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尧舜搞禅让是为美谈。
但也有些知识分子,对禅让制是很怀疑的。
荀子:“夫曰尧舜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是陋者之说也。”
韩非子:“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人者,人臣弑其君者也。”
那意思:所谓禅让,都是说好听的,就是强权、逼宫、弑君。
禅让是何时成为好词的呢?公元220年。曹丕代汉。
曹操死,曹丕为魏王。第一个任命是:为他美言的贾诩,进为太尉。夏天东郊大阅兵,然后大军回故乡显威风。
然后汉献帝开始让位。汉献帝让,曹丕推;汉献帝让,曹丕推。
中间有一批人上表,说天运惟德所在。汉室已衰。再不登基,就过于恭敬了,我们很不安啊!
之后汉献帝下诏书,总之是大夸曹操父子。一群人上表劝曹丕,曹丕又推让。最后搞出个封禅坛,接受了禅位。曹丕回头对群臣说了他人生最妙的一句话:
“舜禹那些事,我算是知道了!”
三十年后,曹丕的托孤重臣司马懿发动正始之变,篡了魏国大权。
当时王允的侄子王凌,魏国重臣,为了推翻司马氏起兵。司马懿先赦他罪过,等王凌投降后,押他回去了。
王凌中途向司马懿索要棺材钉来试探,司马懿赠了他一颗。王凌便明白司马懿说是赦罪,终究还是会杀他,于是自尽。
自尽前,王凌对贾逵庙——就是司马昭的谋士贾充他爸爸的庙——大吼:
“贾梁道!只有你知道王凌是大魏忠臣啊!”
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郭淮。正史上是雍凉二州军事都督,一度到国家第二军事长官车骑将军,魏国西线领导人。《三国演义》里更是司马懿的副手,铁笼山救了司马昭。《世说新语》载,郭淮的妻子,是王凌的妹妹。王凌谋反失败,司马懿下令夷灭三族,逼郭淮杀妻。郭淮默默依从。妻子送出去后,郭家五个孩子哀痛之极,以命相求,磕头流血,郭淮上表请司马懿开恩,司马懿才许了特赦。
这算是一个著名故事,反过来说明,司马懿当时动不动灭三族,手段多狠辣——毕竟如郭淮这样保得了老婆的,很少。
曹丕代汉四十五年后,司马懿、司马师与司马昭父子,已经把魏国大权揽得差不多了,司马昭逝世,司马炎接任为晋王,九月,以何曾为丞相,王沈为御史大夫。十一月,设置四护军,保证都城附近的军队。然后魏帝曹奂下诏书,格式跟当年汉献帝夸曹丕那套基本一样。
司马炎也要礼让的,然后,刚被提拔的何曾与王沈等赶紧发挥作用,“固请”,于是司马炎哎呀呀好不得已呀,都怪你们那么多人要我做皇帝,我也不想的呀!——然后,登基。
所谓推戴,所谓禅让,所谓四方仰德万民归心的天子登基,嘿嘿,多少都是如此。
罗贯中《三国演义》写这段的回目,辛辣极了: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受禅这种应天顺人的事,也能依样画葫芦啊?
对野心家、仪式和禅让的讽刺,莫此为甚。
又一百五十五年后,偏安的东晋恭帝,司马氏最后一位所谓天子,禅位给刘裕。刘裕是刘邦的弟弟刘交第二十二世孙。
刘家的天下给了曹家,曹家的天下给了司马家,司马家最后又还给刘家。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对了,您还记得开头说那个,劝曹丕快点篡位,“您不登基,我们很不安呀”的诏书吧?
领头撰写那封诏书、上奏鼓励曹丕魏国代汉,“不然我很不安啊”的,乃是督军御史中丞司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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