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部少儿不宜的电影，我觉得国产动画还有救

这部叫《大护法》的重口味动画

杀人、爆头样样都有

但它真正少儿不宜的

还是对现实的辛辣讽刺

从2015年的《大圣归来》，到去年的《大鱼海棠》，今年的《大护法》，每年的7月我们都能看到一部以“大”字开头的国产动画电影。

不知道这样的取名方式是否有什么讲究，不过与前两部相比，《大护法》上映3天仅仅1千多万票房，7%左右的排片，实在有些可怜。

不过，与惨淡的票房成绩对比的，是豆瓣8分的好口碑。

顺便一说，《大圣归来》8.2分，《大鱼海棠》6.5分

作为导演不思凡的第一部动画长片电影，其实《大护法》有很多问题，叙事节奏崩坏，剧情靠台词推进，大量独白说教，甚至配音也不尽如人意（据说粤语版有惊喜）。

但即使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大多数观众还是给出了四星、甚至五星的高分，因为它的优点实在太突出。

有怒打五星的，夸导演的脑洞和造境能力很厉害。

有人觉得作者风格强烈，非常拿得出手。

也有说它虽不完美，但不明觉厉。

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大护法》的好，在国产动画，甚至任何国产影视作品里，都显得难能可贵。

不怪乎许多人宁愿忽视它的缺点，也希望鼓励这种有想法、有个性的创作，所谓瑕不掩瑜，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导演不思凡说，他在创作《大护法》的时期，内心充满了“反抗”的情绪。反映到作品里，就是各种打破常规的设定。

首先，它打破了长久以来中国人心中“动画片是给小孩子看的”刻板印象。

电影的海报、预告片里都明确写着“建议13岁以上观众观看”，明确告诉家长们，别带小孩儿去瞎凑热闹了。

《大护法》可能是我们在电影院里看过最暴力的动画，各种直白的爆头、枪决、砍杀，断肢与血液横飞。

其次，从故事的立意上，它描绘了一个强权压制下极度扭曲的社会，直指民众的麻木与奴性。唯美干净的水墨画面之下，却是赤裸裸的暗黑系讽刺，别说小孩看不懂，有些成年人看了也不太舒服。

花生人的出场就充满诡异气息

引用一句豆瓣短评，这是“一部能把孩子吓哭的动画片”。

然而另一方面，作为一部动画，《大护法》延续了不思凡擅长的中式水墨画风，画面非常干净，用色又很大胆丰富，主角设定成一个身手敏捷的小胖子，带着一只超萌的小白鸟，单从画面上就能第一眼抓住你。

用导演的话来说，他就爱这种反差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不然实在没法讲明白，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地方就是秘密

《大护法》讲了一个欧美电影中常见的反乌托邦式故事，直接看预告片你们会比较有概念。

（时长02:12）

主角是 “奕卫国”的大护法，外形是一个类似胖版小红帽的少年，身边带着一只会放电的小白鸟，武力高强，但喜欢碎碎念。

关于他的来历这一部电影里并没有多说，只能从他与太子的对话里得知，他似乎来自一个一直以守护国家为己任的家族，“我从你爷爷的爷爷那代就当大护法了。”

另一个重要角色是奕卫国的太子，长相完全就是徐锦江的动画版，同样喜欢画画。导演告诉我，确实是参考了徐锦江老师，因为是他的粉丝。

徐锦江还转了《大护法》微博，搞得导演受宠若惊……

太子可以说是全片中最像“人”的一个角色，他有兴趣爱好（虽然比较恶趣味），会表现出喜怒哀乐，会因为失去朋友悲痛愤怒，最后也得到成长，学会了责任。

同时太子还是这部主题沉重的片子的中和剂，日常画风类似搞笑漫画日和，承担了大部分的笑点。

太子台词：别再那样血肉横飞的，文静点儿！

故事就是因为太子离宫出走开始的，大护法为了寻找太子，来到一个边陲小镇“花生镇”，发现这个小镇处处渗透着诡异。

花生镇上空悬挂着一颗巨大的黑花生，镇上住着一群没有表情的“花生人”，脸上贴着纸画的假眼假嘴，假装成人的样子，实际上底下只有两个点和十字嘴。

花生人护卫

撕掉假眼假嘴后的样子

花生人有着蓝色的血液和绿色的脑浆，他们活得就像机器，只能按小镇统治者吉安大人的命令行事，不被允许说话，也不能拥有感情。

下一个场景这俩就被爆头

一旦身上长出“鬼蘑菇”，就会被当作染上传染病处决，而行刑者也是花生人。

吉安是花生镇的绝对统治者，在镇上就像神一样的存在，到处贴着他的头像海报。

他把花生人当作自己豢养的“猪猡”，利用他们赚钱、培植他的野心。花生镇的存在，实际上是吉安的秘密基地。

而大护法和太子两个陌生人的闯入，不但破坏了吉安的秘密计划，还“带坏了”本来没有思考能力的花生人，于是各种花式追杀相继而来，花生人反抗的序幕也渐渐拉开……

看似扭曲，实际上比什么都真实

集权高压下的反抗，这是无数文艺作品钟爱的主题。最近的几部国产院线片《悟空传》《绣春刀》也都在讲这个，不过《大护法》想讲的更多，也更黑暗。

片中的花生人，最开始以一种叫“蚁猴子”的生物为食，最后却发现“蚁猴子”是他们的本体。

花生人吃蚁猴子

鬼蘑菇也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而是吉安在花生人体内种下的黑曜石成熟的标志。花生人就是吉安培养黑曜石的容器，一旦成熟，就可以杀掉取出。

黑曜石有剧毒，可以致幻，是绝佳的武器。吉安收集黑曜石，就像倒卖军火。

花生人活着的时候是听话的干活机器，死了能取出价值连城的黑曜石，幼虫还能喂养成年体，最后一滴剩余价值都不会浪费。

直到花生人小姜遇到太子，觉醒了自我意识，撕掉脸上的假眼伪装。面对真实的自我，是成长的第一步。

而隐婆代表的反抗者，不惜上法场也要揭露真相。反抗必然伴随着牺牲，要付出代价。

赤裸裸的暴力让人不舒服，但暴力其实是最表面的刺激，更加让人不适的，是看似扭曲的东西，实际上比什么都真实。

就连梦想在片中也是讽刺的。庖丁的后人庖卯，为了实现梦想——练就可以解剖活人的刀技，做吉安的帮凶，把花生人当作猪猡，肢解他们的尸体。

为梦想发狂的他，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接受吉安的洗脑，而最终日思夜想的完美刀技，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甚至小孩子也不是“白”的。吉安的孙子小鸣，小小年纪，看上去天真无邪，却能为了仕途，分分钟出卖自己爷爷。

反倒是大护法的直接对手——吉安雇佣的杀手罗单，看上去最为纯粹。这个长着三角头，武力值爆表的黑衣人，还承包了片中唯一的男女感情戏。从结尾的彩蛋来看，他的故事可能是第二部的伏笔。

罗丹（右后）与他的情人

等了13年，他的作品终于“面世”

就如文章开头所说，作为一部电影，《大护法》其实有诸多遗憾，想讲的道理太多，实际上却没有讲好一个故事。

但即使有缺陷，它仍然能一下子抓住观众，这就是风格的魅力。《大护法》魅力，或者说“魔性”的源头，显然就是导演不思凡。

不思凡

现在的观众可能对不思凡的名字有点陌生，其实早在十几年前的“闪客时代”，他就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了。（“闪”指flash，闪客就是做Flash的人。）

2004年，当时还叫“悠无一品”的不思凡，因为独立制作的Flash动画《黑鸟》引起网友关注。他不但一人承包了导演、编剧和作画，还自己给动画配音。

一句“梁衍，就是杀死你的人的名字！”，不标准的普通话，却有着让人欲罢不能的魔性吸引力。

感受一下《黑鸟》第一回吧（时长04:47）

然而《黑鸟》只出了7集就没有下文了，至今仍是坑底观众心中“网络十大遗憾闪客作品”第一名。

直到2008年，不思凡辞去了稳定的电信局工作，成立了娃娃鱼动画工作室，开始全职做动画，《小米的森林》就是这时候诞生的。

熟悉他的观众，不难在《大护法》里发现不少《小米的森林》的元素。而至今不思凡的微博头像，都是《小米的森林》里的灵兽“大米”。

右边的毛茸茸就是大米

离开娃娃鱼之后，不思凡加入了咕咚动漫工作室，创作了《妙先生》系列。其中5集动画《妙先生之火泽睽笑人传》，讲了一个鬼不害人的故事，在豆瓣有8.8的高分，片中的世界观和用色风格，已经能看出不少现在《大护法》的影子。

水墨山水、少年英雄、武侠奇幻，是不思凡每一部作品里都会出现的元素。根据他自己的说法，这些都是他从小熟悉的东西。

出生于70年代下半叶的不思凡，童年时代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杭州外围的乡下度过，农村的山山水水，成了他以后创作的灵感宝库。

而侯孝贤、李安、黑泽明、昆汀、斯皮尔伯格，甚至宫崎骏等导演的作品，也是培养他电影感觉的来源。

不思凡说他最开始其实是画漫画，但当时国内漫画杂志很少，编辑不要他的投稿作品，跟他说这种东西起码等五十年才有人看。后来他就做动画flash，他们又说“你这种动画起码等二十年。”

结果这一等，就真的等了13年。

2014年，不思凡成立“虫左道右”工作室时，整个工作室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都是从《小米的森林》开始与他合作多年的“老熟人”。

也就是这四个人，在两年时间内完成了113分钟，1065个镜头，795个场景，91360帧原画的《大护法》（公映版是95分钟）。

四人头像

我们几个本身磨合程度非常高，比如说我大概说一个概念，他们就会往这个概念里走，不需要过多的交流。

——不思凡

后来好传动画的加入，在国际网站Kickstarter上众筹到2万美金，又吸引到光线彩条屋的投资，《大护法》才终于有了真正走上大银幕，走进院线公映的机会。

也因为《大护法》的上映，我们终于有机会与这位有趣的动画人聊了聊。最后我们就来看看，关于《大护法》和他的动画，不思凡自己怎么说：

外滩X《大护法》不思凡专访

Q=外滩

A=不思凡

Q: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人设，为什么主角是一个小胖子？

A：其实这个不是我设计的。在创造初始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想法想要创作，我会观察自己的情绪点在哪里。那个时候可能情绪不是非常好，有一种想要反抗（的意图）。之前也做过几个动画了，我感觉在创造上也好，在很多方面感到了一点点束缚感，有一点想要去突破那种束缚感，于是有了一种暴力的动机。

大护法其实是我同事随便在纸上画出来的一个小胖子，我觉得非常好，简单，我就拿过来了，没有想过太多。他其实是一个动机下面汇集起来的一场缘分的感觉。

Q：大护法外形圆圆的，实际上战斗力很强，有一点反差萌的感觉。

A：对，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小胖子，我总觉得要让人感觉爽，我很喜欢反差这种，我觉得在其他角色里面你们也可以看到那种反差的感觉。

Q：太子画风特别不一样，这是故意的吗？

A：太子确实是我们参考了徐锦江老师，因为我对他情有独钟。

Q:你以前的作品李暴力成份没有这么多，这次是故意强调的吗？

A：我希望把这些东西提升到一个高度，而这种高度我希望它突破了我印象中，中国动画应有的那种感觉，也在想它能突破到什么地方。

Q：有些人看完电影会觉得有一点不舒服，比如说赤裸的暴力镜头，创作的时候你有注意到吗？

A：这个肯定会有。我们自己做的时候也觉得不舒服。我们当时说要做暴力，我们的成员都男孩，我们就开始做测试，做测试的时候他们都在发抖。当他们真正在做暴、血腥的东西的时候，就开始犹豫了，我们真的要做这个东西吗？这是我当时没有想到的。有时候我们觉得思维突破了就OK了，但其实我们创造者，包括观影者都有一个习惯区域的。

Q：画面上也带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A：对，其实我们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包括花生人的设计，其实当时我个人感觉，观众第一眼看上去应该是不舒服的，因为我们一个同事他自己捏了个小人，随便画了个眼睛，他就放在那。

它第一眼为什么抓住我，是因为我觉得没有看到它的灵魂。它身边都是静物，纸、书、一些笔放着，然后它就跟一群静物一样存在，但是外表又是人形，所以对比之下，我反而感觉旁边的东西就好像是有生命一样，那个时候有点刺到我。很多人都觉得不舒服，但我还是想把它拿过来，因为我觉得这个感受是真实的。

Q：《大护法》打戏很精彩，很流畅，但文戏的部分有时甚至是静止的，这是资金和资源限制造成的吗？

A：你知道我喜欢反差，最早的时候我就决定，要静就静，静在那，突然的动，会很有力量感。如果说一个人他经常在抖动，做得很复杂，就像很多西方的东西，那种强烈的扭矩感就出不来。你想要表达一个动态物体，你开始让它静就可以，然后你静的时候表达了多少，就决定了最后的反弹是多少。

Q：所以电影里人物表情都比较简单？

A：穷出来的风格，因为画复杂了，成本会往上升。包括花生人，它满足了我很多条件。因为我们知道设定里加一笔，后面就不知道得加多少笔。当时只得去思考怎么去弄，怎么样让它更简洁。

Q： 《大护法》里你最喜欢哪一个部分？

A：我觉还是最后一场戏。因为那个片子最后，我把所有人，所有角色拉拢在一起，然后怎么样去处理，那个氛围应该怎样创造，然后那个度控制在什么地方，大概结尾的几分钟，自己感觉还是蛮爽的。我觉得那个力量最后拉起来了。

Q：最喜欢的一个角色？

A：太子。因为他还是蛮真实的，而且够善良。我觉得他还是一个人，包括结尾的地方，他说出杀了他们的时候，他其实还是跟别人一样（想复仇）。如果我们把他树立的高大全，他就可能很包容，但没有，他流着泪。但他又很欢乐，我只是喜欢他，但我不是他，我没有他那么洒脱，我是觉得他好玩吧，别人看他都很开心不是吗？

Q：我记得最开始看到这部片子的时候应该是2D的吧，为什么后来做成3D？

A：当时他们说尝试3D的时候我是非常反对的，“你们发神经吗？”，就那种感觉。后来他们说测试一段，我就看，我就非常惊吓，真的是非常惊讶，我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表现力。以前可能看到一些2D转3D，让我感觉它变了，而且没变好。但大护法的3D确实让我眼前一亮。后来我带了我的两个同事，他们也是一样，我们所有的同事都是“怎么做3D，他们疯了吧！”只要一带过来他们自己就傻掉了，起码这个《大护法》是真的3D比2D好太多了。

Q：你并不是学动画出身的，为什么决定要做动画的呢？

A：画漫画没人看，又没杂志要，那怎么办？我就觉得flash做出来网上起码有观众看，万一得到几个认可，满足一点虚荣心。你想那时候国内才几本漫画杂志，能养的起几个人？你要去，小编跟你说这种东西，起码等五十年。其实后来到做动画flash，他们说你这种动画起码等二十年，但是确实也等了好多年的感觉，就一步一步走过来。

Q：等了13年呢。那从最开始做动画到现在，你觉得这13年期间有什么变化吗？

A：应该说是成长，不是改变。这个成长是非常非常明显的，这是我自己感觉得到的。就是一直，把动画当做一个标杆一样，一直沿着它去走，这样生活不至于出现漂泊。然后有问题去解决，就一直顺着它走，走着走着，在很多方面，就感觉成长了。就是非常明显的一种感觉，在自己的个体的一种精神层面上。

Q：有什么作品、或动画人对你影响比较大吗？

A：动画反而不是非常多，我经常看的是一些电影。有一些导演他们的作品，我非常喜欢那种感觉，我也会去捕捉那些感觉。

比如说喜欢李安，喜欢侯孝贤，喜欢昆汀，喜欢斯皮尔伯格，还有黑泽明。但其实他们的作品我并没有看全，就是一直在捕捉他们的某种感觉，有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但我会觉得它好像是一股气，就是你控制场面，控制影片的一种气质。然后你去在里面捕捉到你想要的东西。

动画的话，其实像宫崎峻我们是绕不过去的，特别是对中国的影响，我觉得太厉害了，说出来都是宫崎峻的感觉。日本动画、美国动画对中国的影响，当然到后面我尽可能的不去看他们。一是因为也没有让我很感兴趣的好的东西出现，第二是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总是想能不能有一种新形式的动画出现。

Q：你的作品经常探讨人性相关的东西，你对于这一主题的兴趣从何而来？

A：应该说《大护法》是最深的一次，以前的话基本上还是属于一边探索，一边思考，然后一边融入，一点一点往下。像《小米的森林》，我感觉那个思考还不是非常深，那其实《大护法》这个作品的话，我自己是直接去看那个终局问题。当然了，当它往上显现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关于人的束缚，再往上可以看到关于爱，关于情这些，再往上可能就是外层的表现形式，但我确实是看着那个最下层的地方在做。

Q：你的每一部作品里其实都有一些相似的元素，比如说中国风、武侠、奇幻，以少年为主角，这是你的情结吗？

A：首先这些元素是我（在家乡）最熟悉的，比如说生灵、少年，少年独立于生灵，或者武侠乱七八糟的。因为这是当时接受信息的时候，身边所有环境，看到电视、电影给的一些杂糅，然后开始就创作。

因为我每一次创作都没有钱，然后有人给你点钱，或者支持你的话，其实你不大敢玩别的东西。因为别人看到你是因为这个作品，然后他们会告诉你说，反正你做擅长的东西。其实不大敢去碰别的东西，因为怕一碰不知道观众反应怎么样。做熟悉的东西，可以节省成本，自己也会非常顺畅。有时候经常会想，但还是不大敢去碰。

采访 _ 阿作 文 ／编 _ 阿作

图片 _ 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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