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年：“他身上有一种报国的情怀”

黄大年在英国参加女儿婚礼时的合影，这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团聚时光。

1958-2017

放弃在英国18年取得的成就，回国7年，地球物理学家黄大年带领团队，取得一系列重大科技成果，填补了多项国内技术空白。今年1月8日，他因胆管癌不幸离世，年仅58岁。

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黄大年，平时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去年5月，女儿黄潇的婚礼是他们一家最后的团聚时光。

家人很难理解黄大年为何这样拼命工作，他常说“因为国家现在很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妹妹黄玲曾经觉得很滑稽。后来，她似乎懂了，“也许是看到国内外存在的差距，所以他迫切想带团队，想出一份力。”

近日，南都独家专访黄玲，听其讲述黄大年鲜为人知的一面。在黄玲眼中，哥哥是一个热爱生活，幽默而有趣的人，“他身上有很多父母的烙印，有一种报国的情怀。”

“他很爱教育人”

父母不在，相互依靠的兄长突然也没了，对黄玲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打击。原本她以为哥哥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是身体好转的表现。不想，暂别数日竟成永别。

黄大年走后近半年，黄家人依旧无法从伤痛中走出。黄玲愿意想起的关于哥哥的画面总是温馨而幸福的。

“他可逗了，可好了。”6月19日，在广州天河区一家咖啡馆里，黄玲久久望着手机里哥哥的照片，淡淡地对南都记者说道。

黄玲是黄家最小的孩子，二哥黄大文住在南宁。兄妹三人，常年分散各地，相聚的日子并不多。除非黄大年在三亚开会或经过深圳出差，顺道来广州住一晚。

他们的父母是广西南宁地质系统的老师。关于大哥儿时的事，黄玲很多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我妈经常说大哥很能干。上学时，二哥常受同学欺负，有时还被砖头砸。大哥知道了就帮其中一些孩子写作业，慢慢没人敢欺负他了。”

1977年高考恢复，父母拼尽全力帮黄大年准备高考。最后，他以超出录取线80多分的成绩考入长春地质学院（现吉林大学朝阳校区），一手漂亮的字给当年负责招生的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懂事的时候，大哥已经留校了。”比黄大年小18岁的黄玲告诉南都记者，“刚开始很怕大哥，因为他很爱教育人。”每到北京出差，黄大年总会给妹妹捎一份海淀区名师辅导教材。有一次，黄玲撒娇，吵着要哥哥送别的，点名要一套毕淑敏文集，“结果他边送边生气，看什么言情小说？”

1992年，黄玲高二，黄大年在英国利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其间也不忘写邮件教导妹妹，“哥哥在英国挺孤独的，但孤独是一种财富。你也要学会运用这份财富武装自己。”

2000年左右，黄玲第一次去英国。在位于剑桥大学附近的家里，哥哥喜欢在后院种花草和蔬菜。他家房子的墙纸不时更换，自己挑选，自己张罗。“他还经常下厨，烧得一桌子好菜。”

那次，黄大年带她参观了剑桥大学。当她还陶醉在剑桥的静谧美景中，黄大年突然来了一句，“来这么美的大学后，怎么能不爱学习呢？”

之后黄玲还去了黄大年在英国剑桥A R K eX航空地球物理公司的办公室，“很气派，他有独立的房间”。黄大年告诉她，“华人在白人区里获得承认，并不容易。你需要足够的谦虚和努力。”

女儿婚礼上很得意开心

去年5月，黄玲又一次来到英国伦敦。这次是来参加黄大年女儿黄潇的婚礼。

她还记得，5月7日，婚礼前一天，他们一家人在一家越南餐馆吃饭。这是黄大年常来的店，因为这里的米粉最像家乡南宁的味道。在英国生活了18年的黄大年，知道伦敦诸多街巷的美食，“他很会生活，甚至比当地人都清楚。”

席间，黄潇让父亲准备一段婚礼致辞。黄大年称，“这太简单了，不就跟上课一样吗？”而后，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几天前，我从云南飞到北京，再飞长春，又回到北京飞往伦敦。我飞来飞去干嘛呢，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话还未说完，黄潇打断道，“爸爸你严肃一点，要讲感恩祝福的话，不能这么无聊。”

直到第二天去婚礼现场的路上，黄潇还反复向父亲确认，“致辞准备好了吗？”相比于女儿的紧张，这位父亲倒显得一脸轻松，“准备好了。哎呀，突然脖子好酸……”

婚礼在一座城堡举行，从早持续到晚上，是个简单的仪式，只邀请了双方重要的亲属参加。黄大年穿了一身他最喜欢的深蓝色西装，衣上别着一朵黄色的花，显得神采奕奕。晚宴时间，双方父母需要致辞。在新郎父亲讲话后，黄玲告诉南都记者，“我们当时很担心大哥讲得很滑稽，让大家笑场。”

出乎他们意料，平日幽默的黄大年一改俏皮，指着黄潇手上佩戴的一只老旧手表说道，“我的女儿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这是我结婚时，岳父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一直放在家里，今天它戴在黄潇手上。”

黄大年动情地说，“这块表虽然走不动了，但我相信女儿知道，多少年前，姥爷是如何把妈妈交给我的。现在我也希望新郎像我们中国人一样，有这样的家庭观念，照顾好潇潇。”

听完哥哥一本正经的致辞，黄玲笑称，“我听了直掉眼泪，这跟打的草稿不一样。”

婚礼当晚，一家人开心地跳着舞。黄大年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大学期间参加过学校的交际舞队和合唱团。所以舞池里的黄大年一点也不拘谨，一会和女儿翩翩起舞，一会拉着妻子和妹妹转圈，一会与来宾们唱唱跳跳，“很得意和开心。”

未过完的年

黄大年也曾带父母去过英国，为的是让二老放心，知道他在伦敦有稳定的工作，过着优渥的生活。尽管如此，父母仍不停写信或打电话催他回国。

2004年，黄大年的父亲在南宁病逝。此时，他正在1000多米深的大西洋深处攻克一个“重力梯度仪”项目。黄玲说，父亲弥留之际一直在叫“大年”。两年后，母亲病危，临终前致电嘱咐儿子，在国外照顾自己，早点回来，给国家做点事情……

“我爸妈是老一辈知识分子，他们总觉得这个国家要建设要帮助，所以孩子必须回来。”黄玲告诉南都记者。

对黄大年而言，回国也是自己一直有的想法。他曾在大学同学毕业纪念手册中提及，作为高端科技人员在果实累累时，带着经验、技术、想法和追求回来，能更好地实现报国梦想。

与黄大年认识超过20年的孙伟博士对南都记者表示，他的家教就是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教育，对名利无欲无求，为人本分、爱国。

父母走后，长兄为父。黄玲还记得她结婚时，黄大年大老远从英国跑来得意地说，“我带了一份厚礼———人民币2000.这是我刚领到的课费，真的很厚。”黄玲笑着对南都记者说，“我大哥一说送厚礼，你就准备接招吧。他有送过坐飞机用的洗漱装，还有只装一半墨水的钢笔，可逗了。”

在面对小孩时，黄大年的逗趣则表现得更明显了。“最搞笑的一次是，大哥和我女儿聊了一个多小时，硬是把一个8岁的小孩聊出一身汗，一脸懵。由恐龙为什么灭绝的问题发散，最后总结精彩，‘你说说，作为一个中华儿女怎么有理由不让自己优秀了’？”黄玲想起这段经历，笑不拢嘴。

去年年底，黄玲收到了大哥送的“最沉的礼物”。当时看到哥哥手术后情况似乎有好转，她从长春医院回广州陪女儿准备期末考。回去当天，黄大年托护士给她发了一则短信，“在我家抽屉有个黄色的袋子是你的。”

那是他在机场买的两瓶抗肌肤衰老霜。黄玲回复黄大年，“女儿考完试，我马上回来，陪你过年，我们放鞭炮。”

只是，还未等到过年，黄大年走了。“我们一直知道他在消耗身体，经常两三点了还在工作。我总问什么时候能缓一缓，他说等到团队成熟，能独当一面了。他有很多蓝图来不及实现，太年轻了，才58岁。”

在整理遗物时，黄玲发现哥哥的床头柜里有3个抽屉装满了治肝病的药。数张银行卡里仅有几十万元，而他自己的工资很多都用来资助学生和科研项目了。

应黄潇要求，黄玲把哥哥常戴的一只手表寄给了她。在黄家，表似乎意味着纪念和传承。

大洋彼岸，在黄大年病危抢救时，他的孙子出生了，取名为“春伦”。黄潇说，这是父亲最爱的两座城市，孩子英文名的中间名是N ian，她以此纪念父亲。

黄潇从未想过，自己与父亲的最后一面会定格在去年的婚礼上。那是她第一次与父亲跳舞，也是最后一次。

哥哥在英国挺孤独的，但孤独是一种财富。你也要学会运用这份财富武装自己。

———黄大年在英国读博期间写邮件教导妹妹黄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