，太子问他这些花生人是怎么来的，他答非所问地说，我从你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当大护法，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对于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力量，始终有疑惑，那种隐隐的恐惧，又如何解答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这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基本的哲学问题，我从哪儿来，当然，追问这种抽象而宏大的命题实在太难，于是导演也选择了悬置，也成为下一部的悬念吧。

电影叙事主线似乎没有那么明晰，片中营造了一个有些诡异恐怖的村镇，又时不时出现一些搞笑的对白，加上不断出现的动作戏，集中元素糅合，导致观影节奏似乎不太流畅，很多开放性的情节又挑战了我们既有的观影习惯，同时给下一部埋了坑，太多的谜团可能会使很多人感到这部电影不够完整。

在我看来，首先在美学上，既没有生硬地挪用民族符号，又能有一些东方美学的氛围在其中，已属不易。另外在人物塑造和层次感上的突破，也值得我们惊喜，我们终于能摆脱动画片的“低幼”陷阱，尝试表现直观的残忍，也是直面每个角色的恐惧，这种有些暗黑的童话，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动画短片《超级肥皂》，以动画剑指我们的承认世界，我们的动画电影也终于不再如戏彩娱亲一样装疯卖傻，尽管不成熟，但足够诚实，这是最可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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